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想知道什么?”
“只要是关于夫人的一切,都想知晓。”
傅绮筝听闻“一切”二字,皱眉无奈道:“近二十载的事情,何年何月才能说完。”
“没见到我之前,夫人可有想象过我是什么样子?”元帝饶有兴趣
傅绮筝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没有?难道夫人对我竟没有半分兴趣?”元帝有些失望。
傅绮筝浅浅一笑:“我虽没见过夫君,但总见过裕亲王,裕亲王是夫君的兄长,多少有几分相似。”
“那就没想过我性情如何,万一是个暴君呢?”
“爹天天面圣,我还能不知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不过和爹说的也不太一样。”
“不一样?你爹是怎么说的?”
“这我可不敢说,要是不合夫君心意。回头再治了爹大不敬之罪,那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傅绮筝沉下眸子又支吾道,“不过,爹身为臣子。说的自然都是皇上圣明。”
“夫人所谓的出入,不就是朕不圣明?”
“皇上是位明君,就是火气大了那么一点儿而已。”傅绮筝微微低下头,喃喃道。
元帝眉头轻皱:“胡说,我何时在夫人面前发过火。”
“连悠竹都记得那血溅大殿之事。夫君竟然忘了,想起来膝盖到现在还疼。”傅绮筝瞟了瞟他,故作委屈。
元帝这才忆起那事,瞥了傅绮筝一眼,甚是狐疑:“还疼?”
傅绮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它处,只待他一句歉意。
元帝解下披风交给府绮筝拿着,走到她面前,屈膝,言道:“上来吧。”
傅绮筝着实一惊:“夫君这是作甚?”
“你说呢?”
傅绮筝忙道:“这可使不得。我说笑呢,快五年了,什么伤都该好了。”
“胆敢抗旨?”
无奈,伏在他背上,傅绮筝一路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担忧道:“这要是被好事之人看见,明日就得有人上奏言妾身冒犯天威了。”
元帝淡淡道:“奏不奏是他们的事,理不理是为夫的事。”
“夫君快放我下来吧,妾身不敢跟夫君计较了。”
“本就怪不得谁,是你自己胆小。”
“夫君一通无名火。换谁不被吓住,夫君那时一定想把妾身赶出宫去吧。”傅绮筝笑道。
“你怎么知道?”
“原来真是这样想的。”傅绮筝黯然失色。
“委屈夫人了。”元帝轻言道。
“以前是觉得委屈,如今倒是庆幸,不然现在还得自己走。”傅绮筝得意洋洋。
元帝扬唇一笑:“夫人想要去何处?”
傅绮筝看了看四周。前面就是初澜宫,不忍累坏了他,遂说到去初澜宫。
故地夜深,寂寥无人,天气虽然寒冷,见他仍是累出了一额头的汗。为他系上披风,拿出丝绢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坐在花园中,傅绮筝静默望着不远处的揽霞殿。
月光笼着她的面庞,朦胧而温婉,一双眼眸明澈若水,直沁入心底。元帝又环顾四周:“宫里竟还有如此安静的地方。”
“这里三年一喧嚣,如今还不是时候,自然安静。”傅绮筝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揽霞殿走去。
推开那尘封的殿门,此处去年有新秀住过,这殿中的陈设已有所改变,但那窗边的琴仍在,却是许久无人打理了,已蒙尘,弹去尘埃,纤指一挑,音色虽比比不过名琴,但这漆黑寂寥中传出一声清响,别有一番韵味。
取琴到花园中,她徐徐弹起,这琴音悠远,划破寒夜。他寂静相伴,带笑聆听。
“可惜夫人被大学士养在深闺人不识,若是让你我早一刻遇见……”
一曲罢,傅绮筝放下手,轻言道:“如今为时不晚,只怕不逢,更何况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要是早遇见,说不定夫君在大选之时就得将我抹去,从此宫里就多了个傅姑姑。”
元帝忍俊不禁:“倒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
傅绮筝站起身,抱怨道:“夫君还笑得出来,夜深了,回去吧。”
元帝一把拉过她坐到膝上,挑眉傲然道:“就算成了女官,如此风华绝代的姑姑,只能待在乾宁宫侍候朕。”
面庞渐渐贴近,冰凉的鼻尖相触,唇却是温热,齿间缠绵良久,倏尔静默凝望,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元帝轻嗅其脖颈上下,又于耳畔温语:“回去吧,去景颐宫,近些。”
傅绮筝霎时羞红了脸,又望天笑道:“不走,这里的星星甚美,妾身还没看够。”
元帝斜睨着怀中的傅绮筝,正色道:“由不得你。”抱着她起身就走。
回景颐宫的路上任傅绮筝怎么央求,仍是不肯放下,不禁又忆起了从前,那个时候面对突如其来的喜悦,他亦是如此送她回宫。
“奴才参见皇上。”一个内监突然跑来跪在元帝面前。
傅绮筝认出来那是李常海的身边的人。
“何事?”元帝问道。
“回皇上,有边关急报送至。”
元帝这才放下傅绮筝,对她说道:“朕先去看看,回景颐宫等着朕。”
傅绮筝点了点头,但回宫等至子时,也不见他前来。
第一七二章 龙颜大怒
傅绮筝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虽是初一,但太后仍是已抱恙为由免了众妃前去请安。
水雾推门进来,见傅绮筝已坐起身,急道:“娘娘总算醒了。”
傅绮筝见她如此着急的样子,惑然问道:“怎么了?”
