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子颜色特别深,一眼就看得出来。
长春园里里外外张灯结彩,豪奢非常。谢宁下了轿辇,前头皇上正站在那里等着她,谢宁裙摆有些长,须得等宫人过来替她拢着裙摆,才能迈步朝皇上身边走过去。
明寿公主特意出来相迎,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在阳光下仿佛一团烈烈灼烧的火焰,颜色刺眼的让人不能直视。
大约是因为今天谢宁随皇上一同过来的缘故,素来目无下尘的明寿公主也破天荒的给了她个好脸儿,同皇上招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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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 变乱
今天是明寿公主的好日子,可张驸马还是一身葛袍,打扮的象个方外之人,与长春园欢腾喜庆的气氛很不相宜,就象走错了地方一样。
换了旁人,看着这一对连襟站在一起,十个里有九个目光都得在张驸马身上打转,不过明微公主显然是例外的那一个。
她的目光就没怎么往张驸马身上飘,一直看着自己丈夫。
两人没说几句话,张驸马就走了,乔驸马仍旧归座,和身旁的人谈笑风生。
谢宁看向了皇上的方向,就敞厅居中的位置,离的这么远,还有屏风遮挡,她只知道皇上就坐在屏风之后,却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形,也不知道他现在坐在那儿在想些什么。
丝竹声起,奏的是《万古长春》。这既是一首贺寿必奏的曲子,又暗合了此间主人所居的园名。
当初不知道是谁给长春园取的名字,可是人间有一轮又一轮的春夏秋冬,也有一场又一场的悲欢离合,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是真能万古长春永不朽败的。
明微公主小声说:“好大的排场,这奏乐的只怕有上百人。”
是的,这是皇上寿辰时才有的排场,明寿公主这样做其实是逾制了。但话又说回来,明寿公主衣食住行起居坐卧样样逾制,多一首万古长春也不算多。
楼台上衣香鬓影,宫人如穿花蝴蝶一样走动,点心与冷盘都已经一一端上摆放整齐。一首万古长春之后,丝竹声暂歇。
明寿公主笑吟吟的走到皇上身前,从身边宫人端着的托盘中端起酒樽:“这头一杯酒本宫敬给皇上,多谢皇上今日驾临长春园特意为本宫贺寿。借这杯酒,本宫也祝皇上千秋康泰,万岁平安。”
她两手捧着那镶宝嵌玉的的酒樽,向前一步递与皇上。
谢宁连气都屏住了,隔着屏风她看见皇上将酒樽接了过去,谢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皇上并没有马上就喝饮酒,只是在手里端着:“朕记得,今年是长姊的四十整寿?”
明寿公主应道:“皇上记性真好,一点不错。”
“古人常说四十不惑。长姊正好到了人生这一步,想必也是感慨良多?”
明寿公主的回答显的很敷衍:“人的命数是天注定的,有人天生注定了就该享受无上富贵的,本宫就是这样的命数,用不着去胡思乱想。已经到了开席的时辰了,还请皇上满饮此杯。”
牡丹园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那酒樽,皇上平平的端着酒,笑着说:“长姊说的对,时辰确实不早了。”
他将酒端起,谢宁险些叫出声来,一旁明微公主恰到好处的转头按住她的手。
谢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么一闪神的功夫,皇上已经一仰头,将酒喝了下去,抬手将酒樽放在回盘中,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明寿公主特意看了一眼酒樽,发现里面确实已经涓滴不剩,喝了个干干净净。
皇上语气平淡的说:“开席。”
明寿公主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提声说:“开席!”
