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辨认出走在前面的那个孩子是谁了。
“真是怪了。像千吉这么小的孩子,怎就会像个大孩子那样干活儿了呢?他真的只有四岁么?”许暮生疑惑地问。
“这有什么可疑心的,是九奶奶亲手接生的娃,还能有误?”说话的是槐喜嫂,先前她一直在听这个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说话。希望能听出些新闻来,以便不负重望,在街坊们面前有个交代。“那娃儿打生下来就能笑,还说话呢。”
“有这种事儿?怎么可能。”许暮生还是头次听说。
“还骗你咋的,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槐喜嫂越说越起劲儿,瞟一眼昏昏欲睡的九婆,继续道,“听说,千吉妈生产的时候,还是个黄花闺女哩。对吧,九奶奶。”
老婆子被槐喜嫂拐了一胳膊肘,顿时清醒过来。“是啊,这倒真是奇事儿。处女子遇灵水而孕,以前只在传说中才听过呢。”
“遇灵水而孕?怎么可能?有什么传说,可以说来听听吗?”许暮生追问,他的兴趣已经转移到那个奇异的男孩身上。
“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你要听,我就给你们说道说道。”九婆从炕铺上撑起身子,捋一把银发,盘腿坐下,像是要打开话匣。
“要说咱天垣村,那可是有些年头了。可到底建自哪朝哪代,根本没人知道。不过,听上辈人说:古时候,有一个大部族的首领。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能上通苍天,下晓地理。仗打了好多。连四方蛮夷都服他的气呢。据说,他小时候就是怪怪的。跟千吉那娃儿一样,也是女子触了灵媒,未婚而孕,才生下来的。后来……后来……”
话没说完,老太婆的眼皮又打起架来。
“后来怎样?”许暮生赶忙提醒。
“飞走了。”九婆一挥手,又提起些精神来。
“飞走?”许暮生不禁心头一惊。
“就是……”九婆抬起枯枝一般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就从这龙脊峰顶,飞升成仙了。”
“传说中,可曾提到那头人的姓氏?”许暮生追问道。不愿错过任何线索。
“有,叫……姬……什么的。想不起来。”
“姬?您确定就是这个姓氏吗?”
“那还有错儿?俺们这个村子里的人家都是这个姓。”槐喜嫂证实道。
“姬姓部落首领。不就是古书上称为轩辕黄帝的那个人吗?”许暮生眼望窗外,仿佛自言自语。
“古书不古书的俺可不晓得,反正老人们就是这么说的。”九婆嗫嚅着,抬起手,把只剩了层皮儿的核桃仁吐进手心里,丢出窗外。
驭龙飞升?那条通向天垣村、九曲回环的崎岖山路不就被称为“驭龙梯”吗?想及此处,许暮生禁不住大呼一声:“啊呀!”
这一声叫,险些把老婆子和槐喜嫂吓出魂儿来。
“这后生,瞎叫唤个啥呀?”槐喜嫂嘟哝着,白了许暮生一眼。
“太好了,这可是个千古难寻的重大发现。具有异常宝贵的考古价值。当然,还有那些文字,那面斧头一样耸立的石壁。那些……”
许暮生兴奋异常,完全忘记了面前的这两个村妇有限的理解力。
“这后生怕是生了什么病吧?”九婆朝槐喜嫂问,拧眉盯紧了许暮生。就差没有立即给他号脉了。
“像是呢。净说些咱听不懂的邪乎话。”槐喜嫂附和道。
“……当然,还有那个叫千吉的孩子。这一切真是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盘古开天辟地,黄帝驭龙飞升。在中国古代典籍里也确有此传说记载。不过,据许暮生了解,那盘古开天地和轩辕黄帝炼丹飞升之地并非一处,本是一北一南,两处仙山。怎就会在这龙脊峰上同时出现了历史痕迹呢?
定一定神,许暮生再次问道:“九婆婆,但不知那千吉娘所触之灵水,又是源自何处呢?”
“灵水么……我也只知有歌谣一首。至于那灵泉究竟在哪儿,我也没亲眼见过。”
“歌谣?九婆婆可否诵读一遍?”
