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

    宋子熙和江刃飞被那队瓦息族战士押送至来时小径处。门前早已站满了人——天愿军士兵停下手中工作，瓦息族妇女从窗户探出头来，孩子们被大人拉回身后，窃窃私语声犹如蚊蚋般嗡嗡不散。

    众人目光各异，有人好奇，有人警惕，也有人毫不掩饰地皱眉。

    王昭林抱臂站在人群中，冲路过的江刃飞冷笑：“哟！又迷路了？”

    薛少陵穿过瓦息族战士的队伍，来到沈芳璃身边，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没受伤吧？”

    “走岔了路，被巡逻队拦下。”沈芳璃边走边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海娜·托亚瓦背影上，“山谷那边是禁地，不能去。”

    这细微的停顿，恰好被远处正在一棵榕树下指挥天愿军士兵搬运物资的女人——瑟莉拉·席尔缇精准捕捉到。

    身为情报员的直觉让她迎向瓦息族战士队列，目光仿佛洞悉了海娜心中所想。

    这个眼神令海娜非常反感，纤手下压，身后那队瓦息族战士立即变换队形，拔出长矛将瑟莉拉包围，那六个天愿军士兵也反应快得惊人，迅速丢下木箱，在瑟莉拉身前排成两道散兵线，同时从腰间掏出铳枪。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骤然凝固。

    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围观人群忽然腾出一条窄道，四位瓦息族勇士抬轿走来。藤编座椅上的老人——托亚·萨拉瓦用瓦息语嚷了几句，那些瓦息族战士听罢，齐齐将长矛收回身侧，队形从合围之势转为松散。

    海娜将父亲苍老而厚重的话音转译给众人：“酋长之意——浪天冒险团和天愿军，不得跨入禁地。未经允许，不得打探关于爻光部落的任何事情。若再犯，恕本村庄不欢迎你们。”

    瑟莉拉见对方态度坚决，只好下令让天愿军士兵放下武器，六人将铳枪收回，无声退回木箱旁。

    骚动暂歇，但人群散去时，双方再没有一人开口。

    子时。

    整个部落的氛围与昨夜截然不同。篝火堆的数量未变，间隔距离却被人为拉开了。天愿军士兵聚集在树干或矮墙旁，手里攥着酒瓶，望向百步外另一处篝火上——那里围坐着几户瓦息族家庭，烤肉油脂滴在炭火里滋滋作响，却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宋子熙趴在桌上，面前摊开一卷从莫克·奥文森那里借来的旧羊皮文献，指尖划过一行褪色文字。

    没有——关于洛坎的记载，只言片语都找不到。

    他猛地合上文献，指关节攥得发白。

    薛少陵从竹床上起身，吐掉嘴里的草茎，斜眼瞟向那卷被摔得翘了边的羊皮纸：“喂！他给你的资料到底靠不靠谱？”

    “你给我闭嘴！让我安静会儿，行不！”宋子熙揉了揉眉心，指腹在太阳穴按了两下。

    待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室内重归寂静，两人才把视线转向竹扉。

    只听“吱呀”一声。

    王昭林率先进入屋内，把沾水的蓑衣往墙上一挂，走到靠墙位置上坐下。江刃飞紧随其后，却没有入座，而是抱着千羽剑鞘靠在门边。

    因为他身边站着一名天蛮族女人——沈芳璃。果然不出他所料，宋子熙大发雷霆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就不怕她向海娜打小报告？”

    江刃飞把千羽剑挂在那件蓑衣旁边，在王昭林身旁落座，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表示事不关己，是沈芳璃自己坚持要来。宋子熙无奈，只好安排沈芳璃坐在江刃飞对面，自己在主位上坐下。薛少陵也慢悠悠地在最后一张凳子上坐下。

    “海娜并未告知酋长全部实情。”沈芳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酋长以为你们误闯禁地。但海娜知道你们走得更远——她收走了手绘地图，却未透露是她告诉你们鹰喙崖底之事。”

    宋子熙摸了摸下巴，心想海娜为何透露祖灵密道之事？莫非期待他能找到些什么？

    “其实关于洛坎之事——”王昭林的动作打断了宋子熙的思绪，他把空渊剑平放在桌上那盏铜灯前，“它比瓦息族人更清楚。”只见他十指相扣，伸出拇指与食指，以此手势在剑鞘上轻叩三下。“女神大人，您虔诚的信徒，有事想请教一下。”

    油灯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空渊剑炸开一道银白光晕，从剑柄一直蔓延至剑鞘末端，凝而不散，在半空中投影出一个人形轮廓。高挑身形，衣袂似由星辰织就。

    薛少陵从竹凳上弹起，双掌合十凑到胸前，嘴里念念有词；江刃飞啧了一句，无视王昭林那张得意的脸；沈芳璃垂目低眉，握紧戴在胸前的天梦石，像合上了一扇窥探内心的窗。

    宋子熙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偏头乜了王昭林一眼：“空渊剑里居然有灵体？你从来没告诉我？”