谢宁不知什么时候手已经和明微公主紧紧的握在一起,随着明寿公主这一声令下,并没有鼓乐齐奏,也没有宫人传菜倒酒,而是远远的响起一片铿锵之声,金铁交鸣。
这是刀剑出鞘之声。
靠近敞厅的锦幢忽然被利刃划出一条破口,雪亮的刀光闪烁,一个顶盔披甲的兵卒跃身而出。紧跟着“嗤嗤”之声不绝,更多的破口一道接着一道,锦幛被割的支离破碎,象秋天大风卷落的黄叶一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的破片,露出站在锦幛之后全副武装的一排排兵卒,手里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的将牡丹园团团围住。
惊呼之声四起,站在厅外的太监宫女乱做一团,慌不择路,椅翻桌倾,牡丹断折委地,枝颓叶败,花瓣和泥尘混在一处,被践踏的不成样子。
这些没头苍蝇般乱撞乱逃的人吓掉了魂,有的往厅里退,有的往外头跑。厅里和楼台上也已经乱做一团,离谢宁不远的一个有些年纪的贵妇一声没响就晕了过去,还有人急着想往楼下跑,尖叫厉呼之声响成一片。
手无寸铁来赴宴的人一头撞上刀剑组成的坚壁,只是眨个眼的功夫,身上同时被好几柄利刃穿透,血珠子往四下里喷溅。离得近的被溅了一脸血,尖叫一声蒙头就往后跑。还没迈出一步,后面一杆自人丛中突出,结结实实将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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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一章 胜负
转折发生的太快,快到明寿公主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还没来及褪去,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她恐慌异常,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事态已经脱出了她的掌控,可脑袋和脸上却来不及应变,显得错愕而滑稽。
明寿公没想过她会失败。或者说这个念头也曾经在心中一闪而过,但她根本不去细想。
与此相反的是,她想了许多事情成功之后要做些什么。她曾经接洽过昌郡王,但对方根本不搭她的话,恽郡王、代王、越王这些人要么和她压根儿就算对头,要么……就象恽郡王一样,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何苦淌她这趟混水?
那些人不识抬举明寿公主也不愁,皇上现放着有两个儿子。老大生来多病,明寿公主还知道他身体是有隐疾的,将来想生儿育女传续香火根本不可能。但这样正好,等皇上暴病而亡之后,她就可以扶立大皇子。等短命的大皇子没了,她到时候肯定还有余裕,二皇子不正好接上吗?或是从宗室里找一个听话的傀儡小孩儿……
她想的很多,很细致,连以后几天住宫里,几天住府里,在哪儿见朝臣,在哪儿批奏章都想好了。
游海鹏兵刃脱手,人被接连几下重击,一膝屈弯跪伏倒地,随即胸口、后枕几个要害部位都挨了几下,整个人重重倒在皇上坐的那条案前头。
前几天游海鹏就是这样几下打死了谢刘氏,最后一击是扯着她的领子,将她的头往突出的大理石案角上撞过去。明寿公主当时极为不悦的说:“下次不要在这里,撞坏了桌子修起来多费功夫。”
赢了之后的生活是那样舒心畅快,这天下尽在掌握,一切应有尽有。至于输了以后该怎么办?输了还用得着考虑那些吗?当然是死路一条。
这个死字结结实实敲进了她的脑子,明寿公主打了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提着裙子往后退,边退边喊着另两个心腹的名字。
两个人只有一个出现在了这时,但是他胳膊上缠着一条黑色带子,面容冷峻。比这更让明寿公主心慌的是那些兵卒之中一大半都拿出了黑色带子系在手臂上,然后他们朝着那些没有系带的昔日同袍挥起了刀。
身边的尚宫和几个护卫簇拥着明寿公主往外逃,她的发髻散了,钗横簪褪,裙子扯破了,连鞋子都不知去向。
身边全是喊杀声,不知道什么人的血溅在她脸上,她连抬手去抹一下的功夫都腾不出,被裹挟着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往前移。
谢宁扶着楼台的栏杆想再看一眼皇上的情形,明微公主用力扯了她一把:“别看了, 皇兄肯定没事。”
刀兵无眼,她既然在谢婕妤这儿下了这么大功夫,就不能功亏一篑让她在这个时候受伤出事,不然岂不是前功尽弃?
