“义父做的这个锅塌豆腐好吃!”
“义父做的那个酸辣白菜也好!”
“红烧鲥鱼最好!”
五虎挤在桌边,极尽所能地抢着夸赞陈迹。
待菜肴夸无可夸,姜柴眼珠子一转:“义父挑回来的水都是甜的!”
元希赞叹道:“义父以罚代税的手段高明。”
元杏称赞道:“义父身手高明。”
李思慢条斯理道:“义父今日给义母写的那句词最好。并非那句词本身有多好,也不是不好,而是这世间真情最好,词里字字情真意切……”
眼瞅他要长篇大论,姜柴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堵住:“吃你的菜吧。”
周昌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夸完了,绞尽脑汁想了半晌:“义父今日写的字最黑!”
小满鄙夷道:“不会夸就别硬夸。你们几个大老爷们一天到晚争个什么劲,便是做了长子也继承不了爵位,爵位是我家嫡长子的。”
姜柴哈哈一笑:“小满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五人是争惯了,从国子监争到演武堂,每日不争点什么,总觉得日子过得不舒坦。”
元杏也感慨道:“在上京,与旁人争东西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但和他们几个可以吵吵闹闹的争,争完也不伤和气。”
此时,小满正要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耳边有粗重的鼻息。
她一转头,赫然是黑乎乎的昭烈凑过来,盯着她面前的酒碗。
昭烈也不顾小满乐不乐意,低头就在碗里舔舐起来。另一边的大青牛见昭烈喝起酒,也贼眉鼠眼地凑到张黎身边偷酒喝。
乌云也想喝,却被小满揪着后脖颈扯进怀里:“你也学坏了!”
小满打量着昭烈,好奇问道:“公子,先前没来得及问,这是哪来的马,怎么和枣枣一般高大?”
陈迹解释道:“它和枣枣都是景朝潢国公白家的战马,枣枣也是小叔从白家偷来的。对了,小叔和张铮呢,今日怎么没跟着?”
张夫人轻描淡写道:“昨夜不知道在哪间酒肆鬼混,大清早才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我们出门的时候俩人正在呼呼大睡。”
小满立马抱着乌云起身,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我去喊他们,端午节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少人呢!”
半个时辰后,小满又领着徐术、张铮风风火火地回来,身后还牵着枣枣。
枣枣与昭烈相见的瞬间,两匹马在院子里转起圈来,蹦蹦跳跳的高兴极了。
激动过后,昭烈领着枣枣来到桌边,朝桌上的酒碗甩了甩脑袋,小满赶忙把它牵一边去:“你别给枣枣带坏了!走,吃点胡萝卜得了!”
徐术一屁股坐在小满方才的位置上,元杏看见他猛然起身:“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徐术睡眼惺忪地瞥他一眼:“你谁啊?”
元杏憋屈道:“你他娘劫走我九年阳寿,却不记得我是谁!”
徐术忽然睡意全无,上下打量着元杏哈哈大笑,伸出右手:“原来是你小子,来来来,把手伸过来,说点好听的就把阳寿还你。”
元杏一怔:“当真?”
徐术懒洋洋地收回右手:“不要算了。”
元杏赶忙抓住徐术缩回去的手:“是我方才太大声了,法师人美心善……”
徐术反手捉住元杏手腕:“夸得乱七八糟,重夸。”
元杏苦思冥想之际,徐术哈哈一笑:“也不为难你了,自罚三碗吧。”
元杏赶忙单手端起海碗,一连干了三大碗,他将碗倒过来,一滴都没流出来:“喝完了。”
徐术点点头,高声问道:“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元杏迟疑着不敢回答。
徐术笑着说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今日尔发心皈依,徐某便再送你三年阳寿,合计十二年。只是你需记住,心生种种法生,法灭种种心灭。你口业深重往后便持第四戒,持之,阳寿增十二,戒破,十二年全消。”
元杏一时间惊疑不定,持戒难如登天……可那是十二年阳寿,谁能拒绝?
他把心一横,咬牙道:“好!持戒就持戒!”
刹那间,元杏原本花白的头发转黑,脸上的褶皱也被伟力悉数抹平。
待徐术松了手,元杏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惊喜不已。
他又伸手去摸自己的牙齿,原本松动的牙竟也牢固了:“真的多了三年?真的多了三年!多谢法师!”
小满丢了枣枣的缰绳,凑到小和尚身边,小声问道:“第四戒是什么?”
小和尚回答道:“不妄语。不可存心欺瞒、不可粗恶口、不可搬弄是非、不可花言巧语。”
小满瞪大眼睛:“这元杏满口脏话,让他持这个戒,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和尚笑着说道:“正所谓持正言则身也正持恶言则身更恶。一个人若是酒桌上喜欢污言秽语,哪怕只是附和他人,久而久之也会形容猥琐;一个人若是言谈正气,久而久之心里的恶也会有所消弭。或许元杏施主消了口业,反而能成一代大家呢?”
