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
丽拉望着那脸盆里升腾起来的热气,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她望望四周,狭小的房屋,门边的墙上一面很小的窗户,屋子里逼仄的很啊。
我这是在哪里呢?她想了想,可思维变得迟钝,什么也想不起来。
贺柏舟在外面敲了几下门:“丽拉,你洗好了吗?”没有听到丽拉回答,他有些担心,道:“我进来了。”
开了门看见丽拉呆呆地在床上坐着,浑身上下还是一片尘土,显然没有洗过。他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水已经冷了。他又去要了点热水来,绞了毛巾给丽拉洗了脸擦了手,铺开被褥道:“你好好睡一觉,这么多天了,都没好好休息过。”
他这么说可自己又何尝休息过呢?给丽拉盖好了被子,自己便和衣往墙角一靠闭目养神。一会儿听见床上有响动,睁眼看见丽拉坐了起来。他问道:“怎么了?”
丽拉道:“我睡不着。”
柏舟赶紧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安慰道:“没事,你先躺下。”
他扶她躺下,用缓慢的语气,轻声道:“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深呼吸,慢一点,慢一点,对,慢慢地别着急,来,跟着我慢慢地数,一……二……三……四……”
渐渐地,看着丽拉呼吸慢慢平稳,他以为她快睡着了,哪知她又忽然睁眼坐了起来。
“我睡不着,睡不着!”丽拉痛苦地抱住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闭上眼睛脑中混乱一片,没有具体的影像没有具体的思维,只觉得脑子里有个东西一直不停地跳、不停地跳。
“没事,没事。”柏舟抱住她,柔声安慰,“别逼自己,睡不着就别睡。”一面又轻抚她的后背。
丽拉摇头,喊道:“好难受……我好难受,想睡睡不着,想哭又哭不出来,这里憋得我,憋得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握着拳头捶着自己心口,柏舟抓住她的手,道:“没事,丽拉,没有关系,别强迫自己知道吗?哭不出来就不哭,睡不着就不睡,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一遍一遍地安慰她,直到她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他想办法去帐篷医院要了安眠药回来给丽拉吃下,又耐心地哄着她。连日来实在太累,丽拉又因为药物起了效果,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慢慢地睡了过去。
地震过去半个月后,贺柏舟终于将李云奇的后事办理妥当,找了车子离开孝安。
出城的道路损坏,又加雨水冲击,满是泥泞,车子一路颠簸,缓缓离开这座破败的城市。
丽拉昏昏沉沉,觉得一切都好似一场将要醒来的噩梦。
到了韩州,贺柏舟订了酒店,两人里里外外都好好洗刷了一番。贺柏舟带丽拉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他们又在韩州待了几天。直到贺慎庭打来电话催他回去,他便买了机票回澳港。
刚下飞机,早有人等在那里接他们。柏舟看他的助理也在,便问了他几句公司现在的情形。
边说话边出了机场,看丽拉被引着上了前头的车,他正要跟她一起,那助理拦住他道:“贺总,您坐这辆。”
助理给他开了车门,柏舟看了他一眼,想方才带着丽拉的那两个人面生得很。正想到这里,前头那车故自发动,竟扬长而去。柏舟心知不好,追了几步,回头问助理:“怎么回事?”
那助理急匆匆地追上来道:“贺总,这是董事长的安排。公司出事了……”
?
☆、031
? 两天前,贺氏被爆出公款被侵吞的丑闻。事情一出,立刻在商界引起轩然大波。助理也说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柏舟只得一心往家赶,快到家时,果然看见许多记者蹲守在山下,保安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隔开,车子才终于驶上山去。
柏舟直奔书房,心急火燎地赶回来,风尘仆仆,顾不得寒暄急忙问:“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慎庭看向儿子,往日沉稳的眼神中压着一股悲愤,他一晚上没睡,疲惫、愤怒齐齐挤压着他,他强制安耐住,将桌上的文件扔给柏舟看,柏舟拿起来,是俪群会的账目报告还有汇款凭证。
江葵用方丽拉的名字注册了一个公司,假借捐款的名义,给该公司汇了将近三千万的钱款。而该公司上报的钱款去向明细都是伪造的。
贺柏舟心惊。自己虽比不上父亲商海沉浮多年阅人无数,可是丽拉,丽拉……她的脸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浮现,伤心的、隐忍的,倔强的、骄傲的、无助的、绝望的……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他简直无法相信,立时百味杂陈。
贺慎庭刚去美国领了一个全球经济杰出贡献奖,奖杯还没捂热,妻子江葵就送了他如此巨大的一份礼。
此刻看江葵的人影子在书房门口晃了一晃,斥道:“还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江葵不好意思地踱步进门,手里端了一碗粥,道:“慎庭,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熬了燕窝粥。”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粥放到丈夫跟前。贺慎庭道:“江葵,我真是看不明白,你对我的关心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说着一把将那粥碗扫落,汤水飞到江葵脸上,她仰脸躲了一躲。贺慎庭心里更加看不起她,长叹一声道:“堂堂贺氏董事长夫人,却协同她的私生女侵吞贺家资产。江葵啊江葵,你想让我贺氏在澳港一败涂地,你,你是要毁了我啊!”