楼台上的人更多的是惶然无主,高婕妤先前被想逃跑的人撞倒了,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明微公主拉着谢宁转过两根廊柱,推开了一扇小门。
谢宁惊讶的发现门后头还有一架窄窄的楼梯。
“从这儿也能下去。”明微公主松了口气,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不过下头不太平,这儿没什么人知道,足够隐蔽,咱们先在这儿躲一阵儿。”
谢宁惊魂稍定,向明微公主很轻的说了句:“多谢你。”
“不用谢我。”明微公主说:“我可是冲着皇兄才这么干的。”
她说的坦率,但这不会让她招人反感。谢宁觉得明微公主真是会说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出错,永远应对得宜,又不会让人觉得她虚伪。
“其实长春园的前几任主人没一个得善终的,当时太后把这个园子赐给明寿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是么?”
这种时候显然不是讨论这些掌故的好时机,谢宁定定神:“不知道楼下怎么样了。”
喊杀声一阵又一阵传上来,明微公主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她已经浑然忘了这个小小的隔间里头有多么闷热,心怦怦的直跳,一会儿想到留在园子里孩子们,一会儿想到现在应该在敞厅里的丈夫。
虽然在厅里头,在皇兄身边应该十分安全,可是明微公主还是止不住的挂心。她把缠在楼梯上的一块红绸子扯开。这红色鲜艳浓烈,就象流淌的血。
别人看她是金枝玉叶,皇帝的女儿,她们这样的人打从一降生就被权力包围着,是站在权利顶端的那么小小的一撮人。可是明微公主活到现在,体会到权利有多么诱人,但更知道权利有多么的残酷。就象今天,不知道长春园中会死多少。而即使过了今天,也会有许许多多人受今日之事牵连而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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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二 威势
早上连话都没来及说几句,谢宁现在才腾出空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宫女瓜子脸儿,个儿也不高,比谢宁矮了小半个头。(..)
她先上下打量谢宁,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奴婢叫夏月。”
“和你一起的另一个叫什么?她现在在哪里?”
“她叫夏红,刚才乱起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不过夏红一向机灵,应该不会有事儿的,主子请勿担心。”
楼下喊杀声渐渐转弱,前后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砍劈呼喝之声变得零星稀落,渐渐全都平息下来。但已经被吓破了胆的牡丹园中的众人仍然瑟缩着一动不敢动,生怕稍有异动就会招致刀斧加身的噩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刺鼻的味道,明微公主吸了吸鼻子:“这什么味儿?”
谢宁也闻见了。
“象桐油,可是桐油也没有这么臭啊。”
“应该是火油。”谢宁心中一惊。这里哪来的火油?一旦见了火星,那整片牡丹园还不得化为火海?火油遇水不熄,救火都难救。这东西谢宁还是跟小舅舅去霰霞关的时候见过这东西,对这个印象特别深。
夏月在谢宁耳边轻声说:“主子不用担心,奴婢上楼的时候,确实看到几只打翻的火油罐子,原来是藏在园子里那些绸缎花朵下面的。刚才有位公公让人弄了些土把火油都盖住,烧不起来的。”
明微公主松了口气,又咒骂道:“明寿的心太毒了,事先埋伏精兵刀斧手也就罢了,居然还备了火油这种东西,这是打算一个不顺就放火把咱们活活烧死啊!”
明寿公主得亏是个女子,她要是个皇子,承继了帝位,肯定是比先帝更酷烈妄为的昏庸之帝。就这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气,比先帝还要狠毒。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明微公主正琢磨。明寿公主犯下谋逆大罪,以后这宫中、朝中的形势只怕又有一场大变。
要是明寿公主没有在刚才的乱局中被当场斩杀而是被生擒,皇上会如何处置她?赐死?废为庶人幽禁一辈子?
从明微公主记事时起,明寿公主就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沉得她都喘不过气来。还年幼的时候,她还曾经在黑暗中祷告希望明寿公主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摆脱她。
明寿公主似乎天生就没有同情怜悯之心,她以旁人的苦痛为乐,视人命如草芥,对权势和钱财的渴求永无止境。
她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明微公主既惊骇,却又并不算多意外。明寿公主勇气过人,野心不输男子,公允的说一句,她完全是胆大包天四个字活生生的写照。
不管是死在下面的乱兵中,还是被赐死,又或是终身幽禁,明微公主丝毫都不同情明寿,她完全是是罪有应得。甚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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