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
漫长的旅途终于到达了终点,丽拉木然地跟着人群下了飞机,有个叫若叶的金发美女来接她,是房产经纪公司的职员,领她去看房子。
路程很远,马路很大很空旷,车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若叶的中文不是很好,两人语言不通,车里安静得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丽拉只把头转向窗外,这个位于法国南部的小镇子此刻正值中午,阳光正旺,可都照不进丽拉心里。
若叶一口气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近傍晚。这里的房子一幢一幢,小巧别致地布排在一起,中间隔着很大的草坪,一家一半用蔷薇花或者白色木篱笆隔开。
若叶比丽拉高一个头,停好了车,把丽拉的行李从车上搬下来。隔壁有个男人带着个小婴儿在自家草坪上吃晚餐。
把丽拉和行李都安顿好之后,若叶又用蹩脚的中文叮嘱她一些事。丽拉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她不知道丽拉有没有听懂。男邻居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你是中国人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个人的中文音调虽然不准,但是比若叶会说的多。
丽拉终于道:“谢谢你们,我现在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哦。好。”若叶把那男邻居也一起拉了出去。
丽拉在沙发上坐下从宽大的落地窗看出去,他们两个人在篱笆门这里聊了一会儿,时不时把目光指向她。一会儿若叶便开车走了,邻居也回家照料他的孩子。
门前没有任何人,房屋都隔得比较远,四周安安静静的。她像一粒蚂蚁被抛在了汪洋大海里。她忽然后悔把两人赶走,无论如何总比她一个人待着好。
暮色渗进窗子更显得静悄悄的,静得丽拉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孤单、寒冷钻进她内心深处,占领了她最后一丝清醒。她再也忍受不住,翻出贺柏舟的名片照着上面的电话拨出去,好不容易按对了号码,可还是忙音。她忽然想:对了,这是在国外啊。她需要拨区号,可区号是什么?明明是日常生活中知晓的常识,她却脑中空白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就要结婚,她给他打电话还有什么意义!她颓然地倒在地上,窗外发白的月光盖在她身上,像结了一层冰。她呆呆地盯着那月亮瞧,心想今天是十六么?月亮这么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
她好像看见一撇黑影从亮光里向她走来。慢慢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哑着嗓子,喃喃地喊了一声:“爸……”泪水潸然而下,流到嘴里全不知什么滋味。
李云奇也不说话,只是站在窗前,冲她笑着,再不靠近。
丽拉往前一探想伸手去拉他,可坐了这许久两腿发麻,一下子就摔在地上,她无力再爬起来,抬头看李云奇还在那里。
她喊他,他不应。丽拉哭起来,哀求道:“爸……你跟我说说话,你跟我说说话……”
李云奇依旧不语。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已于地震中去世,忍不住大哭起来道:“爸,你不该救我的……不该救我的啊!不,是我不该去找你……”
如果不是她执意去找他,他依旧是好好的农科院教授,受人尊敬、受人爱戴。
他明明已经离开李缘家,明明可以逃过一劫,却偏偏要回转来救她。
是了,是我害死你的!丽拉惊觉。抬头看他,他依旧慈眉善目,脸上没有一点责怪的影子,冲她摇摇手转身投进了背后的月光里。
丽拉着急,大声哭喊道:“爸,你不要走!你为什么不怪我?你该骂我、恨我,是我害得你啊……爸……”
李云奇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她留不住他。她伏在地上,拿拳头捶打着地面,硬邦邦的地板,她敲不破,更敲不破心里对自己的恨,敲不破自己半身的孤苦。
她凄楚地抬头,恍惚里,月光下,她似乎看见江葵流连在一幢老屋门口,来来去去,最后把孩子放在了地上慌张地跑开。
石头门槛上的冷意传进襁褓,孩子哇哇地哭着,撕心裂肺。丽拉身体里,孤单、绝望直钻心头。
我这样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月亮隐入云层,屋子里就黑暗下来。茶几上的果盘里有东西闪闪发着银光。
她拿起来,是一把水果刀。金属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照着她的脸恍恍惚惚。她惨淡地一笑,耳边又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嘶力竭,是被丢弃的她自己?
她满脸凄绝流下泪来,把刀刃抵在手腕上,金属气冰凉地透进皮肤里,就如这个世界,哪里都不需要她。她用力狠狠一划,刀刃割破皮肉,血瞬间钻了出来,如何痛她感觉不到。
丽拉没想到自己还会醒过来,她以为人死了意识消亡,再不会思考,再不会痛苦。
可是她的左手腕火辣辣地疼。
她能动能呼吸,能看见窗外的阳光,能感受微微的清风拂过脸颊。她甚至能听见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车轮子压过门前马路的声音,开门声,关门声。
有人在她眼前晃动,听见他说:“你醒了,还好么?”
