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上心头,桓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恐慌的情绪略减,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途中遍布荆棘,肯定会有波折。但他会坚持走下去,哪怕是脚底磨出血泡,留下累累伤口,哪怕必须抛弃曾珍重的一切,他必须走下去!
“陛下,”宦者走在车旁,见桓容神情不对,不由得低声道,“陛下可有哪里不适?”
桓容没说话,仅是摇了摇头。
冕冠垂下的旒珠轻轻晃动,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桓容起身走出大辂。
宦者不及阻止,只能拼命向驾车的典魁和许超使眼色。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会立即跃上车驾,全力护卫桓容安全。
宦者防备的不是建康百姓,而是混在队伍中的胡人。天晓得会不会有奸细夹杂期间,心怀歹意,意图对天子不利。
桓容不管许多,站在车前,脊背挺直,手持玉圭,神情肃然。
衮服冕冠肃穆庄严,玄衣上的十二章纹亮起金光,飞龙咆哮,宗彝上的虎、蜼竟似活过来一般。
“陛下万岁!”
“愿陛下千秋!”
山呼之声更上层楼,绢花彩帕如雨飞落。
人群过于激动,已然陷入疯狂。
有胡人站在路旁,本意只为看个热闹。可目睹这一切,情绪也被带动,开始随着百姓一同兴奋高呼。
有甲士看到这一幕,认出胡人的打扮,不免眼角微抽。
鲜卑、羌人和诸多杂胡也就罢了,吐谷浑也勉强说得过去。明明是个乌孙人,和桓汉八竿子打不着,跟着兴奋呐喊算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依这人的衣着打扮,至少是个部落首领。
不怕消息传回草原,被乌孙昆弥怀疑有异心,为免后患,派人一刀咔嚓掉?
万岁和千秋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凉意的秋风卷过,亦会被沸腾的热情融化。
大辂出宣阳门,道路旁照样聚满百姓。多是从周围小城和里中赶来,还有附近的村人和安置的流民,以及登入白籍不久的胡人。
“陛下万岁!”
同样的四个字再次在耳边响起。
南北口音不同,汉胡语言迥异,可在这一刻,都凝聚着无尽的感激和祝福,纵然是郗愔和谢安等人,也不免为之动容。
桓容没有开口,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玉圭,深深弯腰。
万民敬君,君爱万民。
这个举动大出预料,众人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郗愔眼底闪过震惊,握住笏板的手僵了一下。谢安和王彪之更为动容,暗道民心如此,何言国之不强。
贾秉和郗超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有此民心,他日天军北上,何愁长安不下!”
至于桓容不合规矩的举动,被众人直接忽略。
郊祀的程序早已经定好,桓容只需走下大辂,登上高台,按照预定的步骤,照章办事即可。
同先时一样,扈谦手持宝剑,立于高台。
看到这位,桓容不免生出疑问:摆着指头算一算,这都几年过去,眼前这人年纪已经不轻,照样连根白头发都没有,相貌也是变化不大。
此等养生的本事,着实令人叹服。
等条件成熟,或许召集爱好求仙问道的各位,同他专门探讨一下养生?
这位的养生之法绝对比炼-丹-嗑-药高端。
即使桓容以身作则,并有郗愔和谢安等人做带头示范,嗑-寒食散的风气仍无法彻底灭绝。加上各地-淫-祠林立,还有西边来的僧人宣扬佛法,影响逐日加大,治理起来很是麻烦。
桓容对宗教没有偏见,但时逢乱世,百姓都去求仙问道、追求轮回,他的既定目标很难实现。不得不加以重视,并设法进行整治。
堵不如疏。
没法彻底破除,干脆另辟蹊径。
求仙虚无缥缈,养生则有实例。比起每天守着丹炉-嗑-药,扈谦现身说法,明显更有说服力。
越想越觉得可行,桓容看着扈谦,禁不住双眼发亮。
人才啊!
