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胡荣出去,谢宁缓缓坐了下来。
她心里觉得很不安。
谢刘氏这个人,谢宁对她了解虽然不算多,可是却也知道她倚势贪财,心术不正。可是有一点谢宁也明白,谢刘氏胆子应该没有那么大。
从送她入宫的事情就能看出来,谢刘氏想要霸占本应属于谢宁的那一份家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能不花一钱办成这件事,那自然更合她的心意,但事实是她花了一笔钱,把谢宁送进宫里。当然这笔钱肯定不算多,因为采选这事许多人家避之犹恐不及,每回采选都有许多人花钱打点以求别让自家女儿入选。
如果****不用本钱,也没有后患,谢刘氏会直接选择****灭口铲草除根这条路。
她也有怕的事。
对着明寿公主,她哪来的胆子去一再纠缠?什么给了她底气,让她笃定明寿公主非得答应她的请求不可呢?
可是谢刘氏不知道,明寿公主和脾气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她甚至做过将三朝廷命官打死的事情,一个谢刘氏算得了什么?如果谢刘氏真犯了她的忌讳……
谢宁与谢刘氏之间并没有什么情分。但哪怕是在她知道自己被强送进宫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要谢刘氏的命。这与她能不能做到无关,而是谢宁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对任何人起过杀心。
胡荣出了门匆匆赶去找小叶。他备了一包金珠等物,要托人办事,总不能白使唤人。
小叶跟胡荣也很熟悉了,这当然是因为谢婕妤得**,还生了二皇子,小叶同白洪齐二人一天里不来不来也得往永安宫跑几趟,和胡荣打交道居多。一开始当然只是客客气气,后来时日长了,也算混出些交情。
胡荣赶得紧,也不同他客气,将人叫到一边,开门见山就说:“那谢刘氏进了长春雷锋的事儿叶哥哥你也知道了?”
小叶点了下头。
胡荣赶紧把预备好的财物拿出来往他袖子里塞。赤金打的珠子,还有小指头大小的浑圆无瑕的明珠,鼓囊囊的一小包,既贵重又不打眼,最适合在宫里走人情关系:“还求叶哥哥帮忙,帮我打听个消息,不管人是死是活我们主子总得知道下落。”
小叶摇了摇头,把那包东西又塞回他手里。
胡荣本以为他是不应,可是一看小叶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声。
“难道……”
小叶没出声,也没有点头或是摇头。
时间往前退一个多时辰,刚四更天的时候,小叶就带着人出去了一趟,过了多半个时辰才回来。
他们抬回来一个长条形的大包袱,外面还沾着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这是从土里掘出来的。
打开外面裹的那层粗布,里头裹的就是谢刘氏的尸身。
谢刘氏身上有几处淤伤,但致命伤在头上,她的脑袋后面被重击过,下手的人用力特别大,后脑的头骨和颈骨都裂了。
白洪齐已经看过了,这会儿也已经禀告过皇上了。
但小叶不能说,因为他师傅告诉他,这事儿知道也要当不知道,跟谁也别说一个字。
可胡荣不傻,不但不傻,他也算是个人精,一看小叶的表情,加上他不接钱的动作,胡荣就明白了。
小叶抓着他的胳膊往偏僻里走,到了夹道门边,左右看了一眼,低声告诫他:“这事不能张扬,跟谁也别说——谢婕妤应该不知道?”胡荣脸色难看,心也怦怦的直跳,好象有人掐着他的喉咙一样喘气都有些费劲。
“我出来时主子脸色不好看,我猜她多半猜出来了。”
谢宁吩咐他的时候,胡荣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主子多半猜着谢刘氏已遭不测,让他再打听只是要确认此事。
一想到这个,胡荣突然紧张起来:“她两个女儿现在如何了?”
