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以为恶劣的环境我一定适应不来,粗糙的饭食我也一定不会习惯,他想着,也许过不了多久。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许就会撑不住,自己滑落。然而,那孩子的生命力却是那么顽强,即使我已瘦得皮包骨头,它依然好好地呆在我的肚子里。也许,他应该再加些力道。因为不忍看到我令人心疼的模样,所以下了旨意给杨素儿。初秋地天气,也是有些阴寒的,他以为即使它再怎样顽强,也敌不过这样恶意的摧残。然而,两个月啊,它居然好好地呆在我身体里两个月!他的耐性渐渐磨光,再这样放任下去,那孩子迟早会要了我的命!叫苏芸生去西院,让她告诉我,只要没了那孩子,我们一定会回到从前。但却没料到我已是心灰意冷,只冷冷的瞪着他,满心怨恨地问,那么你欠我地呢?!以为谁都不说,那些过往便已消失,却不想我们其实都一直念着,藏在心底最深角落,试着不去触碰,便会表面开心妖娆的幸福下去。可是,终究是注定得不到幸福的生命,我们彼此冰冷,所以无法温暖彼此。竹言说,这两个月来,洛梓轩都待在翠微宫,不为其他,只为被我一刀划为两半的并蒂莲。白天,他全副心思都放在朝政上,让自己一直忙碌,晚上,便留在翠微宫,向苏芸生一针一线的学着,他学得那样细心,只希望将那两朵并蒂莲完美的拼接在一起。呵!并蒂莲!忽然想起苏芸生当日对我说,她说,破镜不能重圆,破掉的并蒂莲依然也无法修补如往日的缠绵。是呀,洛梓轩,已经破掉了,怎样还能再圆满了。即使你有那么多苦衷,那么多为我着想的心思,可你终究是自私的。你什么都不说,就希望我原料你,和你做对恩爱两不疑地夫妻,可是,怎样可能呢?不能相互信任的两人可能结发为夫妻么?所以,即便此刻的我知道了那么多,我对你的心依然平静得再不能起波澜,在你背对着我,说送我去西院那刻,我对你就已经死了心。我看不透你的内心,所以不敢再让自己相信你。又或许,绣言这番话只是你授意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终成空(一)
棋依旧下得急切,小屋里的光线越来越薄弱,我仍抱着角,脸颊上只剩泪水干涸后的痕迹。那堆湿衣裳也依旧松松软软地团在中央。摆在小桌上的饭食也已失了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气息。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下来,回廊上的宫灯被点亮,昏黄如豆的灯光从窗户里投射进来,落了一地浓黑的阴影。黑暗里,我只睁大了眼,盯着被我重新戴在手腕上的碧玉坠子。‘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被烛光拉长的影子满满地铺在我身上。我仍没动,却突兀听到来人一声沉重的叹息。影子渐渐动起来,随后完全撤离我的身体,然后听到‘叮’地一声轻响。一只大手随之突兀的覆上我手腕上的坠子,叹息的忧伤嗓音,“兜兜转转,这枚坠子始终只属于你。这么些日子过去——小沐儿,告诉我,此刻你那么入神地盯着它,是希望我来带你离开么?”我蓦地抬头——浓黑无光的双瞳,左脸颊狰狞的伤疤,唇角却温暖的勾起。我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轻笑,“他说他满心苦衷,说他一切皆是逼不得已。为了拉拢上官,他抛出我;为了拉拢你,他也抛出我;最后为了彻底击垮你,他仍然选择抛出我。呵!可惜向来寡情的梁迟沐竟然只为一曲情深绵长的《红豆》而卸下所有与他对立的刺。他所有的逼不得已,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呵!是我梁家满门被诛,是我与阿萱的永不相见!我以为我可以给自己最后一个幸福的机会,却想不到我却是离孤独更近一步。如今在我看来。他所有地不得已,除了成为虚假的借口外,任何体贴我的心思我都感觉不到。你说,当初的我是不是太固执,所以才换来此刻这样孤独到悲的境地?”纪梓延轻轻顺了顺我的发,声线温柔,“终于知道自己是固执的了么?不过一个上官昊,你就把我记忆里最明亮的女孩变成骄横任性地梁妃娘娘。而为了一场虚假的温暖,你又把我好不容易唤回的小沐儿变成虚假温婉的梁嫔。小沐儿,如果你都看清楚他了,为什么不试着再给我一个机会?”“机会?呵呵,这一生,我似乎总在错误的路上走,为了所谓的温暖,不惜背叛所有。我生命中先后出现的男子。都是那样优秀,可最后他们都无法成为陪我白首的人。况且——”我对着他笑得越发灿烂,“优昙蛊不是已侵入我地身体颇深了么?这苍凉人世,我只怕也不会见得多长——”“对不起。小沐儿,对不起。”“对不起?呵!为什么每个人都习惯向我说‘对不起’呢?你们可知,此刻我最痛恨的就是这句话,因为——”我微微闭眼,“这句话之后,代表着更深层的欺骗和利用。”纪梓延许久都没说话,搁在碧玉坠子上的手骤然变得寒凉。