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乞塔阿郎山脚下的原始森林被一层白雾笼罩。
露珠顺着阔叶榕的气根滴落,打在江刃飞玄灰色的肩甲上,碎成更细的水雾。
他半蹲在一棵倒伏的巨木后面,千羽剑鞘斜倚在背,右手攥着一张木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矢,那是用棘籽果汁液浸泡过的毒箭。
一个月了,他仍然不习惯这玩意。
宋子熙那家伙如果在,怕是早就笑出声了,他才是使弓好手,江刃飞向来更信自己的剑。
身旁的丹尼·西格瓦赤脚踩在腐叶堆里,似乎浑然不觉林中碎石与荆棘的存在。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腰间缠着绳带,上面别着三支备用骨矛头。
两人之间全靠手势交流。
江刃飞曾试着学几句瓦息语,但那些带着弹舌音的词汇总是在他嘴里变了形。丹尼倒是会几句利亚语,可仅限于最简单的词。于是他们之间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手势语言,倒也勉强够用。
如果能交换武器的话,他宁愿把这张弓塞给丹尼,自己使那根长矛也好过使这弓箭。
丹尼察觉到江刃飞的目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肩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伸手取下长矛,平举在身前,另一只手比出一个拉弓的姿势。
那意思很明确:这是对你的试炼,必须认真对待。
江刃飞啧了一声,将视线移至前方灌木丛。丹尼则无声地笑了,将长矛重新靠回肩头,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对方肩膀。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声兽鸣。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带着某种喉腔深处的震颤。丹尼的脊背瞬间绷直,他侧耳聆听,脏辫间的兽牙和铜环随动作轻碰。
两人几乎同时俯低身形,拨开灌木丛的枝杈向前摸去。
低矮的灌木丛覆盖着一层苔藓,江刃飞踩上去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丹尼却未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脚掌像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落在土块或腐叶上。
前方林木逐渐稀疏,一道天然空地出现在视野中。
空地上,一群水鹿正在觅食。约莫七八只,深褐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粗硬的毛丛间还粘着几缕未干的泥浆,显然刚在附近的泥沼中打过滚。它们正低头啃食水洼边缘肥嫩的蕨芽,偶尔抬头嗅闻空气的味道。
江刃飞屏住呼吸,缓缓将木弓从肩上取下,右手探入箭囊,指腹触到箭羽的纹路。他抽出一支毒箭,轻轻搭上弓弦。
丹尼见状,立即伸手按住他的弓臂。
他微微摇头,指向水鹿所在方位,然后手掌斜劈,做了个“太低”的手势。
江刃飞心领神会,将弓弦松开,跟着丹尼猫着腰移步至东北侧一处高坡,从这里射箭才能看清准星。
这一次他确信角度对了。那只正低头舔食蕨叶的母鹿,距离不过三十步。
他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出。
然而,那支箭射偏了。
箭矢擦过母鹿脊背,削下一撮深褐色的粗毛,钉入对面一棵榕树垂落的气根上。水鹿群瞬间炸开,四蹄翻飞间激起一片泥浆与腐叶碎屑,七八只水鹿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江刃飞愣在原地,弓弦还在震颤。
丹尼叹了口气,从肩头取下那根长矛,握在手中掂了掂。将其对准跑在鹿群末尾那只小水鹿身上,右臂用力一掷,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矛尖带着破风声没入那只水鹿的后腿根部。
一声哀鸣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水鹿前蹄一软,踉跄着冲出几步,又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密林深处逃去。其余鹿群不见踪影,只有那只受伤的水鹿在灌木丛间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
血迹从高坡向下延伸,穿过一片洼地,又越过一道干涸的溪涧。
越往前走,树木越密,藤蔓越粗,光线也越暗。阔叶榕的气根从高处垂下如帘幕,两人不得不频繁侧身绕过那些缠绕的根系。
终于,在下一片光线更暗的丛林中,江刃飞发现了那只水鹿。
它卧在一棵巨大的铁衫树下,鹿眼半阖,显然跑不动了。
江刃飞张弓搭箭,对准水鹿的颈侧。
这一箭刺穿了水鹿的气管,它的四肢痉挛般蹬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他走上前拔出那支箭矢,转头冲丹尼得意地笑了笑。
然而,江刃飞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水鹿尸体,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水鹿卧倒处东侧约莫十步位置,有一个巨大的脚印。
那个脚印深陷入腐殖土中,足有半尺深。它的三个趾头粗壮如成年人的前臂,趾尖留有深深插入泥土的爪痕。
江刃飞蹲下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抬头望向前方。更远处还有第二个同样巨大的脚印,像是某种巨型生物曾经从这里走过,每一步都踏碎了沿途的灌木和矮树。
他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迈出。
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前方……危险。别去!”