水雾忙道:“听说大军与金国交战打了败仗,皇上龙颜大怒,连夜传召了不少大臣,在乾宁宫发了好大一通火呢,如今没人劝得了皇上,李公公都来了好多次了,可娘娘正睡着,奴婢们不敢打扰。”
傅绮筝闻言震惊不已,惶然自言自语着:“怎么会这样。”
片刻不敢耽搁,匆忙更衣梳妆,赶去乾宁宫。还未走近,李常海急匆匆迎了过来,焦急道:“贵妃娘娘可算来了,奴才还从来没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的火,要不是秦相拦着,皇上差点就砍了几位大人的脑袋。”
傅绮筝快步进了乾宁宫,励政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傅绮筝也不敢轻易入内,遂站在门前喊道:“皇上,是臣妾。”
“进来。”
语气虽是反常,但听到声音,傅绮筝稍稍松了口气,好在还肯见她,宫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傅绮筝走入励政殿,殿中一片狼藉,奏折遍地散乱,还有些碎瓷片什么的,看到如此情形,傅绮筝着实一惊。
抬眼看见书案前坐着的人,却是不怕了,若连她都怕,还有谁敢劝。元帝手支着额头,闭着眼睛眉头深锁,神情如此焦灼,可见事态紧急或已超乎想象。
傅绮筝轻步走到殿中,蹲下身,将那散了满地的奏折一本一本拾起,折好叠放
“别捡。”元帝头也不抬冷冷道。
傅绮筝置若罔闻,仍是悉心拾起整理着。忽然一不注意被那奏折盖住的碎瓷片划伤了手指,不禁吸了一口气。
声音虽小却也惊动了元帝,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让你别捡吗?”起身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血已顺着纤指流下。
傅绮筝徐徐说道:“这是皇上的江山,皇上不可扔弃。”语气沉重。
“先传太医来看看。”
傅绮筝沉眼道:“臣妾留这点血算什么,千万将士还在关外为大宁的天下浴血奋战,皇上不可以弃天下不顾。”
元帝皱眉道:“胡乱听了些什么。朕何时说过要置天下于不顾。”
“臣妾从未见过皇上如此消沉。”傅绮筝轻言道。
元帝取了一方锦帕替傅绮筝暂且包住手指,看着她淡淡道:“谁说朕消沉了?”
“这殿里乱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又闹了刺客不成?皇上昨日不是还矢口否认自己气性大吗?”傅绮筝蔑了他一眼,看向他处,
元帝愤然道:“是那帮人不知好歹。”
“大臣们之言皆是为了江山社稷,忠言逆耳,皇上就不能体谅体谅?”
“体谅?忠言?你可知他们要朕撤军,要朕派使臣与金国议和、息事宁人,将北州城池拱手相让。”
“这……这臣妾真不知……”傅绮筝惊然,这才清楚他为何会生这么大的气。大宁与金国纷争不断,先前别说议和,连平局都没打过,如今不光输了,还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割地议和,扔了这些奏折果真算是轻的了。
“朕就知道你只听了他们的一面之词,真当朕是暴君?”