我地视线浅浅跃过他,看到仍旧跪在廊下的娇小身影。心底隐隐发疼。我最信任的绣言,在回宫这些日子以来。她对我隐瞒了太多太多,就算她的初衷都是为我好,但我仍忍不住对她露出失望地表情。“你能带我去见见凌月悠么?”“恩?”“我想看看她。”想看看这个与传言中毫不相符地倾国美人是怎样说服自己放弃这段自己努力追寻地感情,想听听她为何就这样不过一切地放弃此刻所有地荣华富贵,父母家人。“好。不过——”他顿了顿,我诧异地抬眼看到他走到小桌边端了一个瓷白小碗过来。我微蹙眉。“这是什么?”黑乎乎的一碗水,闻着还有些药的苦味。纪梓延笑得温柔,“这些都是对你身子大有益处的补药。你,也不会不想以后都不会有孩子吧。”最后一句时,他的语气变得艰涩。我有些哀哀的摸了摸自己地小腹,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碗。皱着眉头刚喝完,一颗蜜饯蓦地喂到我的嘴里,甜味终将苦味冲淡不少,我的眉头也浅浅松开,然后看到纪梓延漆黑双瞳渐渐发亮。他将我抱起来平放在床上。又仔细地替我掖了掖被子。烛光如豆,跳跃的浅浅火焰照亮他温暖的侧脸。“还有三个月,千藤萝就会开花了。”“千藤萝?”“东方和梁迟萱配制地解药,就差这最后一味。”“是……解优昙蛊的么?”他点点头,眉目的忧伤却半分未退,“小沐儿,你的身子太过虚弱。这西院湿气重,对解毒太过不利。你——呃,我带你去梁迟萱身边可好?”阿萱……姐姐?窗外黯淡烛光一片,我微偏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她,和东方邪还好么?”“总归圆满。”圆满?呵!多好的一个词!我微微牵了牵唇角——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我真正发的笑——阿萱姐姐,既然你已这样幸福,那么就连带一起,更加用力的幸福下去吧,我不想带着满身心伤再介入你和东方邪之间,你知道,这么些年来,上官是我心中最疼痛的刺,而对于东方邪来说,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没有一早的背叛,你们便远不会如此。所以事情终于能圆满到最后,还会另出波折。我着摇头对纪梓延笑,“他们既是这样,我亦放心了。出宫,未必是最好地办法。”“那么你还甘愿留在这里?等着他某一次再回眸再伤害?”纪梓延一张俊朗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我仍旧轻笑着,“佛说,空不异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佛法无边,渡一切有缘之人。”—“小沐儿?”他这样的伤害你,所以换来你心如死灰,只愿余生青灯礼佛么?“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像世外高人?”气氛太过沉重,这句话出口后,连我自己都诧异这语气里的俏皮轻松。或许,这只因为纪梓延至始至终都是最疼爱我的那个人,尽管以前他曾带给我难以磨灭的疼痛,但对比着洛梓轩,他的伤害反而变得小起来。只因为纪梓延伤我身,伤口能愈合得与之前无异,但洛梓轩是伤我心,如此反复,裂口太大,终不能修补。喝了药,藏满心间的疲惫似都冒了出来,这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睁开眼时,竟又看到门边低着头站立的小太监。“绣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太监随之抬头,不是绣言又是谁?她的眼圈熬得通红,紧紧的抿着唇,像是在压抑着喉咙里的泣声。我轻轻叹息,挣扎着要坐起来,她赶忙跑过来扶起我,“主子小心!”关切满满的一句,让我的心不禁为之柔软。“你怎么还在这儿?浣衣局不用回了?”竹言一面替我整理着衣衫,一面回道,“奴婢是皇上秘密下旨调过来的。”“哦?”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前日皇上来西院后,便调了奴婢过来,德禄公公说皇上惦念着您的身体,还是让奴婢过来伺候主子。”“那着太监服是为何?”“当日明里遣了奴婢去西院,恐朝廷凌家势力再借此举生出事端,所以便做了如此安排。”呵!总归还是顾忌着,还是不能将我梁迟沐摆正台面,即使有一次他当着众臣的面那么温柔宠爱我,不过一个安心,我却傻傻的以为真的得到全部。我忽然有些想笑,怎么突然将自己从迷雾的棋局,虚假的温暖里救出来,我就偏执的以为那些过往,那些洛梓轩宠爱我的过往都是带着别样的目的呢?因着昨日大雨,今日天气着实凉爽得过。秋风缓缓吹过,带着别样的凄凉。竹言陪着我在廊上站了小会儿,我便觉得身子乏了,又喝了大碗的浓黑药汁,便沉沉睡过去。一连几日皆是如此。晚上偶尔醒来,纪梓延皆陪在身侧,看着我轻柔的笑。