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夏牵着陈迹的手,跑出十余条街才渐渐停下,两人在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巷子里,并排靠在灰瓦屋檐下。
青石条路上的青苔薄薄一层,毛茸茸的格外柔软。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张夏抬头看着屋檐垂下来的铜铃,轻声问道:“是那个叫姚安的师兄一直在暗中窥伺你?”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夏又问:“坊间流传的山君门径是真的吗?”
陈迹又嗯了一声:“是真的,山君门径以王朝气运为修行柴薪,燃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吸纳人间声望恢复己身,也许声望达到极致,可不死不灭。所以师父一直隐藏着行官的身份,宁景两朝都容不下这样的门径。”
陈迹声音一顿,继续说道:“一个叫李青鸟的人曾对我说,有贪、嗔、痴分别从四十九重天来到人间,似要争个输赢,他说希望赢的人是我。我猜,我、师父姚奇门、姚安,三个修山君门径的或许便各自代表着贪、嗔、痴,我是痴,姚安是贪,师父便该是嗔……我们三个,或许原本是同一个人。不过这都是我猜的,还没印证过。”
张夏忽然笑了起来,陈迹侧目看去:“笑什么?”
张夏轻声说道:“世人皆说事以密成,所以平日里见到谋局者说很多话时,要么是为了骗别人,要么是为了骗自己……这是你头一次坦诚布公,一次说了这么多,我还有点不习惯。”
陈迹愕然:“我可没骗你。”
“我知道,所以很难得,”张夏岔过话题:“师父嘴毒,你执念深重,姚安贪得无厌,你们三个倒是各有各的特点,不过师父真是嗔么?他老人家挺好的,我觉着不太像。”
陈迹摇摇头:“我也是猜的。”
张夏思忖道:“可姚安修得也是山君门径,为何他敢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就不怕被宁景两朝追杀么?一个寻道境行官,还没有遗世独立的资格。”
陈迹想了想:“我曾猜过两种可能,一是他无牵无挂、独来独往,身份也足够隐蔽,不怕被宁景两朝追杀。二是他还有后手,不怕两朝追杀,但我还猜不到他的后手是什么。”
张夏侧过脸来:“他针对你,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仿佛能闻到对方温热清新的呼吸,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不由自主慢慢凑近了些。
张夏见他凑来,眼睛一点点睁大。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小巷里的一扇褐色小门打开,一位妇人挎着菜篮子出了门,陈迹赶忙回正身形,抬头看着屋檐装着在找什么似的,很忙的样子。
妇人经过两人身边时,瞥了两人一眼,自顾自出了巷子。
陈迹轻咳两声,若无其事道:“姚安此人心中只有贪念,他针对我,其一是因为在他心里,是我抢走了他的师父;其二是……”
张夏噗的一声笑出来,靠在墙上笑得身子乱颤。
陈迹脸颊通红:“说正事呢。其二是有我这个师弟,他修行速度骤然慢了。山君门径总共就三个人,眼下一颗老参可燃两盏炉火,若我和师父都死了,一颗老参便能燃六盏炉火,想来他当初加害师父也有此缘故。”
“好,说正事,”张夏直起身子,也清了清嗓子:“不能忘了姚安的军情司身份,我猜测他来金陵还有更重要的事,不仅和他垂涎已久之人、事、物有关,也和陆谨有关。”
陈迹忽然说道:“我是陆谨的外甥。”
张夏身子一顿:“什么?”
陈迹轻叹一声抬头看着巷子顶上窄窄的天空:“我娘陆野是灯火的东家,她是陆谨的亲妹妹,所以我是陆谨的亲外甥。但我并不想与他相认,此人野心勃勃,安插司曹癸在我身边只是为了把我娘陆野找出来,他们似乎还有一段恩怨纠葛……这也是我假死的原因之一,一旦此事被揭出来,恐怕要连累整个张家。最好的办法,是将知情的陆谨、司曹癸都杀了,但此行景朝已是自身难保,没机会杀他……”
陈迹一口气说了很多,然后沉默下来。
许久后,张夏笑着看他:“全都说出来,心里轻松点了么?”
陈迹也笑了起来:“轻松多了。只是,陆谨和司曹癸还活着,姚安又在暗处伺机而动,我便不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世人眼中,也不能与张家联系过密,以免……”
“先别想这些了,走一步看一步,”张夏直起身子离开墙壁,扯着陈迹往巷子外走去。
陈迹好奇道:“去哪?”