天色暗下来,九阿婆就着槐喜嫂刚刚点燃的羊油灯,在一晃一晃的光影中,再次唱读了那支关于千窍灵泉的古老歌谣——
北岳山中千窍岩
千窍岩下千窍泉
泉枯千岁八百载
一朝有露润万年
…………
四
喘着粗气,千吉走上凹凸不平的山路。两捆干柴沉沉的压在他窄小的肩膀上。晃晃悠悠。
还好,终于走到水潭边了。他总算可以休息片刻,喘口气。
“好累呀。”千吉松开栓柴捆的绳套,任它们倒在道边的石头旁。挺了挺腰,想要像往常一样呼喊几声,重温一下山谷那边的回音。
不过,他并没有喊。而是把刚吸足的气又慢慢呼了出来。因为,他看见了那只花翅红喙的小鸟。
鸟儿正在鸣叫,却并不是千吉贯常听到的那种婉转啼鸣,且恰恰相反。那叫声中似乎充满了哀怨,是的,就是哀怨,千吉可以断定。而且……
……我可怜的孩儿……可怜的孩儿……我可怜的孩儿……
它在说话吗?
千吉不能确定,更加专注地看着那只红嘴山雀。
……可怜的孩儿呀,谁去救她……
没错,它就是在说话呢。可是,鸟儿怎么会说话呢?
……救救它,我可怜孩儿……可怜的孩儿……
“你的孩子在哪里?它出什么事了?”千吉问。
可是,“扑棱”一声,那只山雀已被惊飞,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千吉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后悔莫及。显然,鸟儿是根本听不懂他的话的。他一屁股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看着水从山崖的某个地方流淌下来,汇成小股的瀑布,哗哗啦啦的掉进浅浅的水潭里,渐起无数水花。
鸟儿会说话,会吗?他拾起一块儿尖尖的石头,开始在岩壁上勾画起来。
那里早已画满了千吉脑子里的东西:有飞翔的小鸟;有拖着重物的小蚂蚁;有山、有树,还有山一样高的白云,一层又一层,堆叠起来,像是一座高高的云塔。那是千吉用云盖起的房子。此时,他在云塔下面添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小溪会流到哪里去呢?”千吉问着身边的石头。他猜想应该有一处地方,那里会有一大片水,不过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石头们没有回答,它们正忙着从空气中多吸收些水分,滋润那些生在石缝里的苔藓。光斑洒落,苔藓们绿的透亮,仿佛一株株细小的翡翠雕刻。
山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没有大些的风,它们很少说话。千吉想那个地方一定很远,恐怕连最高的山峰也看不见。
“海……”一个声音说。细小的几乎听不见。仿佛蚂蚁啃嗜草叶的声音,“不信去问云,它们见多识广。”
千吉四下里寻找着,想知道是谁在说话。
“我在这儿。”声音又响起,稍微大了一些。
千吉俯下身子,终于在一丛山丹丹的细长叶子上看到一只蜻蜓。蜻蜓抬起前肢梳理一下大大的眼睛。那对复眼凝视着千吉,充满了深邃的光。千吉被这目光吸引了,盯着它看。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你……怎么会知道?”千吉问,这次尽量放低了声音。生怕把它吓跑。
“我飞过一次,很高,那边山上,云也在,它们说的,错不了。”蜻蜓的话简短细碎,似乎有点儿激动。
“千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人在说话。
千吉回过身,看到村办小学的老师正沿着崎岖山道一步步走来。两年前,他是第一个“迎接”这位外乡人的天垣村民。
“千吉,咱村的学龄孩子里,就你没有上学了。”许暮生停下来,擦了把汗。
“爹说了,上学没什么用,不如学门手艺。”千吉皱起眉头,无可奈何。眼角余光中,那只蜻蜓已经飞走了。
“我去跟你爹说说,孩子不上学哪儿成。”许暮生一脸严肃,他到天垣村,本来就不是只为考古来的。三年后的今天,更是这样。
“谢谢许先生。”千吉低声说道。想到自己那个脾气暴躁的父亲,他对许先生的建议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许先生”是村里人送给许暮生的称呼,他们不习惯叫“老师”,就像不明白什么是“历史”,什么是“考古”一样。
“这些画原来是你画的呀!”许暮生扶了扶近视眼镜,审视着岩壁上的图画。
千吉点点头。
在许暮生的眼里,这个名叫千吉的孩子确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来历那么怪异,这让许暮生对他投入了更多的关注。
“许先生,小溪最后会流到哪里去呢?”千吉问,想要验证一下刚刚听到的那些说法。
许暮生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小溪……最终会流进大河里去。”
他不假思索的说。
“大河要流到哪里去呢?”