“臣妾听说皇上龙颜大怒,只顾着赶来相劝,哪有心思去打听清楚来龙去脉。”傅绮筝小声道。
元帝走到书案前取了一本折子回来递给傅绮筝:“看看。”
傅绮筝低头看着那折子:“这是军报,臣妾岂敢。”抬眼间见他虚目而视。只得乖乖接过,翻看了一遍,顿时娥眉紧蹙,“怎么会节节败退到死守北州城的地步。”
“是朕小瞧了金国。如今北州告急,但朕决不能让大宁的城池在朕手上被金国夺了去,可偏偏还有不知死活的人,让朕舍弃北州与金国议和。”元帝冷笑道。
傅绮筝将地上已重好的一叠奏折抱起,挨个翻看。
元帝瞥了一眼傅绮筝:“还看上瘾了?”
傅绮筝沉默不语,找出其中有割地议和之言论的奏折。挨个撕了,再将那些废纸通通抛入火盆中焚尽,言辞灼灼:“皇上大可告诉他们,折子被臣妾烧了,他们这些个忠臣之言,皇上没看见,不算听不进忠言,要说臣妾干政也好祸国也罢,冲臣妾来吧,这殿里的炭炉够大,随意再递上来多少,臣妾一并照烧不误。”
刚转过身来就被元帝瞬时紧紧抱住,傅绮筝一怔,骤然愣住。
元帝重重亲了她一下,搂着傅绮筝笑说:“如此胆大妄为,朕喜欢。”
傅绮筝看着元帝,忧心道:“臣妾烧了皇上的奏折,皇上还高兴成这个样子,可这折子是烧了,战事又该如何?”
“当然是打下去,苏良一人如今应是无法应付,朕已与秦相商议过了,打算再派良将带援军前去。”
傅绮筝想起方才在那些奏折中看见了傅祺的主动请缨出战的折子,遂言道:“让哥哥也跟着去吧。”
元帝想也不想立即否决:“不可。”皱眉道,“此番战事凶险,胜负难料,要真守不住,那北州失守之责追究起来可不轻。”
傅绮筝忙道:“臣妾知道皇上在顾虑什么,但哥哥身为大宁的将领,岂能只挑胜仗打,再者此仗未必会输,皇上放心,若哥哥没能守住北州,臣妾绝不替哥哥求情,听凭皇上处置,当哥哥若是打赢了,臣妾可要帮哥哥向皇上讨赏,定不会客气。”
元帝无奈同意:“你们兄妹一条心,朕要是再拦着,倒显得朕像外人。”
傅绮筝微微一笑:“皇上不气了?”
元帝转眼看了看那暖炉,淡淡道:“都烧成灰了还气什么。”又对傅绮筝轻言道,“不过烧奏折之事不可宣扬。”
“臣妾真的不怕。”傅绮筝认真地说道。
“朕知道你不怕,但朕看着那些个说三道四的折子就来气,保不齐什么时候得砍了一两个所谓的忠臣。”
“皇上忙了一宿,快去歇息歇息吧,臣妾就先回去了。”傅绮筝莞尔道。
“朕还要召兵部的人来商议再出兵之事,早日出兵也能早日救北州之困。”
元帝送傅绮筝出了励政殿。
李常海转身看见元帝,率一众宫女内监跪下,战战兢兢道:“皇上息怒。”
傅绮筝笑道:“看看这些奴才们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元帝扫了一眼李常海,淡淡道:“行了,送贵妃回宫。”
第一七三章 青烟一缕
景福宫中,贺悠竹倚榻半坐起,魂弱无力,执着铜镜,皓腕微颤,乃见镜中面容白无润色,憔悴不堪,肤不禁衣,泪渐渐迷了眼眸,放下铜镜,看了看殿中,玉砌犹在,无奈朱颜已改,亦是怕别人看见,才整日关在这殿之中,闭门谢客。
没想到就此一病不起,累了,无盼无求,浮华散尽,旧忆蒙尘,摒弃杂念,虽剩病颜拙貌,却是难得安宁之时,风拂入轩,青丝续扫额面,贺悠竹竭力唤得宫女递来玉梳,让其托镜于前,缓缓抬手,执梳梳发,不觉滑落青丝几缕于掌,执断发于手心,一只手轻托,蓄泪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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