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蛟龙,即将展翅的大鹏,早晚有乘风二期,俯瞰华夏九州,一统八荒六-合。”
李夫人说话时,用力握住南康公主的手。
“儿女情长不为过,然以为官家的行事,真到那一天,必会以国为先。”
“我知道。”南康公主闭上双眼,眉心紧蹙,许久没有放松。
所以,她才会叹息,才会道出桓容难得遂心。
“罢。”良久之后,南康公主摇摇头,“我子之志,当为秦皇汉祖,而非败于垓下的西楚霸王。”
项羽随叔父反秦,大败秦军于巨鹿,英雄盖世,天下闻名。
秦亡后定都彭城,称西楚霸王。
如此英雄,终败于汉军之后,怎不令人唏嘘。
想到项羽,思及捧场,南康公主忽然觉得,一切的一切,或许上天早有定数。
“阿姊在想什么?”
“没什么。”南康公主摇摇头,压下突起的念头,“书信写好,再将此事告知瓜儿。”
李夫人颔首,换来等在殿外的宫婢,命其取来装有香料的盒子。
“有几味香都合适,阿姊无妨一同挑挑。”
说话时,李夫人面上带笑,重复往日柔情,再不见之前严肃。
太元五年,七月
秦玦怀待南康公主和桓容书信,启程返回彭城。
临临行之前,幽州传来消息,马匹牛羊俱已送到,如数清点完毕,按照市价给付金银和海盐,并有部分绢布和白糖,运送西海之后,由商队带往草原和大漠。
太元四年,南地遭遇水灾,粮食歉收。即便有海贸补充,也不可能给付大批谷物。
秦璟同桓容书信,在信中商量,以金银、海盐、白糖和绢布替代。
双方达成新约,这笔生意做得还算顺利。
但是,此次之后,局势将如何变化,长安和建康是否会撕毁契约,骤起烽火,都还是未知数。
秦璟远在草原,桓容身在南地,纵然有飞禽传书,消息仍不免阻隔。
如果生出变故,秦璟又会如何选择?
桓容早知答案,更知其不会更改。想到十年之约,难免苦笑。
转眼就是三年过去,距约定越来越近,就情感而言,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于他既定的目标,想要成就的霸业来说,又难免有些太慢。
太元五年,八月
秦玦抵达彭城,不待歇息,立即调拨人手,分别往长安和西海送信。
往长安的队伍迅速启程,不敢有半点耽搁。另一支队伍沿陆路北上,运送大批的货物,速度着实慢了不少。
未免秦璟和秦玚担心,秦玦写成短信,放飞两只金雕。
猛禽穿云而过,很快消失在天边。
秦玦伫立城头,想的却是建康所见。
对比长安种种,莫名生出一股焦躁,更夹杂着几许担忧。
同月,并州生蝗灾,粮食绝收。
飞蝗漫天,在并州蔓延开来,西河郡、太原郡。平阳郡尽数遇灾。加上天旱无雨,水道干涸,死去的的尸体不能及时掩埋,竟蔓延开一场疫病。
短短数月之间,竟至饿殍千里。
长安得到急报,秦策当机立断,再开国库,下旨征兆长安医者,随军队往并州防疫。
饥民四处乞讨,疫病难以根治。医者熬药诊治,实是杯水车薪。
到最后,为控制疫情进一步扩大,秦策下令,凡有疫民的村庄一概封锁,不许人员进出。凡是村中老少,无论染病与否,都不许离开半步。
士兵立起栅栏,阻隔开两个世界。
栅栏外得生,栅栏里的只能活活等死。
栅栏之内,哭声不绝。凄厉、悲惨。从最初的声嘶力竭,到中途的苦苦哀求,再到后来的孱弱沙哑,近百人的村庄,最终不剩一人。
哭声消失后,栅栏没有拆除,而是借助干旱和热风,直接沿着栅栏放火。
不断有火把掷入,赤色的火舌不断蹿起,焦胡味刺鼻。
昔日安详的村庄,如今尽成一片死地。
栅栏化为飞灰,大地沦为焦土。
透过明亮的火光,隐约可见成排房屋,以及倒伏在屋前的尸体。有母亲怀抱孩童,似是用身体铸起最后一道防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仅有的一切保护自己的孩子。