“大河会聚在一起,形成更宽、更大的河流,也有的会流进低洼的地方,形成湖泊。不过,最终它们都将流入海洋。”
“海。”千吉念着这个字,眼中流露出一丝神秘的光彩,“海又会流到哪里去呢?”
“这个……海洋是地球上最大水域了,它不会再流往别的地方。”许暮生第一次领教了这个孩子的好奇心。他竟然有如此强烈的求知欲。
“地球又是什么?”千吉很羡慕许先生,他知道那么多。也许比云知道的还多呢。
许暮生看看渐渐变成橘红色的夕阳,说:“太阳快落山了,咱们先到你家里去吧。”
千吉点点头,突然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许先生,鸟儿会说话吗?”
许暮生望向千吉,“鸟儿?也许吧,只是我们人类听不懂。”
“蜻蜓呢?山、云、风,还有石头们。他们都会说话吗?”
许暮生正在从石头旁扶起柴捆。此时,他停下来,诧异地看着这个比同龄孩子矮小得多的山村男孩儿。
他的脑子里,能装多少东西呢?
“读书?书有什么好读的!俺棺材王一辈子没读过书,不也过来了吗?我看,读书不如学门好手艺,顺子将来也做棺材!”千吉爹的大嗓门从石板屋里传出来,震得窗框上的尘土纷纷滑落。
“您应该为孩子的未来多想想。现在山外面越来越发达了,孩子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呀。再说,将来咱这山沟也需要搞建设,没有知识怎么行?”
“行啦!俺没有那么多的理儿跟你论。反正顺子就是不上什么……学。没用。”
千吉蹲在破窗户底下,抱着膝盖,倾听屋里的谈话。月光冷冷地照在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棉布褂子上,原本热乎乎的心思也渐渐失去了温度。他知道,许先生的努力白费了。
不一会儿,许暮生闷闷不乐地走出屋门,正要离开时,千吉跟了上去,悄悄拉住他的手,说:“俺想认字。”
五
“长……城……”许暮生口气模糊地念道,然后用力把干粮咽进肚里。
在千吉的那双眼睛前面,许暮生永远都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不过,千吉原本就是一个乖巧聪明的孩子。除了学习更多的知识外,没有其他要求。当然,有许多问题是连许暮生也回答不了的。
“长城。”千吉跟着念,同时用树枝在地面上写着生字。“许先生,长城是什么?”
“长城是咱们国家古老历史遗迹之一,在世界上都是很著名的呢。长城的样子就像这样……”许先生也用树枝在地面上画着,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然后是砖块儿、垛口……
“像一条龙。你昨天画的。”千吉说,“它会飞吗?”
“对,像一条龙。长城是古代用于抵御外敌入侵的城墙。很长,建在山上。飞不了的。”
“龙为什么会飞?”
“龙是神话动物,一种象征,现实中并不存在。”
“现实?那又是什么?”
“现实……”
往往,许暮生总有一种感觉:当他凝视这个孩子的时候,或者与他交流、谈话的时候。仿佛自己突然就被拉进了一道洪流,透明,却又是无比湍急,向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向奔涌,穿越的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光和思想……
“现实……是和幻想对立的。包括我们生活的整个物质世界。”
“幻想?”千吉似乎刚刚找到了一个更加令他着迷的字眼儿,“幻想是另外一个世界吗?”
“可以这么说。”许暮生感觉自己仿佛坐在飘渺的云端。不是他在为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疑惑,而是……被他引领而前。
“它有多大?比地球还大吗?”
“是的,也许……比宇宙还大。”许暮生感到有些头晕。
“那该有多大呢?”
“无穷……”
“许先生,你的鼻子流血了。”千吉伸出小手指,在许暮生的鼻子底下划了一下。一滴红红的液体落在手指尖上。他想问问血为什么是红色的,却努力憋了回去。只是说:“您该去学校上课了。”
许暮生从晕旋中清醒过来。是啊,该去上课了。太阳都已经爬到半山腰了。
“明天再见,我给你带一些有趣的书来。”说完,许暮生离开水潭边。这里,是千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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