“她们没事。”小叶说。
胡荣总算松了口气,但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
小叶又叮嘱他一次:“跟你主子也不能说。”他说着,还用手指了指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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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八 忧惧
谢宁下了轿辇,抬头微微眯起眼,看着匾额上的字。
丹霞殿建在高处,站在殿门前往后看,整片园子差不多都在脚底下。
白洪齐殷勤的上前来扶她进去。
谢宁客气的道了一声谢:“有劳白公公。”
白洪齐腰一直躬着,轻声说:“谢婕妤客气了,皇上在里头等着您哪呐。”
谢宁迈步上阶,随他进了丹霞殿。
丹霞殿有一个很大的庭院,皇上就站在庭院之中等她。
谢宁走到跟前,礼还没行下去就被皇上拉住手扶住了:“别多礼,朕带你走一走。”
谢宁接过宫人手里的伞,替皇上遮阳。结果皇上把伞拿了过去,替她撑在头顶上。
“丹霞殿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栽了许多枫树,只是现在不是看枫叶的季节。等到秋风催红了枫叶,丹霞殿才算是名符其实。”
但那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回京了,大概等不到看这漫山红遍的景致。
“到时候朕带你来看一看。”
这时候谢宁应该说谢皇上,不过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谢夫人昨晚死了。”
谢宁并不觉得意外,她已经猜到了。
她对谢刘氏一点儿感情也没有,但是听到一个熟悉的人的死讯,终归不是一件高兴的事。
更何况她是横死,被人所害。
站在回廊转角处,从菱形花窗望出去,不远处的湖面上水雾迷蒙,就象一块澄澈的美玉镶嵌在绿树丛中。
“这件事是朕对不住你。”
谢宁抬起头来:“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妾的婶子……她如果早早回乡,就不会有此一劫了。”
说到底,是她的贪婪和盲目害了她自己的性命。
“无论她做了什么,明寿罔顾法纪残害人命都是事实。还有上一回,她借故奚落你的事,朕都没有替你讨一个公道。”
“是臣妾没用,连累皇上也跟着失了体面。”
“朕的体面倒无关紧要,反正明寿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不过也许这是她最后一回了。”皇上揽着她,两人一起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
“再等一等,朕必定会为你出这口气的。”
谢宁心里一紧,手也跟着一颤。
“朕已经命人将谢夫人厚殓下葬了,至于她的两个的女儿,你尽可以放心。”
谢宁转过头说:“皇上不必……”
“朕厚葬她另有缘故。若没有她,你也不会入宫,朕也不会遇着你。这件事上,朕要谢谢她。”顿了一下他说:“初一那天朕要去长春园,你就留下。”
谢宁几乎是脱口而出:“臣妾也要一同前往。”
皇上温言安慰她:“应汿和玉瑶身子不好,二皇子也离不了人,你就不要去了。”
谢宁说不出来心里的恐慌和不安:“可是臣妾也不放心皇上。”
四目相对,皇上也有些动容。
过了半晌他轻声说:“好,那就一同去。”
谢宁松了口气:“那臣妾回去挑一挑,得打扮得华贵些,不能让人笑话。”
“好。回头朕也帮你筹划筹划,必定得让你风风光光的才行。”
这句话虽然是句玩笑,但谢宁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倒还不如不笑。
“心里难过就别笑了。”
“不是难过。”谢宁小声说:“臣妾一直没有住在谢家,和婶娘之前就没有怎么说过话,有一阵子还非常憎厌她。可是现在听说她死了,心里还是不好受。”
“不要想太多了,你要真是牵挂,回头让人做场法事替她超度一下。”
是啊,还能怎么样呢?
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活转过来。不管活着的人憎恨她还是怀念她,这个人从此不存在于世上了。
谢刘氏为什么会送命?
谢宁在想,她是贪得无厌惹恼了明寿公主,还是她不凑巧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一片叶子从枝头**,在空中打了旋儿,被风吹的越过墙头,轻飘飘的落在地下。
金风园外头不远处的一所别院中,谢莲和谢薇两姐妹手足无措的送走了一位从园子里来的太监。
一关上屋门,谢莲身子一歪,椅子都让她撞的移了位,椅子脚在地砖上划出了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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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九 酷热
谢宁轻轻扯了一下架子上挂的那套衣裳,领襟上绣着朵朵绽开的花,花蕊都是米粒大的明珠攒成。(..)