扈谦脚踏北斗七星方位,正要挥剑,忽觉颈后一凉,宝剑差点刺偏。
这种感觉之前曾经有过。
那次最之后,他被天子忽悠进书院,至今未能离开,连占卜都成了副业。今日又是这般,莫非……
扈谦踏出最后一步,侧身收势,目光对上桓容,见后者看着他,表情若有所思,登时心生不妙,冒出一头冷汗。
纵观当代,能把扈谦“吓”成这样,除了桓容再没有第二个。
祭祀结束后,桓容步下高台,登车返回台城。
扈谦归家之后,心头始终惴惴,连徒弟都发觉不对。担忧之下出声询问,扈谦只是摇头,望月长叹,神情间竟有几分郁郁。
如不是古有禁忌,他都想为自己起一卦,算算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过三日,扈谦的预感应验。受召入台城,得天子明示,知晓自己后半辈子真要留在书院,永远别想脱身,甚至还要担个“副院长”的职衔,当朝第一术士——留下诸多传说的扈谦,忍不住泪湿衣襟。
自古以来,只听过天子被术士忽悠,谁见过术士被天子忽悠得团团转?
如今倒好,明明是个术士,偏要做先生的活,还要专门开课,为爱好嗑寒食散之人讲授养生,帮助他们戒除嗑-药-爱好,抖擞精神为国出力。
这究竟还有没有天理?!
不管扈谦愿不愿意,国君拍板,必须走马上任。
为保证效果,桓容以“清谈”“养生”为名,强请嗑寒食散的顽固分子入同坐一叙。为此,他不惜拉上谢安和郗愔,就为增加影响力。
起初效果并不显著,随着时间推移,众人渐渐品出滋味,不用桓容强拉,凡是扈谦“开课”,必会早早赶到。
扈谦有真本事,毋庸置疑。
纵观桓容在位的几十年,这位赫赫有名的术士,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留下各种传说。后世人提起他,甚至会同彭祖联系起来,言其得彭祖之法,能够增寿延年。
每每被徒弟问起,扈谦始终是一派高深,始终不肯多说。独坐观星时,常无奈叹息,想想台城中的某人,又不免摇头失笑。
“天命如此啊。”
忽悠完扈谦,桓容并没真正轻松。
交州传来消息,因积劳成疾,交州刺使病逝于任上,九真李氏不满朝廷,借临邑国兵,杀宁州兵,据地自立。
这且不算,李逊更喊出“秦氏方为正统,桓容实为篡位,要投长安”的口号。
建康长安同时震动。
桓容看着奏报,真心觉得李逊脑袋有坑。
秦策闻听消息,差点没气得吐血。蝗灾刚刚消,疫情尚未彻底根治,这姓李的造-反就造-反,莫名其妙的给自己添什么乱?!
282.第二百八十二章
林邑国位于中南半岛东部,古为占族聚居之地,即为后世越南南部。
西汉时,该地为日南郡象临县,称林邑。
东汉末,天下大乱,县中功曹趁机作乱,杀象临县令,据地自立,称林邑国王。
该地民风剽悍,男女皆皮肤黝黑,不识礼仪。男子不着上袍,赤-身赤足,不愿耕种田地,多以渔猎劫掠为生。
三国时期,林邑王趁中原大乱,战乱频繁,孙吴无暇南顾,先后出兵吞并大岐界、小岐界、式仆等国,实力大增,拥兵达五万余。
因忌惮孙吴兵力,林邑王主动遣使入贡,愿岁贡称臣,边州也算安稳一段时日。
后因孙吴集中全力对抗曹魏,交州兵力一度空虚,林邑王瞅准机会,趁机发兵,一战攻陷日南郡县,杀害太守以下六千余人,汉室百姓十不存一,尸身更被堆起祭天。
交州刺使无能剿灭,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邑王据日南不走。遇朝廷派遣援兵,林邑方知厉害,忙遣人告交州此刺使,愿退出半数土地,求以日南北鄙横山为界。
朝廷正遇北兵,无奈之下,只能允其所请。
后西晋代魏,统一中原,林邑慑于汉室威严,再度遣使入贡称臣。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晋室渡江,在建康建立政权,北地为胡族占据。林邑再不朝贡,更每岁侵-扰交州,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边民苦其久矣。
至桓汉代晋,桓容采纳谢安的建议,剿-灭胆敢侵扰边界的贼寇,遁入山中亦要围-剿,直至斩尽杀绝。并以商队递送消息,收买夷人酋首,暗中挑拨分化,使得林邑国内乱局丛生,内-乱一场接着一场,短短几年时间,国王就换了五六位。
原国主的儿孙死绝,现任的林邑国王虽有王室血统,却和国主不是一个姓,而是前任国主的外甥。
因其是篡位掌权,又是他姓,唯恐不能服众,总要寻到机会证明武功。
九真太守李逊不满朝廷,悍然起兵-叛-乱,暗中遣使入林邑国,以姻亲为名向国主借兵。
李逊有妾出身交州豪强,名为汉人,然在晋时与占族通婚,生得皮肤微黑,通晓夷狄语言文字,与汉族女郎颇为不同。
为借兵,李逊不惜以夷狄女婿自称,纵是心腹亦有不耻。
接到书信,林邑王当即大喜,召集群臣商议,迅速拍板,派兵!