“慎庭,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江葵自知理亏,此刻也是辩无可辩。
“不是故意的?”贺慎庭心中大为光火,但此时听到妻子的话简直哭笑不得,冷哼一声道,“要不是这次地震捐款,老宋想看看账目,瞧出了端倪,我还不知要被你蒙在鼓里到几时!”
他口中的老宋便是宋宇明的父亲宋加塬。俪群会虽然是贺氏成立,但捐款大多来自各商会成员。作为商会会长的宋加塬说要看看账目了解一下捐款明细也是无可厚非。但没想到真瞧出事来了。
江葵辩无可辩,面对丈夫的责难也只是一味哭泣。贺慎庭此刻不想看她。贺柏舟也对这个继母感到无奈,劝解父亲道:“爸,事已至此,想办法补救才是。”
贺慎庭脸色稍缓,道:“账目我已经平了,三千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钱倒还是其次,只是……”他心中隐隐不安,急忙问儿子道:“你跟雅明没什么吧?”
柏舟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连日来忙着丽拉的事,可真把雅明给忘了。当下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这就好。”贺慎庭放下心来,“看来你跟雅明的婚事得尽快办了。”
此言一出,贺柏舟忽然意识到,宋加塬为什么平白无故说要查账?查到俪群会有偷转资金之嫌后暗地里通知贺家,可为什么外界又露了风声?
他知道商场尔虞我诈,此一时彼一时。新闻一出,各董事们已经蠢蠢欲动,要求提前召开董事会。如果这个时候宋氏不能跟贺家保持统一战线,后果不堪设想。而他跟雅明的婚事不仅能转移视线,更可以封住知晓□□的宋加塬的嘴。
他知道父亲的打算。他们如今好像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贺柏舟想说服自己,可是为什么这心里头,这心里头……这说不出的滋味!
“爸,丽拉呢?”他忍不住问出口。
“方丽拉?”贺慎庭冷笑数声。想这个女孩子平时文文静静不声不响,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因她救了柏心,为表感谢给她钱给她房子,她都不要,起初还对她有几分感激和欣赏。没想到,没想到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就不自觉看向江葵,只见江葵是欲言又止,一脸哀求地看着丈夫,哭的妆也花了,露出眼圈下的两团乌青,到底是上了年纪,又是担惊受怕几夜未休息,更觉楚楚可怜。自作自受!他气得将账目资料狠狠压在桌上。
江葵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道:“慎庭,丽拉跟这件事无关,全是我鬼迷心窍……”
贺慎庭气愤道:“董事会的股东们会管你有关无关!他们只要查到确有此人,凭你们连个人的关系,就坐实了你监守自盗!”
“爸……”
贺柏舟还想说什么,被贺慎庭摆手制止,道:“我让你坐镇公司,你却跑到孝安去,几次催你回来你都推三堵四。若是当日你在澳港,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但是以至此,多说也是无益,又叮嘱儿子道,“从现在开始你也不要出面,一切应对交给公司公关部,就说没有这件事,都是有意者造谣生事。”
丽拉上车后,看到贺柏舟没有跟上来,心里一阵恐慌,但又想他是坐另一辆车了,毕竟现在是在澳港。
可是汽车并没有往贺家去,下了车丽拉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见面前一幢小别墅,两人几乎是押着丽拉进了屋子。
一到房间,其中一个男的跟她说:“方小姐,您先休息,一会儿叫您吃晚饭。”
说着门一关就出去了,待到丽拉反应过来,去开门发现门被反锁了,她害怕起来,急忙敲着房门道:“放我出去,干什么把门锁上?放我出去,贺柏舟在哪里,我要见贺柏舟!”
