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去洗漱,然后坐在妆台前,让夏雨为我梳头。
因着心中火气大,是以走路时,脚劲也颇重。
入了花厅,那人身直如松,端正地坐在八仙桌前等候已久。他面上神色沉郁。
见我来了,便有下人传了膳食来。
当我看到厨子呈上来的豆腐莴笋丝、清炒西兰花,香菇黄豆汤,清蒸莲藕片时,我终于忍无可忍,怒得生生将细竹质的箸子掰断!
这一桌子的素食是什么鬼!就算他是出家人,但我不是啊!
他的眼神瞬间淬了冰一样。冷得让人心底发凉。
我有些畏惧,可一想到这人将我爹娘控制在手中,强行拘留我在此,整日吃这些清淡的素食,便有一股名叫‘理直气壮’的勇气支撑着我,无畏地与他对视。
“你心里不服?”
他这句话问得无头无尾,可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于是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对,就是不服!”
“戒尺拿来。”他盯了我半晌,突然对一旁发愣的侍卫阿忠说道。
阿忠傻眼,默默地瞅了瞅我,便到书房将一条三指宽的扁尺双手奉上。
宁俢将戒尺接过手,冷冷地对我说道:“恶意破坏家具,挑剔家中粮食,今日就让你领略一回家法。”
我讥笑。“家法?呵,本姑娘尚未过门,便开始使用家法了?国师大人真是了不得啊!”
“伸出手来。”他面无表情地命令。
我将手背到身后去,瞪着他说:“你没资格命令我,更没资格对我行使家法,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
“来人,”他的脸色铁青。“将她定住。”
门口的两个侍卫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触及他滚滚怒气的眼眸,便不敢多话,依言扣住我的肩膀。
我的力气自然是敌不过这两个成年男子的,是以,挣脱也是徒劳。
看着宁俢持着戒尺走近,我忍着心中的惧意,恶狠狠地瞪他,骂他,“你强迫我,不要脸!掌控我的父母,以此威胁我,宁俢,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小人!”
他素来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如今,他怒形于色,想必是气得不轻。他对夏雨使了个眼色,于是,夏雨歉意地看了我一眼,便过来将我的手掌摊起。
只见他高高地挥起戒尺,然后重重地落到我的掌心。
“啪!”
一声脆响,我疼得皱起了脸。垂目一看,白嫩的手掌上瞬间红肿起来,疼痛钻心。
我红着眼睛死死地瞪他,“单是你今天打了我,我便是一头撞死了,也不嫁你!”
话音刚落。他的戒尺再次落了下来,痛得我忍不住尖叫出声。
“你打!你继续打!”我仰着脸,将那滚烫的热意逼回眼眶里,不让它落下,嘴里谩骂,“老匹夫,恶贼!你去死!”
“啪啪——”这两下,他打得极重,手掌瞬间红得几近血色。
忍了许久的泪还是哗哗滚落,我扁着嘴哭骂,“混蛋!你个混蛋,狗屁国师!”
“还哭?”他声音无情得让人心颤,“将她另一只手摊起来。”
夏雨声音发抖,惊怕地为我求情:“大人。不能再打了,姑娘肌肤娇嫩,受不得打……”
夏雨被那冷眼一扫,便噤了声,遂将我的另一只手摊了过来。
在他的戒尺再次落下时,我那只未被打过的手顿时抖动起来。
因为,右手告诉左手,那痛意太清晰了,那硬邦邦的戒尺还未落下,就悉知那种疼痛,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啪!”
“啪啪!”
“啪!”
花厅里寂静无声,仅有拍打声清脆地响起,那声音好像敲打在人的心头一样,疼得无以为继。
手被打得麻木。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淌。
恍惚中,脑中突然浮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的脸明明跟眼前这个一样,可那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脸是冷着的,可眼里的神色,却是柔和的。
他吻着女子的脖颈,细细密密的。如呵护着掌心的珍宝,他的声音温柔得能让人溺死在其中。
他说:“我想你,也要你,很爱你。”
被截断手指时,他总是拧着眉,笑得无奈,“痛的是我,该哭的也是我,你还哭什么,嗯?”