兵贵神速,林邑人同样知道这个道理。
李逊送出书信不久,日南和九真边境就出现大量的林邑将兵。
将领多着藤甲,士卒则赤-裸-上身,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骨器青铜器铁器均有。骨器多为自制,青铜器和铁器十成为劫掠所得。
尤其是铁器,全部出自交州,上边有不同的印记,从东汉到曹魏再到两晋,时间跨越超过百年。
林邑兵叩边,日南太守大惊失色,借地利挡住第一波攻击,迅速向州治所派人求援。
交州兵力不足,但有宁州兵驻扎,撑到援兵抵达,必定能击退来敌。
日南百姓常受林邑侵扰,凡汉家出身,皆与夷人有血海深仇。太守召集守城,完全不用强令,凡事能拿起兵器的男丁,无一例外,都往郡治所录名。
妇人老人不能上城头,干脆运送木料石块至城下,帮助官兵加固城墙,堵住城门。
遇到木料不够,不少人家拆掉院墙和房屋,就为挡住城外的林邑兵,等到援军赶来。
日南郡上下一心,林邑兵连攻三日,留下几百具尸体,硬是没能踏入城内半步。
当地太守披坚执锐,带着几个儿子登上城头,同来犯的敌人血战。城内将兵和百姓受到鼓舞,士气高涨,连续数次击退来敌,纵然死伤惨重,始终不退半步。
然而,日南太守并不知道,九真郡早已大开城门,迎贼寇入城。他派出的快马尽数被拦截,求援的书信一封也没能送出。
到第八日,日南城内近乎弹尽粮绝,援兵却迟迟没有消息。
城外的林邑人状似恶兽,一波接一波向前冲,压根不顾生死。可以想见,一旦城门被破,这些杀红眼的贼寇必会-屠-城,城内百姓断无生还可能。
到第十日,城门摇摇欲坠,绝望的情绪开始在城中蔓延。
日南太守立在城墙上,受伤的肩膀不断滴血,在他脚下,除了敌人的尸体,还有力战而死的两个儿子。
“杀!”
贼寇恍如蚁群,又一次向城门涌来。
连伤者计算在内,城头的守军不足两百,征召的壮丁不到四百,余者尽数战死。
日南太守握紧长刀,声音沙哑:“我乃一郡之守,身负卫土护民之责,不能杀退敌寇,不能护城内百姓,是我之过!为偿天恩,为还百姓,我当与城共亡!”
说完这番话,太守扫视众人,继续道:“尔等皆有家小,不需与我同死。趁贼寇尚在城外,可……”
不等太守说完,众人已红了眼圈。
为首的将领直言:“贼寇来袭,城中旦夕危亡,我等既为将兵,岂有临阵脱逃之理!使君决意与城共存亡,我等亦然如此!某当天地立誓,与城共存,与使君共死!”
“与使君共死!”
百余人的吼声响彻长空,大地为止震动。
林邑人不明所以,盯着摇摇欲坠的郡城,仿佛盯着猎物的恶狼。
最危急时,林邑兵的身后突起一阵-骚-乱。
十余辆大车排成一列,挡板升起,箭矢如雨,凡在射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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