房门外无人应答。手机地震的时候就掉了,也没顾上新买一个,房间里也没有电话。她急忙去开窗户,发现窗户也被锁了。她这是被软禁起来了么?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
“救命啊,救命啊,放我出去!”丽拉慌起来,喊得喉咙沙哑也没人理睬她一句
过了许久,门开了,晚饭被端进来,丽拉看着那两人,西装革履人高马大,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更加害怕。
一人劝道:“方小姐,别怕。吃饭吧。”
丽拉道:“我吃不下,你们放我走。”
那人回答:“方小姐,我们也不是坏人,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呢?到底要做什么?”
整个澳港也只有贺柏茹会跟她作对,但柏茹现在人在美国不可能是她。丽拉实在想不通。
那人也不回答,把饭菜放下又故自出去。
丽拉又气又害怕,更没心思吃饭。一会儿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丽拉想是他们来收饭碗。可门一开,她首先看到的却是江葵。
一见丽拉便将墨镜摘了,露出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哽咽地叫了一声:“丽拉……”
丽拉正坐在床边,她几步奔过去握住女儿冰冷的手,不住打量着她,眼泪水流下来,嘴里道:“瘦了,丽拉你瘦了。”
这许多天历经生离死别,劫后余生,丽拉见到母亲,许多情绪难以释放,不由哭诉道:“他们把我带来这里……”
她朝门口那两个高大男人看去。江葵却对他们打了个手势,那两个人便退了出去。
丽拉一片茫然,只听江葵万般无奈,声泪俱下道:“丽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丽拉不知道她说什么对不起。只听她把偷转俪群会捐款、私造账目以及如何把丽拉也牵扯了进去,简单地述说了一遍。
边说边哭,又道:“现在因为这件事,你贺叔叔焦头烂额,为了不让人抓住把柄只好把你送走。丽拉,我知道,就这样把你送走,对你不公平,可是商场里头,千丝万缕说不清楚,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免得再把你扯进去,丽拉……”
丽拉用了好半天才消化江葵带来的这个消息,震惊之余实在难以相信。
她看着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人,心想,你是在骗我的吧?你不会这么对我的,你是我的母亲啊!
她呼喊不出来,胸腔里又开始憋得难受,看着桌上已经冷掉多时的饭菜,忽然一下子将它们全部扫落在地。
江葵急忙来拉她,嘴里哭喊道:“丽拉,我知道你恨我抛弃了你,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妈妈的良苦用心吗?柏心需要骨髓移植我才去找你是不假,可是我找你之前并不确定你能配型成功。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你名正言顺地带到我身边来。你知不知道啊!”
“把我带到你身边就是为了帮你顶罪吗?”
江葵胸口一窒难以回答。
丽拉一双眼泣然地看着她,顿时心痛如绞。事已至此,解释也是多余。她擦一把眼泪,撇过脸问道:“这次,你要把我丢哪?”
江葵深吸一口气,抓住女儿双肩,道:“我都安排好了,你先出去避一避,等事情过了你再回来……”
丽拉欲哭无泪,无力地摇摇头,心想我还能再回来么。
?
☆、032
? 深夜的飞机上没有什么人,这是一条偏僻的航线。
飞机在空中平稳地飞行,窗外夜色正沉。澳港的灯火越来越远,丽拉突然反应过来,她要给贺柏舟打个电话,最起码给他发个短信。
她查找口袋,从包里翻找手机,包里物品并不多,大概太过着急,手直发抖,怎么都翻不到。包里的东西“哇啦啦”掉了一地,她这才想起来她的手机已经埋在地震的废墟里。边上一位外国绅士连忙放下手中的ipad,帮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丽拉看到ipad里播放的新闻忘了去接。
贺柏舟的照片如此醒目,一身银灰西装,精神奕奕,一旁的宋雅明挽着他的手臂,长裙曳地、笑靥如花。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道:“饱受私吞捐款传闻影响的贺氏今日传出消息,于三年前订婚的贺氏长子贺柏舟和明宋集团千金宋雅明将于今年三月举行婚礼……”
丽拉脑子里发懵,呼吸骤然紧了起来。她好像隔着狂风暴雨洗刷的车窗,看新娘子的脸庞已经模模糊糊,怎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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