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摇曳的光晕在甬道两侧斑驳的岩壁上跳动，将宋子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潮湿的空气混杂着苔藓和淤泥的气味。

    岩壁上有明显打磨过的痕迹，那些凹凸不平的凿痕出自人工，却因年代久远，边缘被水流侵蚀得温润光滑。

    大约走了二十步，他发现了一个神龛，里面搁着一尊巴掌大小的石雕——呈现出一个女性形象，背上长着一对翅膀，右手托着一枚圆球，面部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双深邃的眼窝仍然沉静而睿智。

    看起来像是智慧女神，但又跟他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不太一样。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深入。

    没走几步，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一个鹿形石雕被他踩成两半。他蹲下身，把两截石块重新拼凑在一起。

    这是一头蹲伏的鹿，姿态极为温驯，整体线条柔和饱满，触感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握在手中把玩过。

    鹿形护身符？还是……玩具？

    他想起孩子们在村中追逐嬉闹的情景，心中涌起一阵亲切感。他丢下碎裂的石鹿，迈步向前。

    甬道在前方略微拓宽，宋子熙注意到岩壁两侧有几处人为打造的凹槽，每个凹槽长度约莫一尺，里面摆放着石杯、石碗等器皿。有些凹槽已经空了，仅剩灰白色水垢，有些还残留着干涸的油污。

    除了烹饪器皿外，此处再无其它日用品，说明瓦息族人仅将此地视作短暂逗留的庇护所。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岩石碎裂声。一滴水珠从倒悬的钟乳石上坠落，砸在宋子熙额头上，冰凉刺骨。

    他抹干脸上水滴，转弯来到甬道尽头。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一滴水珠从倒悬的钟乳石尖端坠落，砸在宋子熙额头上，冰凉刺骨。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转过弯，来到甬道尽头。

    火光照耀之下，无数石笋从地面隆起，穹顶的石幔像帷幕一样垂挂下来，在光与影的交错中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石林。

    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他面前，水面倒映着火把的光芒，深不见底。

    宋子熙沿着河岸搜寻许久，未找到任何可能控制水位的机关。他唯有游过暗河，抵达对岸那个半弧形窄小豁口。水面距豁口顶部不到一寸，不潜水恐怕难以通过。

    未及多想，他已然跃入暗河。寒意顷刻浸透全身，体温迅速下降。

    他先以自由泳姿对抗水流阻力，游了一段距离，抵达那处豁口后，深吸一口气，憋住呼吸，一头扎入水中。

    豁口与一条水下甬道相连，四周墙体皆由石砖砌成，水藻蔓生于砖缝之间。整条甬道被河水灌满，若想活下去，必须拼命向前游动，寻找下一处与空气接触的水面。

    宋子熙的双手摸索着石墙，膝盖和肩膀不时撞在急流卷来的碎石上。他感到肺部渐渐发紧，力气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几乎放弃之际，前方陡现一丝微光。他双腿猛地一蹬，身体终于滑出甬道。他被水呛得剧烈咳嗽，双手下意识抓住岸边，全凭一股求生的执念，将自己一寸寸拖了上去，然后像一条搁浅的鱼，连同肺里的水和胃酸一起呕了出来。

    休息了好一阵子，他才哆嗦着取出打火石，重新点燃火把后，起身顺着石阶往上走。

    尽头是一道拱门，由未经打磨的石块垒成，缝隙间填满黏土，整体呈现出一种粗犷而肃穆的风格。门前立着一块石碑，大约齐胸高，碑面上刻满了瓦息族文字。

    那是一种弯曲缠绕的楔形文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于是取出相机，对准石碑拍了一张照片，心想，或许海娜能解读碑文。

    收起相机，他又掏出攀爬斧，将刃口嵌入石门缝隙，用力一撬。

    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宋子熙高举火把，侧身钻入。

    整个墓穴呈“品”字型结构分布，三个墓室以一个主厅为核心彼此相连。

    令他心凉半截，瓦息族人的墓葬方式实在太过简陋。他们只是简单挖一个土坑，将逝去的亲人埋在里面，周边堆满了各种祭祀用的石器，即便身居高位者也不用棺椁安葬。

    但死者的姿势，才真正令人困惑，总共有四种：

    一只手背贴在眼角，另一只则无力地垂下来，头颅微微侧倾，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遮挡什么不愿看见的东西；一只手臂弯过来搭在另一侧的肩头上，仿佛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人；用双手蒙住脸面，指骨紧紧扣在面颊上；一手弯曲、手掌向前伸直，另一只手斜伸向前方，掌心向前伸直。像是在阻拦什么，又像是在指引什么。