火光熊熊,烈焰冲天。
黑色浓烟蒸腾,笼罩在村落上空,久久没有散去。
天空中不见乌鸦和秃鹫的声音,仿佛这些鸟类知道,下面这片焦土正发生何等惨剧。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翌日凌晨熄灭。
房舍尸身全部化为焦土,不断有烟气飘散,是藏在废墟下的火星,遇风就燃。
士兵动手清理、挥土掩埋时,不得不以布巾遮面。
医者站在废墟边,背着空荡荡的药箱,鬓发散乱,神情憔悴,眼底尽是血丝,一夜之间竟像来了十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个世道,哪里能为一方乐土,谁又能真的活命……”
“师父,刘队主在叫了。”一名童子扶着医者,担忧道,“师父两夜未曾合眼,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医者摇摇头,叹息一声,拍拍徒弟的肩膀,沙哑道:“记住今日一切,记住我等行医是为救人活命。我医术不精,不能救下这些无辜村人,你莫要学我,莫要学我。”
医者喃喃念着,双眼通红。
“这哪里是救人,哪里是救人啊!”
然而,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不封住疫村,任由村人外流,更多的村落将要早在,届时,饿殍千里的岂止是并州一地。他固然有法防治,却无法根除。
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困,最终饥病而死,尸身焚于火海。
“苍天啊!”
医者踉跄几步,终于跌倒在地,痛哭失声。
见到这一幕,四周的将兵同时停住动作,呆呆的站在原地,许久不动一下,苍凉的大地中,仿佛成了木雕泥塑。
“赵公,该启程了。”刘队主走到医者跟前,单手握住刀柄,用力得手背暴起青筋,“该走了。”
医者一动不动,仍在哀伤痛哭。童子抬起头,双眼带着泪光,赫然发现,刘队主嘴唇发白,双眼赤红,没有一滴泪水,却像是痛苦到极致,似要流出血来。
九、十月间,北地飞蝗。
秦玚和秦玓陆续送粮入并州,秦璟暂停进攻的脚步,整顿朔方城,迁骑兵家眷入漠南,并召边民垦荒,被并州蝗灾吓到的边民,不再继续犹豫,而是打起包袱,拖家带口前往朔方。
秦璟亲笔写成书信,遣快马飞送长安。
秦策接到书信,在光明殿独坐到凌晨,彻夜未眠。翌日朝会,诏以“去岁天旱,今岁飞蝗,年谷不登,宫内停宴罢乐,诸事俱从简。
宗室供给,百官廪禄权可减半。
免并州粮税,一应杂费劳役,非军国要事皆免。”
旨意颁布朝堂,下达面筋,百姓俱称天子仁德,借天灾指天子无道之语近乎绝迹。
相比北地歉收,南地难得风调雨顺,兼朝廷下发良种,配以改良工具,迎来谷稻大熟。
综合各地上报,上田亩收七十石,下田三十石。幽州扬州部分郡县,上田可收百石,下田也有五十石。
这样的粮食产量,和后世亩产几百乃至上千斤自然不能比。然而,于天灾**不断的年月,实属于难得的喜事。
上自朝廷下至百姓,皆是喜气洋洋。
高兴之下,三省商标,请天子祭郊。
看到这份表书,回忆上期祭郊的过程,桓容不免牙酸,腿肚子都殿发软。
281.第二百八十一章
无论桓容多不愿意,心底又是如何发憷,职责所在,还是老老实实离开台城,登到临河的高台之上。
是日,秋高气爽,碧空万里乌云。
秦淮河缓缓流淌,两岸柳木青青,时而能看到商船、舢板在河道上穿行。