被冷落时,他会说:“我从来不会强迫你,你若不愿……那就不要罢。你想留在人间,我便予你留在人间。哪怕是与天界对抗,我也必竭尽全力,予你安然自由。”
一种难以言明的委屈袭上心头,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夏雨见此,更是红了眼眶,仿佛同感身受。“姑娘莫哭,你越是哭,便打得愈用力。”
也不知什么时候便停了的,手上已然失去了知觉。
夏雨将我半搂在怀中,用手帕为我拭去满面的泪痕。
宁俢一袭黑袍庄重,默然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开口:“扶她回房。”
他说完,便大步出了门。
夏雨寻了些好药来,欲为我涂抹掌心的伤势。我避开她,整个人缩到被窝去。
“姑娘是生奴婢的气么?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您的伤势得快些上药,不然会生脓,而后溃烂的……”
我仍是不理她。
睡得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听到有人在门口交谈。
“她如何了?”
“姑娘不肯上药。”
“你退下罢。”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床榻。
听到这个声响,我的身板忍不住轻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晰。
“我知你醒了。”他说。
我背对着他,不言。
然后,我感觉到绵软的床垫微微陷了下去。
气氛有些僵冷。半晌。他艰涩地说道:“伸出手来,我给你上药。”
我默不作声。
“莫要闹脾气。”他微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语气中隐隐藏着妥协的意味。“你既是要嫁我的,便要听从于我,你可知出嫁必从夫?如此,你便不能挑衅我的权威……今日是我过激了,你先起来罢。”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我鼻子一酸,忍不住淌下泪来,打湿了枕头。
曾听人说,你会流泪,不一定是因为痛,大多时候,是因为感到委屈。
而,能让你产生委屈这种情绪的,必是你亲近的人,你爱的人,你在意的人。
所以,我对这个人,何时有了在意之情?
这让我恐慌。
在他掀开锦被的一角,将我的手拉出来的时候,我奋力地甩开他,却被他握得紧紧的,挣脱不得。
“你不要碰我。”原想厉声呵斥,可出口的声音却是哽咽着,沙哑得一滩糊涂。
他怔了怔,而后低声道:“对不住,我下手不该那么用力。我与你道歉。”
我抽了抽鼻子,没有理会他,但却也没再挣扎,任由他将沁凉的药膏涂抹在我的手心上。
麻痹的手掌蓦然蘸上了清凉,那痛意便疼得我头皮发麻。
我咬紧牙关,心中愤恨地想,这事我绝不会这么算了,他日我定要报复!
☆、80.振妻纲,跪地板
宁俢进宫求赐婚去了。
皇帝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阴沉,看着伏跪在地上的人,他记得这位孤冷的国师,从来不曾对他行下跪伏拜这种大礼。
而今,他为了一个女子……哦不,这女子还是之前他信誓旦旦言之凿凿说要火烧了的祸国妖女。
皇帝想,他早该知道的,前晚,甘愿用一匹珍稀的千里赤电驹来换他离开的,就足以证明,他对那女子显然是怀了异样的心思。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没想到国师这样的出家人,也不能免俗,被美色所迷惑啊,虽然那女子确实有迷惑他人的资本。”他摩挲着下巴,语气稀疏平常。
宁俢默了会儿,说:“臣下喜爱她,请陛下成全。”
“朕若不成全呢?”他面上依旧嬉皮笑脸的,但他眼底的神色是冰冷的,“国师之前说的对,那女子果然有祸国之相,瞧瞧她不仅迷惑了朕,还迷惑了正直如君子的国师你,所以……”他话锋一转,“国师即刻将她捉到乱市,焚火烧身吧!”
宁俢背脊一震。
而后不再言语,跪在地上。默然不语。
皇帝见他这个模样,怒极反笑,“国师的膝盖太金贵,不曾跪过朕,现今,就好好跪,把之前一起补上!”说罢,甩袖离去。
这大约,就是爱而不得,所以才念念不忘的心理罢。
————————
宁俢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今日他不在府上,是以我命厨子做了不少香辣荤食。
临睡前,我还想念那五香卤鸡的味道,当下就馋了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然后索性从床上爬起,直接去了后厨。
正当我美滋滋地端着卤鸡从厨房出来,经过垂花门的时候。就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从回廊走来。
他的目光望了过来,让我吓了一跳,当即手忙脚乱地把吃食藏好,可放眼庭外,并没有任何地方可藏。
自那日被他打了手心,我潜意识里看见他就会惧怕,很想躲避。
他是个严肃规矩的人,大抵是不待见大晚上偷吃这种坏癖的吧?
