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星愿号的龙骨碾过浅滩的碎石，船身猛地一顿，搁浅在西海岸沙洲上。水手们吆喝着抛下缆绳，软梯被抛向沙滩。

    天愿军东军军长莫克·奥文森率先登岸，他的皮靴陷进沙地，留下一个深沉的脚印。瑟莉拉·席尔缇紧随其后，她用一条赭红色围巾裹住半张脸，像猫一样警觉地扫视着这片陌生大陆的海岸线。

    士兵们鱼贯而下。对于他们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原始而荒诞——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与某种辛辣香料混杂的气味，高大的阔叶榕从崖壁一直延伸到海滩，树冠间垂落的气根被风吹得如同招魂幡。

    迎接队伍在此等候多时。

    沈芳璃如愿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站着两排瓦息族女人，她们身穿用茜草染成的朱红色短衣，腰间系着串满贝壳的藤编腰带，手中捧着竹筐，里面堆满新摘的水果。

    女人们用一种有节奏的拍手动作和低吟声迎接来客，脚踝上系着的铜铃随步伐轻响。

    天愿军士兵们显然没能理解这份隆重的含义。

    走在队列最前头的几名年轻士兵从登陆开始就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矮个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朝瓦息族女人努了努嘴。另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个子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笑，赶忙用手掌捂住嘴巴，肩膀却还在抖。

    再往前，一个走在最前排的高个子士兵在经过竹筐时，顺手捞起一只芒果，甚至还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一只粗砺的手掌便劈面而来。

    芒果滚落在沙地上，沾满细沙。莫克不知何时折返至队列前端，他蹲下身子，用指腹轻拂芒果表面，然后双手捧着，送回那名瓦息族妇人面前的竹筐里。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身面对全体天愿军士兵。

    “登陆前我都说些什么来着？”

    那名高个子士兵脸色通红，嘴唇翕动，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三大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瓦息族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莫克令那士兵又复述了一遍，至此队列中再无人发出任何声响。

    薛少陵走在队列中段偏后位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在心中暗暗记了一笔，莫克治军之严，远非一般将领可比。

    他正低头琢磨着，身旁的王昭林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只见迎接队首，那个银发如雪的身影像在发光。

    “沈芳璃！”薛少陵激动得声音有些走调，他伸手拉了拉前方宋子熙的衣襟，“团长！她没事！”

    “那又怎样？她又不是我们浪天冒险团成员。”宋子熙直接无视了沈芳璃，望向迎接队列更深处，“我更关心的是……江刃飞在哪？”

    三人依次经过沈芳璃身边，宋子熙的冷漠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唇角绽放的笑容凝住了。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将目光转向薛少陵和王昭林。

    薛少陵无意识地冲她扯出一个微笑，带着歉意和尴尬。王昭林微微颔首，用沉默替宋子熙的无礼打圆场。

    沈芳璃慢慢收回了手，垂下眼睫，神情瞬间恍惚。

    哪里得罪了他？

    自从在佩斯利亚大陆分别后，她决定留下来照顾伤员，或许在宋子熙看来，这就是背叛。

    未及多想，天愿军队首来到酋长托亚·萨拉瓦轿前。

    托亚身着一袭正装，拄着权杖挺身而立，轿子是一张由四人抬着的藤编座椅，上面铺着两张完整的豹皮。

    莫克在托亚面前停下脚步，右手抚胸，单膝跪地。

    “天愿军东军军长，摔革命军第三、第七支队及参谋部直属人员，向酋长阁下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海娜·托亚瓦位于父亲身侧，待莫克说完，便用瓦息语向托亚复述了一遍。托亚听罢，简短地回了一句。

    海娜转向莫克，声音清亮：“父亲说，涌泉部落欢迎天愿军的到来。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位朋友，都是我们的兄弟。”

    莫克闻言，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身后的瑟莉拉忽然向前迈出一步，双手从围巾中抽出，十指张开如同在承接某种看不见的物体。

    她的瞳孔急剧上翻，只余眼白在眼眶中发亮，头颅猛地向后仰去，脖颈上青筋暴起。

    “黛芙女神……在召唤……”

    那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共鸣，她的嗓音让人头皮发麻。

    莫克条件反射般重新跪下，所有天愿军士兵纷纷跪倒，如同牵线木偶一般。

    宋子熙、王昭林、薛少陵三人僵立在原地。

    三人面面相觑，仅仅犹豫了两秒，便依次单膝跪下——因为不跪实在太过扎眼。

    瑟莉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音节间夹杂着某种规律，像是一段被遗忘了千年的祷文。

    “潮汐涨落……星轮倒悬……黛芙之瞳凝视深渊……血与火淬炼的种子……散落于林间……骨为柱，魂为墙……鹰隼盘旋之处，即安身立命之所……”

    她忽然停顿，身体猛地一旋。

    “三山交汇……双水合流……祖灵低语之地……便是盾与剑的归处……然，违逆神谕者……永堕无光之隙……”