丹尼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重的瓦息语口音,但他确实说的是利亚语,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几个词。
江刃飞怔住了,他看了看丹尼紧绷的面孔,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和警告。
就在此时,西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
身处涌泉部落的沈芳璃同样听到了这个声音,她立即放下手头工作。
此刻她正跪坐在草席旁,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白净小臂,指尖捏着一根细麻线,刚才将最后一处绷带系紧。
草席上躺着一个瓦息族少年,肋骨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刀伤,那是一个月前部落战争时留下的。
沈芳璃将纱布和药膏推到海娜·托亚瓦面前,用眼神示意她接手后续的换药工作。
海娜的脚趾不自觉地蜷曲着,像是还没习惯这种需要耐心的精细活计。这段时间她跟着沈芳璃从辨认草药开始学起,如今已能独立完成拆绷带、清洗伤口和上药包扎这一流程,虽然动作慢些,但手法已然熟练。
密林方向隐约传来瓦息族战士敲击蟒皮鼓的闷响,鼓点应和着号角的节奏,将召集的信号传遍整个部落。
营帐外,部众们正在骚动。
男人们从各自的高脚屋内冲出来,奔向部落中央的武器架;妇女们攥着兽皮包裹的干粮和药囊,赤脚踩过泥地;老人们牵着小孩,远眺鹰喙崖底——祖灵密道的入口。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念头——烁金部落又来了。
沈芳璃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营地中央那棵大树下。
托亚·萨拉瓦拄着象征酋长的权杖站在那里,他个子不高,花白的脏辫用一条兽皮束在脑后。
“安静!”托亚的声音粗粝而沉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各就各位,不要乱!”
他抬起权杖朝身旁一队瓦息族战士挥了挥,那队战士约有七八人,领命后快步奔向部落入口处,横列成一排,将那些老弱妇孺挡了回来。
刚从帐帘后探出身来的海娜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用瓦息语简短地说了几句,转向沈芳璃转述:“现在情势不明,需要确认来者何人。”
沈芳璃听罢,面向众人:“我去就行。”
海娜将这番话转述给托亚,酋长灰白的眉毛微微一动。围在荆棘栅栏前的瓦息族战士纷纷向两侧推开,让出一条窄道。
沈芳璃施展「闪空步」穿过人群,身影化作一道月白色流光,贴着崖壁蜿蜒而上,三两个起落间,已然登上鹰喙崖顶。
她从腰侧药囊旁抽出一支单筒望远镜,抵在右眼眶上。朝西面海域方向调焦,远方的海面在镜筒中拉近,浪涛的纹理清晰可辨。
一艘卡拉维尔帆船正劈浪而来。桅杆上飘扬着一面三色旗帜,随着船身越来越近,甲板轮廓逐渐清晰。
沈芳璃将镜筒的焦距又拧了半圈。
一位穿着青灰色劲装的身影正扶着船舷而立——宋子熙,此刻他嘴唇翕动着,像是跟身旁戴围巾的女人争论,王昭林靠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绞盘上睡觉,还有薛少陵——他正跟艉楼上一名貌似全船指挥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她放下望远镜,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银发下的眸光如春水解冻,露出许久未有过的温暖笑意。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加入浪天冒险团,那帮人便会将她一辈子留在佩斯利亚。毕竟自己始终是局外人,不主动融入,也不刻意疏远。她以为自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旅途中一个临时的同行者,一个随时可以告别的过客。
看来,自己倒是被他们当作重要同伴惦记着了。
沈芳璃低声轻笑,那笑声被山风卷走,散入林间。
她转身,银发划出一道弧线,足尖在崖顶边缘一踏,身形如飞鸟般向崖下掠去。
她要将这个消息带回部落,告诉所有人,来者是友非敌。
更重要的是,她要站在迎接的人群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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