丽拉努力让眼神聚焦,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双蓝眼珠,深邃的眼窝,脸型有些长,所以配了俊挺狭长的鼻子,这张脸似曾相识。
他又说话了:“hey,我叫熙德,昨天见过的。我住你隔壁,你是从中国来的丽拉小姐,对吗?”
丽拉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她看见过他在花园里抱着个小婴儿喂奶给他吃。后来他又过来给她帮忙搬行李,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那么她真没死了?她把吊针拔掉爬起来。
“hey!你干什么!”熙德惊慌地阻止她。
丽拉嫌他多管闲事,气咻咻地冲他喊道:“谁要你救我?谁要你救我?”
竟是求死也不能吗?她把输液管狠狠地丢在地上,输液架子也被牵动随之而倒,瓶子摔破,液体洒了一地。
“hey?”
熙德手足无措,喊来了医生。医生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丽拉害怕得大叫起来。医生急忙对熙德道:“我们需要你帮忙,你懂中文。过来跟她说话。”
熙德急忙过来抱住她,不让她挣扎,依照医生的嘱咐轻拍她后背,像哄小孩一样柔声细语道:“ok,没事,没事,不要怕,不要怕……”
他有个还不满周岁的儿子,哭闹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抱着他,轻轻地拍他后背,轻轻地哄他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镇定剂起了效果,她渐渐平静下来,昏昏欲睡,只听见医生跟熙德说话,她什么都没听懂。
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一条宽阔的马路上,天是黑的,马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一盏灯映照着一片白光。她走啊走啊,走啊走啊,却怎么也到不了。
她好累好累,不想走了,忽然有个温和的声音道:“你看到了什么吗?别怕,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你最想见的人……”
最想见的人?丽拉又抬起脚往前走,果真看见贺柏舟立在路灯下,那路灯明明还很远,他的脸却非常清晰。她疾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柏舟,真的是你么?”
贺柏舟点点头,冲她温柔地笑。
“太好了。”丽拉实在走得太累,紧紧躲在他怀中,就像一只历经狂风暴雨中小兽终于有了一个小洞栖息……
?
☆、033
? 她再次醒来才发现自己不过做了一场梦,觉得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其实也不过两、三个钟头。然而她终于能够睡着。
她的伤口不浅,缝了十几针,因为挣扎,伤口又裂开了,虽然医生已经处理好,但此刻却疼得厉害。
疼痛让丽拉清醒了一点,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明晃晃的吊瓶,想着刚才那个梦,想着梦里的温情。
护士走过来看看她,发现她已经醒了,然而语言又沟通不了。但看她安安静静的样子,便给她整理了一下吊瓶,检查了一下伤口。
丽拉听见有人走进来,一阵窃窃私语。她懒懒地侧头看,有人抱进来一个小婴儿交给睡在沙发上的男子。原来那个叫熙德的邻居还在,那小婴儿是他儿子。
医生不懂中文,丽拉情绪激动,他们没办法交流,所以熙德把孩子交给护士照料,他留下来给医生帮忙。
医生教他用催眠帮助丽拉稳定情绪,丽拉在睡梦中听见的那个引导她往前走的声音的主人就是熙德。
丽拉在镇定剂和催眠术的帮助下安静下来后,他自己也在沙发上睡着了。
熙德接过小孩子,把他放在膝盖上,挤眉弄眼地逗弄孩子。
丽拉看那孩子模样,简直就是教堂壁画上的天使。黑发碧眼,皮肤雪白,小鼻子翘挺挺的,小嘴巴或嘟起或张开,表情着实可爱。穿着格子竖条纹衬衫,扣子乱七八糟没有扣对眼,下面只有一个尿不湿,裤子也没穿。两只小脚丫子也伸在外面,像两个肥嘟嘟的白面馒头……
熙德见丽拉醒了,两眼目不转睛直盯着他儿子看,便摇着孩子的小手,假装奶声奶气地跟她打招呼:“美丽的小姐,你好,我是铎米,请多关照。”
铎米看见丽拉也“咯咯咯”地笑,朝她张开小手,两只脚蹦跶起来。
熙德把小铎米抱到床边。铎米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两只小手不安分地抓着她的脸。
正是长牙齿的时候,他一咧嘴口水就流了下来,熙德连声说抱歉,要把孩子抱走,铎米嘴一瘪哭了起来。
熙德无可奈何,对丽拉笑道:“看来铎米很喜欢你。”
是么?这世上还有喜欢我的人么?丽拉苍白地笑了笑。
医院调了一个懂中文的医生过来,给丽拉作心理辅导,熙德便不用继续待在医院里做翻译,但他还总带着铎米来看她。
铎米好像真的很喜欢她。熙德说他总是哭闹,但一见到丽拉心情就会很好。熙德说可能铎米的妈妈也是中国人的缘故,所以见到丽拉才会觉得亲切。
“怪不得呢。”丽拉喃喃道。
熙德问:“怪不得什么?”