这边正说着,姜柴忽然问元杏:“你是不是很佩服我领兵打仗的才能?”
元杏嗤笑一声:“我佩服你?我……”
姜柴提醒道:“不妄语。”
元杏咽下嘴边的话,勃然大怒:“姜柴你他……趁人之危?”
周昌也提醒道:“不妄语。”
元杏急得起身在,桌边攥紧拳头:“你们他……好好好!”
李思忽然又问道:“当年在国子监那会儿,是不是你半夜去……”
元杏面色一变,不等李思说完便一拳捶到他背上,把李思刚喝下去的一口酒都捶了出来。
余下三虎神色一凛。
他们这才想起,他们四人便是加一起也不是元杏对手,顿时偃旗息鼓。
五虎吵吵闹闹,徐术目光看向对面独自喝酒的张黎:“小道士,听说你给你家黄山道庭的看家行官门径给泄出去了?胆儿挺大啊。”
张黎带着几分醉意抬头:“害人的东西,便是世上所有人都修不成才好。”
徐术疑惑道:“那万神临舍是你黄山道庭的护道本领,怎会是害人的东西?”
一旁的山长浅啜一口黄酒,慢悠悠道:“当然是害人的东西。你可知使徒子当年与我大战,为何要带着才八岁的张黎?”
张黎沉默不语。
陈迹与张夏也看过来当年那一战广为流传,实则只有三人在场,那段秘辛也只有那三人知晓。
山长随口说道:“那万神临舍是四十九重天显化凡间的手段,可显化凡间也是有代价的,否则谁都可以下来玩玩了。”
陈迹忽然问道:“天上神仙来人间要付出什么代价?”
山长意味深长道:“代价不是那些劳什子神仙受着,而是修行万神临舍的人受着。那年大战,与我交手的可不是使徒子……而是张黎。”
陈迹等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向张黎:“那年张黎不是才八岁么?”
山长哈哈一笑:“小张黎乃黄山道庭数百年不遇之先天道种。正所谓天地末劫之时,宿世持道、心性坚固之人,是大道所种之民,秉道而生,堪受灵宝大法。听说他在黄山道庭脚下出生时,一只仙鹤自西飞来,还叼着一件灵宝。这可比佛门转世下来的佛子还厉害,就是不知道那件灵宝为何物?”
张黎不答。
山长话锋一转:“小张黎三岁入先天,八岁入寻道,到了寻道境便能通天彻地,借万神临舍接引神仙下凡。与我大战之时,使徒子惜命不肯自己出手,反而让八岁孩童出手。张黎这小子从四十九重天接了一位神仙下来与我厮杀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只不过……”
他看向张黎:“那一战之后,这小子只怕是经脉俱损,日日夜夜饱受疼痛,这辈子也别想踏入神道境了。”
陈迹看向张黎,却从对方面上看不出疼痛神色。
张黎端起海碗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别说神道境了去年已跌至先天,便是寻道境也不可得,往日信手拈来的撒豆成兵也只能虚有其表。”
徐术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恨这门径,恨它毁了你?”
张黎抬头直视徐术:“并非如此。”
徐术纳闷道:“那是恨你师父?”
张黎摇头,轻声道:“我也不恨我师父。师父当日也是迫不得已,我黄山道庭要有人守住山门,九边也需神道境大宗师看顾,若他当日身死道消,宁朝少了大宗师,景朝定再次举兵南下。到时候宁朝丢的便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修行前途,而是数十万生灵涂炭。”
徐术嘁了一声:“脑子坏了吧,还替你师父说话呢?”
张黎醉醺醺的摇头:“跟你们说不明白,我与师父朝夕相处,自然知他为人。我把万神临舍扔到江湖上,只是想让更多人修它,直至谁也修不成,我那些师弟师妹还小……”
说着说着,他趴在桌上醉倒了,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五虎还在院中嬉闹,乌云、昭烈、枣枣凑在一起,大青牛委屈巴巴独自卧在角落。
陈迹看着这一幕,心绪平静。
忽然间,张夏将脑袋枕在他肩膀上,鼻息间缓缓喷出温热的酒气。
陈迹身子一僵,张夏依旧是成亲那天的那一句:“别动。”
这一声别动,仿佛也让天上的月亮和云彩停住了。
就在此时,全福巷外响起吆喝声:“金陵晚报!武襄侯死而复生,与武庙山长同行!金陵晚报,十文钱一份!武襄侯死而复生,收景朝右武卫大统领元杏为义子,欲知详情,尽在金陵晚报!”
陈迹瞳孔猛然一缩,前半句是金陵百姓皆知的事情,可后半句,只有少数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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