    人都已经化为骷髅了，为何还要以这些姿势进行安葬？是某种特殊的仪式？还是说……瓦息族人在表达某种独特的死亡观念？

    他环顾四周，搜寻任何可疑的机关或暗门。终于在墓穴角落一面破墙上，发现了一处仅容纳一人通过的盗洞。

    盗洞边缘的泥土上留着几道抓痕，像是有人以手指抠住洞壁借力时留下的。那人手法极为老练，显然对墓穴内部结构了然于胸。

    宋子熙侧身挤过盗洞，来到下一处洞窟。

    此处比先前的墓穴宽敞得多，穹顶的钟乳石如风铃般垂落，地表披着一层泛绿光泽，那是某种苔藓生长的痕迹。地下暗河在洞窟中央蜿蜒而过，将空间分割成南北两岸。

    他的目光被南岸两幅壁画牢牢吸引。

    第一幅：一个头戴面具的人，在燃烧的城池前施展神迹。手中金光所及之处，伤者起身，盲者睁眼，病者痊愈。

    第二幅：同一个人，同一张面具，站在一群跪地的士兵面前。那些士兵皮肤黝黑，装束打扮与瓦息族人颇为相似。此刻他们丢弃了武器，双手抱头。背景是电闪雷鸣，狂风卷着暴雨倾泻而下的王城。

    宋子熙屏住呼吸。这两幅壁画表现的都是同一个主角，而这张面具，与青铜大门那张人脸图案一模一样。

    难道……这就是洛坎那段消失了百年的历史？

    他纵身跳过地下暗河，落在北岸石笋旁。这里也有一幅壁画，色彩保存得更为完好。

    第三幅：那人带领一群信徒穿越沙漠，他左手握着长杖，右手指向远方。沙漠尽头，一片绿洲若隐若现。

    宋子熙站在壁画前，心中暗暗吃惊。

    同样是深埋地下的遗迹，眼前这座洞窟与方才那座墓穴简直天差地别。这边的壁画构图严谨、色彩考究，人物比例精准；而那边的墓穴堆石为记，连棺椁都没有。如果说瓦息族的墓葬是蒙昧未开的原始习俗，那么这处洞窟所承载的，分明是一个拥有成熟技艺、复杂信仰和严密组织的文明。

    带着疑问，他沿着天然形成的溶洞继续前进。

    下一处地下空间比先前所有发现加在一起都更令人震撼。

    地下暗河在此处汇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水面漂浮着残木，水里混杂着碎石、枯枝与某种难以辨认的黑色絮状物。

    湖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圆顶凉亭式建筑，圆顶一角已经坍塌，露出内部残破的穹窿结构，仅剩几根摇摇欲坠的石柱。

    整座建筑透着一股沉默的威压，庄重而肃穆。

    宋子熙看得入了神，差点一脚踩空。

    好在他反应够快，及时抓住石墙边缘一处凸起。下方传来金属碰撞声，他低头一看，几根尖刺竖立于两处断墙之间，锈迹斑斑的尖端在火光中泛着白光。

    他的双手攀住石墙，小心绕过尖刺陷进，爬上一条天然形成的石脊。

    眼前乃是一条人工打造的环形石道，环绕整座湖心凉亭，宽度仅容两人并肩。他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皆因脚下石板已被流水侵蚀得千疮百孔，稍有不慎就会塌陷。

    数不尽的尸骸散落在石道两侧——死前都保持着战斗姿态：一具抱着木盾的骷髅蜷缩在石道拐角处；一具头颅断掉的骷髅趴在地上，右手还握着一柄长剑；还有一具，胸膛上插着三支箭矢，骨架上布满砍痕。

    每一具尸骸都面朝外，背朝凉亭，直至战死，无一人后退。

    在环形石道尽头，他找到了原因。

    第四幅壁画——刻在凉亭底座的岩壁上。

    内容极其残酷。一群宗教朝圣者正被一群士兵围堵，他们将那个头戴青铜面具的人护在中央，但一支箭矢已经穿透了面具人胸口——人群中一名弓箭手保持着拉弓姿态。

    墓主被人杀害了，所有追随者皆被屠戮殆尽。

    走进凉亭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制棺椁。它放置在凉亭中央，棺盖上雕着一尊年长者的石像，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腹部，面容安详而肃穆。

    宋子熙双手按住棺盖边缘，用力一推。

    沉重的石盖缓缓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探头往里看。

    空的——棺椁里什么都没有。

    正当宋子熙盯着空棺椁百思不得其解时，衣兜中的偃甲鸢鸟骤然震动，双翅弹开。

    薛少陵的声音炸响：“团长，奥伦提亚军发动突袭，他们势不可挡，我们和天愿军不得不撤退！”

    “少陵！你们在哪？”宋子熙厉声追问。

    鸢鸟那头传来刀刃入肉的闷响和一声惨叫，混杂着枪炮背景音。

    “我们……跟海娜、酋长他们走散了……”薛少陵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还有很多人在村里……”

    话音未落，信号骤然中断。宋子熙疯狂拍打鸢鸟，反复尝试重新连接，那头的沉默却如深渊般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