丽拉懒懒地道:“怪不得那天晚上你会想到来找我帮忙……”
“呵呵,对!”熙德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他也是第一次做父亲,没有经验,总是手忙脚乱。那天晚上铎米一直哭闹不休,怎么哄都哄不好,喉咙都哭哑了。他束手无策,想起新搬来的女邻居,便来到丽拉屋门前。
当时屋子里黑兮兮的没有点灯,他还一度想大晚上地麻烦人家不好,想折回去可看见大门却开着。他不放心走进去开了灯,就见丽拉躺在地板上,忙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
丽拉在医院待了一个礼拜,伤口慢慢愈合。熙德是个热心人,把她接出院送到家,并客气地交代她:“有什么事就喊一声,不需要客气。”
他孤身一人带个孩子,丽拉还给他添了这许多麻烦,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但在陌生的地方遇到如此热心的人,心里头总算得到一丝慰藉。
他走后屋子里立刻又冷清下来。她开始慢慢地打量。这是一幢二层小楼,进门玄关右侧是厨房,用一个长长的吧台隔开,里面用具一应俱全。
中间一条通道,前头就是楼梯,旋转着往上延生。左侧就是客厅了,落地大窗户,窗帘都收着,大片的阳光洒进来,照在茶几沙发上,沙发一侧摆了个大书架。
丽拉走过去停在阳光里,浑身都暖了起来。阳光照在地上,有东西在角落里闪闪发亮晃着她的眼睛,她捡起来,是一把水果刀,刀口上还沾着丝丝血迹,已经变硬变黑。
她再看地上的血迹已经没了,她想应该是熙德帮忙清理掉了。
左手腕上还缠着纱布,轻轻转动伤口还有丝丝地疼。她捏着这把明晃晃的刀呆呆地发起愣来。
屋子外又传来小孩的哭声,丽拉回神,把刀扔进垃圾桶边走出屋子来看。隔着树藤栅栏,熙德抱着铎米在草坪上来来回回地哄着,孩子依旧哭个不停。
丽拉冲他喊,他立马像遇到救星般跑过来一脸苦恼地道:“最近总是哭,不肯好好喝奶,晚上睡觉之前也闹。不知道怎么了?”
“是不是肚子痛?”丽拉摸摸孩子的肚子,鼓涨的很,轻轻按一下,硬邦邦的,孩子便在父亲怀里扭动起来,这几天风大,而熙德总喜欢带铎米在草坪上玩。丽拉抬头道:“是不是喝了风,肠绞痛了,小孩子脾胃弱。”
“有可能。”熙德不置可否地看看她。
铎米哭得脸都涨红了,眼泪水鼻涕糊了满脸,丽拉把孩子抱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掉,又给他轻轻地揉肚子。
铎米哭声弱下来,依旧一抽一抽的,两只小手抓住丽拉衣襟,小嘴直往丽拉胸口凑。
丽拉红了脸道:“铎米是不是想妈妈了?”又问熙德,“他妈妈呢?”
熙德沮丧地一耸肩:“他妈妈回中国去了。”
铎米的妈妈生下他没多久就扔下他们父子回国去了。
丽拉看着怀里的铎米更生出一股亲切感,双眼立马变得雾蒙蒙的了,原来我们都是被妈妈抛弃的小孩啊。她疼铎米的心也更多了些。
铎米应该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需要母亲了。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地哭闹,孩子的世界里,父亲总是代替不了一个温柔的母亲。
丽拉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孩,也感激熙德的无私帮助,所以总是帮他照看铎米。
熙德在博物馆从事古物维护的工作,他们居住的地方多名胜古迹,常常各处跑。丽拉跟着他去了许多地方,看了许多古人留下来的伟大创作和自然风光。加上每周心理医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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