我忐忑地看着他朝我走来。
待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好像腿脚出了问题。
宁俢在我面前站定,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吃完就去睡吧。”
他这般好说话,反倒让我愣了愣,然后点头。
他回房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下回不许在半夜偷吃。”
我听了,嘴角一拉。就知道这人改不了训斥他人的毛病。
夏雨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对我道:“姑娘莫要怨怪大人,他这般管教你,是因为他当你是自己人。若是外人,他万不会多说一句话。”
我认真地回想一遍,似乎夏雨说的也有道理。记得初遇时,他一直是冷冰冰的,对任何人都一副不屑言语的模样,只有对我……即时止住念想,脸上微微发热。
第二日,我从阿忠口中得知了好几个大消息。
宁俢得到皇帝的赐婚了。
他到子虚观请求还俗了。
与此同时,他国师的职位被革除了。
从此,他便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了。
“小人冒昧问姑娘一个问题。大人没了这显赫的身份,您是否还愿意嫁给大人?”
我眼角抽了一下,“你觉得嫁不嫁他,我有得选择么?”
阿忠讪讪地闭了嘴。过了会儿,他又道:“虽然知道不该说,但小人还是想跟您说,大人是真心喜爱姑娘的,小人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闻言,心中蹿起了火苗子,烧得整个胸腔热乎乎的。我瞪了他一眼,嘴上道:“你是他的狗腿子,自然是说他的好话了!”
约莫到了晌午,宁俢回来了,同时,他身后也跟着一群禁卫军。
一看这个阵仗,府上的人顿时不安起来。
阿忠眼力好些,沉声对大伙喝道:“禁卫军来封府了,大家手脚放快些,把重要的东西都收起来,打包带走!”
国师府是皇帝亲赐的府邸,既然宁俢被革除了职务,自然就是连御赐的住宅也要收回。
我暗里吐槽这皇帝的小肚鸡肠,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些不要了罢。跟我来,到地方给你买新的。”不知何时,宁俢来到我身后。
这话让我耳根子发热,他说的这般自然,好像是一对成亲已久的夫妻,譬如……买新衣裳。
见我垂着眼不发一言,他突然抬起我的下颔,眸光深邃,嗓音低沉。“在想什么?”
这个捏下颔的动作,明明是那些个风流公子才会做的,然,在他做来,丝毫不见轻佻。
我白了他一眼,“我想什么还要跟你汇报?”
殊不知,这一眼在他看来,却成了打情骂俏的娇嗔,他眸色一深,猝不及防地揽过我的腰,将我圈在怀中。
“你、你做什么!”急急地说道。即便是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的脸颊定然是十分通红的。
他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我阵阵发热的脸,低低地开口:“真红。”
话落,我羞愤欲死,抬手就要掌打他。
哪知,他大手一个反转,将我紧紧扣住。俯身靠近。在我热得发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啊,这个登徒子!
我恨恨地瞪着他。“色胚,不要脸!”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轻缓的弧度,有种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薄唇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这时,门口响起阿忠的声音:“大人,马车备好了。”
他捉着我的手陡然一松,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冷漠正直的脸。领着我出了门去。
我瞧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道,这厮真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府门口足足有五辆马车。
大多是载着器物家具,而府里的下人,基本上领了月钱之后,便都遣散了。
“现在要去哪?”我问。
宁修是个喜静的,自上了马车后,便闭着眼睛,靠在后垫休憩。他说:“去杭州。”
我还想再问,眼光一扫,不经意地落在他有些青黑的眼睑下,他的眉微微地皱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倦。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噤了声,一路上没有再多话,打扰他的清静。
马车行驶了半日,当天傍晚,就到了目的地。
进了杭州城。宁俢就醒了。
初初醒来,他的嗓音不似平时的清冷,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下车时,给你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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