要说明寿公主生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赶在初一,俗话都说这样的人命硬。
可要是她提前生,那就生在七月里了,日子更不好。
明寿公主生辰这一天格外的热,大早上一丝风都没有,太阳没出来前还好,太阳一出来,火辣辣的烤得人身上的油和汗争先恐后往外挤。
谢宁看着那身儿紫色的衣裙,脸皱成了一团。
早起她一口热食都没吃,就这样身上还是一直不干爽。
“就这么穿。”谢宁叹口气。
皇上提前一天送来了这身儿衣裳让她务必今天穿,别说只是厚缎子,就算是针毡也得往身上披。
外衫厚也就罢了,连里头配着一套的抹胸衬裙也都挺厚的。抹胸不知道是金丝混着什么织成的,拎起来沉甸甸的,不过穿在身上倒还凉爽。这件紫色的宫装配着玄色腰封,下头则是深墨色百花锦裙。
“多给我带两条帕子。”留着出汗好擦。
粉也省了,擦上了也得让汗冲掉。青荷安慰她:“主子脸色特别好,肤若凝脂,不擦粉旁人也比不上。”
谢宁将眉黛放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外头有人传报,说皇上来了,谢宁还没来及转身出门相迎,皇上已经大踏步进来了。
一看皇上通身上下的打扮,谢宁顿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这么正式的日子,皇上穿的也格外齐整,中衣外头是藕色绣海水金龙的盘领长袍,宽袖长襟,腰系玉带,头束金冠。自打入夏以来,除了大朝会皇上可不会这么打扮,到园子里这些天,皇上天天都是怎么舒服怎么凉快就怎么穿,据说有天昌郡王带世子进园子来的时候,皇上干脆让他们爷俩也把外袍脱了,几个人全穿着中衣在屋里说话。昌郡王要走时又把袍子穿上,不过据说因为穿的有点急所以袍子一角掖到裤腰里了,走了半路才发现,让人好一通笑。
“收拾好了?”
谢宁微微屈膝行礼,笑着问:“皇上看看,这样还成吗?”
皇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谢宁。
这身儿衣裳颜色深,紫色艳而不俗,质料的光泽柔和高贵,衬得谢宁一身肌肤就象新剥壳的荔枝般雪白晶莹。
她没有用脂粉,只淡描了眉,唇上点了一抹石榴红色,让人看着就想咬她一口。
大皇子早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去,弟弟妹妹也都不用去。天热气,他身子受不了,妹妹现在怯生,不能去人多嘈杂的场合,弟弟就更不用说了,他还太小。大皇子并不因为不能去赴宴沮丧,因为明微姑姑说书英这两天有点中暑,也不能去,她索性一个都不带了,书棠和书英就送来清璧堂来同他们一起作伴。
大皇子穿着一件细丝棉宽袍,脚下是麻线编的软底鞋子,又舒服又凉快,看得谢宁都眼红了。
她摸了一下大皇子的头,微有点潮意,汗不多。
“好好照顾弟弟妹妹,招待好客人,有事要听方尚宫的话。”
大皇子也十分认真的应道:“谢娘娘放心,我必定会好好照顾弟弟和妹妹的。”
“别贪凉,就算天热水也不要喝太多了,要是屋里热就去竹林里坐一会儿。”
皇上在旁边说:“你再这么嘱咐下去天要过午了。”
谢宁这才作罢。
她知道皇上必定有万全的安排,几个孩子是不会有事的,可是心里还是放不下,把二皇子接过来抱了抱,又嘱咐了玉瑶公主几句,才同皇上一起出了清璧堂的大门。
烈日下缓缓行进的队列都快被骄阳烤化了,谢宁撩起纱帘往前面看,隔得远,只能看见前头御辇的顶盖。
不过倒是看得见队列中的太监已经汗流浃背,汗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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