大船经过,船工和健仆一起喊着号子,铿锵有力;舢板穿行,艄公背着斗笠,一边撑着船杆,一边亮开嗓子。粗犷朴实的调子,带着江南独有的韵律,不如琴弦声悦耳,却另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被歌声吸引,待要侧耳细听,舢板早顺流而下,不见踪影。
知晓天子出城郊祀,建康百姓天未亮就起身,夹道而立,翘首望向台城,期待着天子大辂行过。
少女皆身着彩裙,精心打扮,手中握着绢花香帕,遇暖阳初升,面颊隐隐泛起潮红。
另有百姓手持稻穗,其中有男有女,既有建康人,也有入籍的流民和胡人。稻穗皆为今岁田出,挑选最好的几株敬献谷神,祈祷来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旭日东升,天边一片橘红。
台城门大开,两队殿前卫在前开路。宦者宫婢手捧祭祀器物,鱼贯而出。
天子大辂行于队中,过御道时,群臣弯腰朝拜,陆续起身加入队伍。王公及两千石以上官员乘车骑马,余者尽数步行。
行至御道尽头,台城官署尽被抛在身后。队伍踏上南街,往宣阳门行去。
百姓立在道路两旁,挤挤挨挨,举袖成云,挥汗如雨。
甲士立为人墙,避免中途生出意外。
吱嘎的车轮声传来,伴着马蹄声,在长街中愈发清晰。
闯入眼帘的,首先是身着光明铠的殿前卫。精心打造的铠甲,百锻而成的长刀,离得尚远,肃杀之气已迎面铺开。
铠甲胸前有护心镜,阳光照耀之下,反射出刺目光芒。
殿前卫列队而过,百余人皆被光芒笼罩,附近百姓不得不半合双眼,举臂挡在眼前。
看到这一幕,桓容甚是欣慰。
此情此景,换到战场上,绝对是冲锋陷阵的一大杀器。
所谓没动手先亮瞎眼,等敌人回过神来,刀锋早架在脖子上,稍微用力就会血溅三尺。再用力气些——例如典魁许超这两尊人形兵器,绝对一个照面就会人头搬家。
想想耗费的时间和金银,桓容不免感叹,为制出这些铠甲,养成一支强军,他容易吗?
殿前卫的出现只能说是震撼,大辂映入眼帘的刹那,人群的热情骤然爆发,犹如滚水一般,瞬间沸腾。
“陛下万岁!”
百姓山呼万岁,千秋之声不绝于耳。
绢花香帕如雨飞落,更有簪钗环佩。
大辂经过,石路仿佛被彩霞笼罩,绚烂夺目。其间更有金光闪烁,十足耀眼。
距宣阳门愈近,清亮的歌声在耳边响起,没有琴弦鼓瑟,仅用双手击出古老的节拍,伴着歌声一同飞旋,绕梁不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是臣子赞颂宣王,言其受命于天,愿其王位永固。
对君王而言,被此诗赞颂是极大的荣耀。
少女们一遍遍唱着同样的调子,歌声有对君王的赞颂,有对郎君的爱慕,亦有浓浓的祝福。
愿您像明月永恒,愿您像旭日东升。
愿您如南山永寿,如松柏长青。
福寿永远承续,您是受命于天的君王!
“陛下万岁千秋!”
歌声一遍接着一遍,少女的声音清亮婉转,如在枝头鸣叫的黄鹂,让人不觉沉浸其中。
大辂距宣阳门不到百米,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清脆、沙哑、雄浑、苍老,不一而足。
古老的曲调,先民的词句,皆化为美好的祝愿,蒸腾成无尽的霞光,笼罩在城市之上。最终聚拢到一处,化为无形巨龙,咆哮中直冲九霄,龙吟声撕开天幕,震动大地。
桓容攥紧十指,眼眶发红,鼻根泛起酸意。
这份期待是何等的厚重,他可能承受得起?
他真能坚持走下去,不使天下苍生再经颠沛流离之苦?
他真能继续下去,让百姓不再饱受外族入侵之苦,再不用担忧衣食不济,能就此安居乐业?
一阵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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