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整个涌泉部落鸦雀无声。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晨雾裹着水汽在林间游荡，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高脚屋洇染成模糊的剪影。篝火堆内仅剩几块焦黑的木炭，偶尔迸出一些火星，旋即被湿漉漉的空气掐灭。

    江刃飞从兽皮毯上无声地坐起身，动作缓慢得如同树木生长。

    隔壁铺位上，王昭林双手抱臂仰面朝天，呼吸均匀而深沉。空渊剑横在脚边不远处，剑鞘随风而起被脚跟轻轻踢中。

    伴随着一阵细微声响，他将空渊剑从王昭林脚边移开，确认对方没有醒转的迹象，才背上千羽剑鞘，缓步从竹梯走下。

    高脚屋建筑群周边，天愿军士兵们四仰八叉地席地而睡，有人搭起简易帐篷，里面挤着三四个士兵；有人干脆睡在外面的草席上。

    江刃飞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肢体时，脚尖精准地落在每一处空隙中，那些酣睡的士兵不曾翻动一下身子。

    宋子熙暂住的高脚屋在部落东侧，紧挨着一棵榕树。

    他推门的动作极轻，竹扉发出一声“吱呀”，他侧身挤入室内，反手将门扉稳住。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双层竹床靠墙而立，上层铺躺着薛少陵，宋子熙睡在下层。由于气候湿热，两人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

    江刃飞走到床沿边，弯腰摇了摇宋子熙的手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团长，快醒醒，在下有要事相告。”

    宋子熙没有反应。

    江刃飞又摇了一下，力道加重了几分。

    “嗯……”宋子熙侧过身去，金翎披风随着动作滑落，“有事等下再说，让我再躺会儿……”

    “你不是爱冒险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千万别让那帮野人发现。”

    冒险。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刺入宋子熙混沌的睡意中，但考虑到后半句，他的眉头悠然拧紧，睁眼从敞开的竹扉缝隙间望去，确认没有瓦息族人的身影，这才将视线转向江刃飞。

    “你最好真有什么事。”此刻，宋子熙心中的贪婪与警觉正进行着一场拉锯。

    江刃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食指竖在唇前，另一只手指向门外。

    宋子熙嘴唇翕动了两下，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他经过双层竹床边时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上铺的薛少陵，正要伸手就被江刃飞一把攥住。

    那意思很明确：人多了动静大，容易惊动瓦息族人。

    两人从高脚屋后门溜出。一条狭窄的土径随即映入眼帘，两侧长满蕨类植物，叶面上挂满露水。

    栅栏出口是一道低矮的荆棘门，用藤条编织而成，平时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宋子熙前脚刚跨过门槛，背后的树丛深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

    “喔喔喔——”

    江刃飞猛然回头，右手按上千羽剑柄，目光在几棵高耸的阔叶榕间来回扫视。他侧耳听了一阵，没有第二声鸡鸣传来。

    涌泉部落确实养着一些家禽，也许是哪只公鸡在打鸣。

    他没再多想，松开剑柄，继续向前。

    两人走了约莫十分钟。涌泉部落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四周的阔叶榕越来越密，气根从高处垂落，如同深棕色瀑布。

    “到底何事？那么神秘？”宋子熙终于忍不住了，将声音恢复到正常状态。

    江刃飞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后双手捧着。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线条歪斜，标注方位的箭头指向四面八方，其中三个还画反了。

    “昨日清晨狩猎时，我发现了这个。”江刃飞指着地图中央一个涂黑的圆圈，“那只水鹿中箭后逃窜，我追到一棵树下将其杀死，但……附近有一个巨大脚印。”

    宋子熙摸着下巴沉思。

    “那东西的体型……至少是巨象的三倍。”江刃飞用手比划着尺寸，神情凝重，“我怀疑是某种魔兽，类似风魔缔飍，你懂我说的……”

    宋子熙听罢，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劳迦涅海上，那只巨型乌贼从海中现身，巨大的触腕缠住维克玛拉号的桅杆……

    “你确定？”宋子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不是某种未知的大型野兽的痕迹？比如……变异的蜥蜴？”

    “我见过的野兽足迹不少，但毕竟不是生物学家，不敢妄下定论。”江刃飞摇头，“丹尼·西格瓦让我别去，这至少说明，瓦息族人见识过那东西的厉害。”

    宋子熙缓缓开口：“既然你笃定怪物吃人，以前山谷附近肯定发生过袭击事件，那些野人没告诉你？”