    最后几个音节尖啸着从她口中迸出。瑟莉拉的身体猛地一僵，向后倒去。

    莫克几乎是瞬间弹起，一把扶住她的后背。

    瑟莉拉在他臂弯中“悠悠转醒”。虚弱地抬手摸头，仿佛刚从一场长途跋涉中归来。

    “军长大人！”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虔诚，“黛芙之女向我们传达了何种旨意？”

    莫克神色肃穆，将她交给身旁两名士兵搀住。

    “女神凭依黛芙之女，向我等传达了神谕。”莫克转身面对早已起身的天愿军众人，每一个字都像在宣读一卷经文，“她恩谢了涌泉部众的庇护——涌泉之水滋润我等干涸之魂，瓦息之土庇佑我等疲敝之躯。但奥伦提亚的解放大业不可懈怠。政府军铁蹄将至，战火必将蔓延至此。为避免连累瓦息族的兄弟姐妹，我等须尽快在佩斯利亚大陆寻一处天险之地。”

    莫克说完，天愿军士兵们议论纷纷，而他抱臂望向远方，双瞳中渐渐倒映出篝火之光。

    ……

    当晚，涌泉部落中央那棵大树被无数火把照得通明。

    树干上缠绕着新换的藤萝与花环，树根处架起三堆篝火，最高的那堆火焰蹿升到一丈多高，将酋长座台照得亮如白昼。

    托亚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女儿海娜。他与坐在客座上的莫克低声交谈，海娜在一旁逐句翻译。两人谈论的正是那场“神识凭依”背后的真意。

    天愿军士兵们被安排在篝火外围的草席上坐下。

    他们大多一手攥着烤鸡，一手端着酒杯，眼睛盯着场中瓦息族女人的舞蹈。

    有些士兵脸色微醺，将空酒杯伸向身旁侍女，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而在远离篝火的一处僻静之地，白天被莫克罚去表演抛芒果杂技的那个高个子士兵，此刻手里正捏着三张扑克，每隔一会儿就要放下牌去抛接芒果。

    “嘿，到你出牌了。”

    宋子熙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布，对这个一边玩杂耍一边打牌的家伙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高个子看牌之际，芒果不慎从手中飞落，不偏不倚正好被瑟莉拉接住，她从对方慌乱的表情看出该士兵要不起。

    “既然你不出，可别怪本团长赶尽杀绝了。”宋子熙将手中三张牌依次翻开——梅花九、十、J，伸手就去拢桌上那叠大小不一的贝仑硬币。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筹码，一道寒光闪过。

    瑟莉拉的匕首正面刺入桌布，将宋子熙面前的一枚贝仑硬币钉住。

    “我还没亮牌呐，你着什么急？”

    她的声音很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左手将三张牌慢悠悠地翻过来，啪地拍在桌布上。

    “黑桃A、红桃A、方片A——豹子，不好意思！比你大！”

    高个子士兵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三张A，手上还在抛着芒果，仿佛输赢与他无关。薛少陵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孤零零的几枚贝仑——他本就只押了这么点，输了也无所谓。宋子熙腮帮子鼓了鼓，整张脸涨得通红。他面前那堆贝仑一枚不剩地被瑟莉拉拢走了——那是他今晚带来的全部家当。

    “喂！你今早发什么癫？”宋子熙终于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大白天的装神弄鬼，是不是魔怔了？”

    瑟莉拉将收拢的筹码全部装进背包，冷冷地看了宋子熙一眼。

    “这是我们笼络人心的必要手段。你无需多问。”

    宋子熙嘴角抽了抽，他瞪向坐在下家位置上的薛少陵。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惹的祸事！

    薛少陵被这道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咽了口唾沫：“她……说的没错。《天愿教启示训》里确实有这段。黛芙女神借凡人之口传达神谕……是教义里规定的核心仪式。”

    宋子熙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转回头，又盯着正检查自己指甲缝的瑟莉拉。

    “看我干嘛？这是你的问题。先前表现得那么在乎同伴，现在找到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目光越过宋子熙肩头，瞥向远处篝火。

    巨树另一侧，远离天愿军士兵聚集地，四人围坐在烤架前，江刃飞用手势比划着今早狩猎水鹿的经过。丹尼·西格瓦坐在他左侧，正用匕首削尖烤叉，偶尔点头证实他的说辞。

    正在烤架前用小刀隔开鹿皮的王昭林深表怀疑，两人一言不合开始比拼酒力，最后双双醉倒在地。

    沈芳璃坐在烤架另一侧，手中捧着一块烤鹿肉，纤指掩住嘴角，肩膀轻轻颤动，目光恰好与另一侧正往这边看的宋子熙撞在一起。

    宋子熙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抬手遮住自己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从指缝间偷瞄。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不明白，沈芳璃跟他们相处得那么融洽，为何不肯加入浪天冒险团？她到底在顾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