我想着他答应我去见凌月悠,他虽一直说好,但道如今我的身子虚弱,再加上天气阴寒,怕优昙蛊蛊毒发作,所以得挑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可这些天要么是阴雨绵绵,要么是秋风瑟瑟,当真没有一个好日子。我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的兴奋的等待着。杨素儿最近几日都未曾踏足过我的屋子,而每天依然有宫人送来大堆的衣服。我时常从窗外看到箩芯红肿着手从井里打水上来,又费力地用石杵敲打。有时候箩芯会无意抬头,撞击我的目光后微微一怔,然后眼睛里流露出哀求委屈的意味。诶,洛梓轩此举为累坏我,却不想莫名牵扯了个小丫头受累,有时候是在过意不去,便也会叫绣言帮着她洗洗。日子不紧不慢的又过了大半月,因为每天喝纪梓延送来的补药,我的身子已恢复了些许精神气,连苍白的脸庞亦是恢复了红润。小腹里的莫名热气也渐渐消失,除了在天气最为阴寒的几日,我的肚子会莫名绞痛外,身子倒也爽利。这天晚上,我睡得稍浅,几乎在纪梓延推开门的同时,我就睁开了眼。他愣了愣,而后笑,“精神气这么足,看来这些个药还是多有用的。”我笑笑,他又道,“既是这样,那么今晚我带你去见她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终成空(二)
无星无月的夜晚,留了绣言在西院随机应变后,我和纪出门去。走了一小段,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以为是风吹的,便也不甚在意,疾步向前走去。漆黑夜幕,御花园里的树木丫枝呈现出一副怪异的景象。我微微有些心惊,竟突兀想起苏芸生流掉的孩子,身子更是骇得一颤,手不自觉的一伸,拉住了前边的纪梓延。他的脊背稍稍一僵,步子顿了顿,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要松开手,他却兀地抓得更紧。我怔了怔,而后对他道,“走吧。”已经决心要孤独半生的人,难道还会为这样突兀到来手心的温暖而犹豫么?呵!我已经不是当年一心只求温暖的梁迟沐,辞别洛梓轩,内心对梁家的愧疚忽然汹涌如潮水冒出,背家叛国的梁迟沐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忏悔,青灯古佛,超度所有梁家人。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只记得跟着纪梓延身后绕了七拐八拐的小径后,漆黑遍布的眼帘里终出现一点光亮。这也是个颇为破败的院子,廊上宫灯昏暗,院中杂草丛生。突兀进去,还以为这里是荒废的院落。洛梓轩,你不是不愿将凌月悠打入冷宫的么?怎样又在逼不得已后还让她住在这样的院落里?难道你已足够势力可以抗衡凌太师了?“太后坚持。”“恩?”我转过头,纪梓延漆黑的眼眸映着烛光,倒显得温暖明亮,他只是看着我笑得轻柔,那笑容却掺杂着太多东西。我不由一时看愣了眼。“我说,让凌月悠入住这里,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我正打算问他关于太后对凌月悠承诺的自由时,忽听得一阵空灵地声音自不远处的屋子里传出来——唉哟……你说你说我们要不要在一起柔情的日子里生活得不费力气只要和你在一起唉哟……我说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柔情的日子里爱你不费力气傻傻看你只有和你在一起不像现在只能遥远的唱着你凌月悠,你依然还在伤心你和洛梓轩无缘而成的爱情么?我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下,而后松开——这个表面洒脱,看起来什么都大而化之地凌家千金,却总能唱出一首首深情缠绵的曲子。似乎在不同环境下,她都能找到适合自己心境的曲子,或哀怨,或欢喜,自顾自地唱得欢畅。我松开纪梓延的手,朝屋子走近。隔了紧闭的门,我的心莫名随着凌月悠的轻唱而轻微犯疼,窗子上凸显着的剪影亦是颤颤。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消散。“小姐呀,您真地不感到后悔?”“为什么要后悔?”凌月悠的声音透出疑惑,仿佛她的丫头问的是个多么奇怪地问题。“怎么能不后悔呢?您明明那么爱皇上,现如今待在这个地方。以后还能凭借什么引得皇上的注意呢?”“……”“还有,苏贵嫔小产的事,早知道小姐您叫我放在那凉茶的是红花,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的。别人都对这些都是忌讳不已,偏您都要上去凑个趣,现下连累自己落得这样的境地,可不是让那后宫的人看笑话?还有那梁嫔,她对您那么坏。您倒好,要做个老好人,替她担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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