张夏笑着说道:“自然是去买酒、买菜山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家等着喝酒了。”
……
……
等张夏和陈迹用麻绳拎着满满当当的酒菜回到全福巷时,秦淮河畔已经冷清下来。
天色渐暗,秦淮河上的尸体刚刚打捞上来,不会有人此时去坐画舫。
刚到门前,还没推门便听见元杏在里面吵吵着:“当然我是长子,首先我原本就年岁最长,比你们大仨月,现在又被劫走九年寿命,等于比你们大九年零三个月。其次我修行境界最高……”
小满忽然嘀咕道:“在座的可不是你修行境界最高,还有更高的呢,难道他才是长子……呜呜呜……”
张夏和陈迹相视一眼,小满应是被人捂了嘴。
却听元杏继续说道:“再说靖江县那会儿,我为义父立下汗马功劳,杀的倭寇也是最多的!”
此时,李思的声音传来:“对,合该你是长子我觉得他们几个比你还差点意思。”
姜柴冷笑一声:“当了几年大统领,连兵都带不明白,初到靖江县的时候让你领二十青壮,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人还叫你给带丢了。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不是我提前在城中建了巷战的防线,靖江城破之后,百姓不知道要死多少。”
李思若有所思:“这样说也对,领兵打仗你确实比元杏强得多……”
此时,元希慢悠悠道:“正所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仗都打完了,义父最需要的还是治世之能臣。”
李思称赞道:“没错。”
元杏怒斥道:“没错什么没错,阿希这老小子也就只会在衙门里断断案子,还真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了?”
李思:“这我要为周昌说两句……”
院子里吵嚷起来,乱得不可开交。陈迹推门而入,只见小小的院子里,元杏、姜柴、元希、周昌四人在地上扭打起来,打得一身灰尘。
张夫人、小满、山长等人在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
李思见二人回来,立马上前抢过两人手里的酒菜,不经意道:“唉,义父义母见谅,这几人还是小孩子心性,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够成熟稳重……”
话未说完,元杏从地上爬起来,拐着李思的脖子扭打在一起:“孙子,就你最阴!”
陈迹和张夏相视一笑,一起走进灶房生火做饭,四条杀好的鲥鱼丢入锅里红烧,猪肉切成末做锅塌豆腐,土豆切丝泡进白醋中准备做酸辣土豆丝……
一桌八个菜,最贵的竟然是这盘土豆丝。土豆如今乃是宫廷稀有菜肴,江南士大夫的小园子里才种着几株,市面上卖三百文一颗。
陈迹方才在花鸟菜市上还看见了番茄,打算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可如今的番茄刚刚从海外流入宁朝,又小又酸涩,多做盆栽观赏用,做不了菜。
半个时辰后,菜肴上桌,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张八仙桌旁,陈迹忽然有些恍惚,上次八仙桌旁聚这么多人吃饭,还是在京城烧酒胡同,袍哥和二刀还在。
张夏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笑着端起来敬山长:“从小就听说山长的故事,今日得见真人,敬您一碗。”
山长嗤笑一声:“哪有让女娃娃敬酒的道理,男人去哪了?”
陈迹赶忙要从张夏手里夺过海碗,张夏却避开:“我们家我做主,我来喝……再说了,您喝不过他。”
山长眼睛一瞪,正要反驳,可他回想陈迹那八十二碗的海量,再想起自己当年和姚奇门喝酒的惨状,顿时不再言语。
张夏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一碗:“第二碗,多谢您今日帮衬,那一剑的风采,想必又要在两朝传说许久。”
说罢,她抬头又一饮而尽,再给自己倒上一碗:“第三碗,您不是胡乱做事的人,今日这一剑解了围,可景朝武庙山长为宁朝武襄侯出手,却也埋下祸根。我想请教您,此事可有解法?”
山长意味深长道:“原来这第三碗是要我老人家管杀、管埋。放心,几日之后危机迎刃而解,我老人家心里有数。”
陈迹与张夏一怔:“如何解决?”
山长哈哈一笑:“喝酒喝酒,你们夫妻二人怎么心事都这么重,难怪能钻一个被窝里。今日只喝酒,不谈正事!”
陈迹被山长的糙话臊得不敢接话,待他思忖片刻再想开口,山长已经喝了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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