    “晨猎归途中我问了，说的是瓦息语，丹尼却故意装作听不懂，像是在刻意隐瞒某种不可触碰的存在。”江刃飞将羊皮纸地图重新叠好，递给宋子熙，“所以我们要查明真相，若真是七魔兽之一，必须防范于未然。”

    宋子熙觉得此言在理，便伸手接过地图，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我也不是画家，将就看吧。”江刃飞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他指着地图下方一个涂成红色的三角形：“这是涌泉部落，我们在这里。”手指又移到一条弯曲的黑线，“沿着这条路往东北走，应该就能找到那个脚印。”

    “行。”宋子熙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老子亲自带路，交给你个路痴我不放心。”

    江刃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宋子熙见状，掏出地图核对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往相反方向迈步走去。

    两人在雨后的丛林中穿行。晨光从树冠的缝隙洒落下来，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彩虹，地面的落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踏在一层吸饱了水的软毡上。

    一刻钟后。

    “地图是不是画错了？再找不到，老子要回去补觉了。”

    江刃飞站在一块天然巨石旁，挠着头发：“没错啊……说不定再走几步就到了。”

    “你看这些树，长得他妈都一个样。”宋子熙嗤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四周，“下次来叫上王昭林，不指望你这路痴了。”

    就在此时，树丛中突然响起一阵排笛声。

    那声音清亮而锐利，带着某种明确的指令意味。

    宋子熙和江刃飞几乎同时做出反应。千羽剑出鞘，剑身泛起一层霜白；破云弓拉满，一支箭矢搭在弦上。

    灌木丛中，一队瓦息族战士陡然现身。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弓箭或长矛，全都对准了空地中央的两人。

    那是一种威慑，并非攻击。

    果然，草丛中传来一句瓦息语。那声音清亮如溪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瓦息族战士们纷纷将长矛和弓箭下压，让出一条窄道——沈芳璃和海娜·托亚瓦从队列中现身。

    宋子熙一看是沈芳璃，嘴角立刻撇出一个冷嘲的弧度。

    “我当是谁？原来又被沈姑娘派人给跟踪了。”他把箭矢收回，转向江刃飞，“你帮我算算，这是我们第几次遭到背叛了。”

    江刃飞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剑回鞘。

    沈芳璃正要开口，却被海娜挥手打断。

    她从腰带夹层中抽出一支通体墨绿的排笛，竹管上刻着细密如鳞的纹路，管口处缀着一片骨玉。

    海娜将笛子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笛管中发出清亮的鸡鸣声，与方才那声一模一样。

    宋子熙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了恍然与懊恼。

    “原来跟踪我们的人是你！”

    “这支笛子是用乌米尔盆地特有的‘拟声竹’制成，只要吹奏不同的气口和指法，便能模仿这片林子里任何动物的叫声。”海娜将排笛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重新插回腰带夹层中，“鸡鸣、鹿鸣、甚至豹吼——只要我听过一次，便能学得八九不离十。”

    她说完，笑意倏然收敛，目光瞪向宋子熙。

    “还不向沈姑娘道歉？”

    见对方不为所动，她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带着一种属于酋长之女的威严：“好在你们没走太远，我才能及时截住，此处往前百公里，便是本部落训诫里的禁地——爻光部落地界。外人不得擅闯，否则后果自负。”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畏惧’这个词。”宋子熙听罢，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破云弓往肩上一扛，嘴角挑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反倒是你们——莫不是跟爻光部落有仇？就像之前跟烁金部落那场战争一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海娜脸色微变，脏辫上的铜环发出一阵脆响。

    “那是怎样？”宋子熙向前逼近半步，语气中带着穷追不舍的锐利，“一个‘禁地’你们连靠近都不敢？”

    “爻光部落从不与六大部落来往，他们并非瓦息族——而是洛坎人。”

    洛坎。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宋子熙的笑容僵住了，他嘴唇微微张开，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江刃飞察觉到他神色异样，急忙低声问道：“怎么了？洛坎是什么？”

    “少年之时，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中读到……”宋子熙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恍惚，“洛坎是一座距今千年的失落之城，文明璀璨，却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颤的指尖上：“难道洛坎并非捏造，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海娜没有回答。她转向四周列队的瓦息族战士，用瓦息语简短地说了几句。

    瓦息族战士们听罢，齐齐将长矛收至身侧，队形从合围之势转为松散的护送阵型。随后，沈芳璃转过身，面向宋子熙和江刃飞，转译了海娜刚才的话。

    “酋长之女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回涌泉部落。鹰喙崖底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