    “你又没问。”王昭林耸了耸肩，嘴角翘起一个欠揍的弧度。

    伊朵莉丝的光纹陡然收束，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显然有些不耐烦：“说了多少遍，别把爱与美之神与剑灵混淆。凡人，把本座从神眠中唤醒，最好有个像样的理由。”

    “我们找到了洛坎的线索——就在佩斯利亚大陆。”王昭林连同椅子往后挪了挪身子。

    光晕猛然炸开。

    “好小子！”伊朵莉丝的光纹在半空旋转，像一朵盛开的银莲，“三千七百年了——你总算找到了本座赌局之地。”

    王昭林等她笑够了，才开口：“当年，洛坎王国是怎么灭亡的？”

    光纹骤然收缩，凝聚成一个光点，像一座被压缩到方寸之间的星河。

    “毁掉洛坎的是人类自己。”伊朵莉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当时佩斯利亚大陆上有两个国家，除了洛坎，还有一个与之敌对的古国……洛坎正是亡于这场持续百年的战争。”

    宋子熙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那个古国叫什么名字？”

    伊朵莉丝打了个哈欠。光纹开始黯淡：“你自己去查便知，本座困了……”

    “等等——”

    光纹最后闪了一下，伊朵莉丝的身影彻底没入空渊剑中。

    “女神！你话说一半……”宋子熙气急败坏，若非王昭林制止，他真想把空渊剑砸了。

    在对方劝说下，他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抬眼望向窗外。

    或许……秘密就在祖灵密道深处。

    ……

    三天后。鹰喙崖顶。

    曜日偏西，海风裹着盐分灌进宋子熙的衣领。

    为了改造一把称手的复合弓，他昼出夜归：挑选木料、熬煮毒液、打磨箭头……经过五道工序，破云弓不复存在，现在它叫螫云弓。

    弓臂以槭木为芯，内衬水牛角片，外缠浸透树脂的皮革，三层纤维结构让蓄能比原先强了将近一倍。弓把处贴了防滑麂皮，握上去不会轻易滑脱。

    箭囊增加至五个卡槽，其中咒法箭矢与普通箭矢共用一个卡槽，剩下四个分别对应四种新制箭矢。

    宽头攀爬箭矢以铁钩为箭头，尾部装有轮轴与绳索，射入软木或岩缝后可以借力攀爬；火焰箭矢的箭头用浸染了燃油的布条包裹，射出前点燃即可；榴弹箭矢的箭杆上绑着用布料包裹的填充物，里面装满菱镁矿石粉末，点燃引信后射出便可炸出一片火星；毒性箭矢的箭头用毒果汁液浸泡，能使中箭者顷刻毙命。

    “团长，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薛少陵走到宋子熙身边，认真检查他腰间衔接绳索的卡扣是否扣紧。

    待薛少陵检查完毕，宋子熙放下双臂，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宽头攀爬箭矢，将系在腰上的绳索与轮轴连接，并在箭杆上打了死结。

    “老子什么时候出过事？你就在村里等我的好消息吧。”他把箭头上的铁钩与岩缝比对了一番，确认支撑点足够稳固。

    薛少陵向前一步：“若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使用偃甲鸢鸟。”

    宋子熙点头，将薛少陵递来的木制鸢鸟收入怀中。他转身背对悬崖，双脚蹬离岩缘，向后纵身一跃。

    宽头攀爬箭矢几乎同时飞出弓弦，铁钩精准嵌入一道岩缝。绳索绷紧瞬间，他双手抓紧岩壁，身体悬在半空，随即慢慢放长绳索，一寸一寸向崖底滑去。

    他爬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讨论声。

    宋子熙立刻锁死轮轴，身体紧贴岩面，循声俯瞰。

    崖底密林深处，两名瓦息族战士正沿着一条隐蔽的土径缓步而行。

    他屏住呼吸，脑中飞速盘算：若强行下降，铁钩入岩声必然惊动他们；若就此折返，三天心血付诸东流。

    就在此时，崖底方向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用的是瓦息语。

    江刃飞正朝两名巡逻兵比划着手势，似乎在询问方向。那两人对视一眼，朝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趁两人转身间隙，他抬眼朝崖壁中段迅速一瞥，冲宋子熙使了个眼色。

    宋子熙没有丝毫犹豫。他松开轮轴，绳索飞速下滑，身体在崖壁前荡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一片灌木丛中。他迅速收起绳索，将螫云弓挎回背上，从腰间取下攀爬斧。

    前方十步处，光秃秃的洞口处，露出一道青铜大门。

    门面上雕刻着人脸图案——双眼鼓突如卵石，嘴唇厚实而紧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大门两侧各有一个石制火坛，里面各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打火石。

    宋子熙取下其中一块，将攀爬斧的刃口嵌入青铜门缝，用力一撬。门轴发出一阵沉闷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地底延伸的甬道。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支火炬，将手中那颗打火石对准火绒摩擦。火焰跳动起来，成为黑暗中唯一光源，照亮了甬道两侧斑驳的岩壁。

    青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