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见她这副模样,亦红了眼眶,细声劝道:“主子别……”
贺悠竹轻摇了摇头,让其将铜镜拿走,握着青丝的的手缓缓放在身侧,神色黯然,慢慢转眸看向窗外,梅花已不似初绽时那般娇艳,但惨白的容颜却又浮出喜色,唇角微扬:“春日近了。”
贺悠竹声音虚弱至极,心下也知晓时日恐不多了。罢了,撒手而去反倒解脱,只是,这花还未谢,不忍让其孤芳无睹,不忍这梅树像她一样,被命弃之于此,悲断一生。
宫女回眸看了看那株梅花,微微叹道:“这花期要是再长些该有多好,主子也能高兴些。”
贺悠竹闻言一怔,不禁暗自苦笑,花谢了还会开,失去的,却再也回不来了,嘶哑着声音,竭力道:“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知道,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死生有命。”
宫女眼泪滑落脸颊,跪在床榻边,涕道:“娘娘别这样说,娘娘不会有事的,娘娘要是没了,就算这花开得再好。还有谁会看,镇南王今年就要入宫觐见,还盼着能见娘娘一面呢。”
贺悠竹泪痕未干,父王。这辈子怕是无缘再见,这些年王府平安无事,她的使命也算是完了,至于以后,猜不到。也不敢猜,现在能做的,便是托付。沉眼看向宫女,慢慢说道:“把那个锦盒取来。”
宫女照了吩咐将锦盒取来给贺悠竹。
“打开。”贺悠竹不禁自嘲,如今连这份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取出里面的半块环佩,上面琢着三字“天清朗”,又拿出锦盒中的一封信,将玉佩放至信封中。
唤宫婢拿来笔,用力执笔,在信封之上。颤颤而书‘绮筝亲启’四字,落笔,置信于床榻旁,全身已无丝毫力气,瘫软倚着床榻,转眼看向窗外的梅花,风一阵阵吹过,花枝摇晃得厉害。
宫女揭开香炉看了看,道:“娘娘,香快焚尽了。奴婢再去取些来。”
贺悠竹轻颔首,复继续望向窗外,俄而风骤,抖散梅花纷纷飘零。这疾风忽将一花枝摧断,那花枝坠下,心下惜花情起,顿时心急,贺悠竹竭力坐起,伸出手盼能将其扶住。未待风停,手骤然落下,榻边香炉幽幽散出最后一缕烟,香已焚尽……
景颐宫中,傅绮筝站在殿门前,忽然一阵惊风疾来:“方才还好好的天,怎么突然间吹起了这么大的风。”
接着身后又是一通打碎瓷瓶的声响。
“哎呀,南世子真调皮。”水雾急道。
傅绮筝转过身一看,原来是贺忆南打碎了那梅瓶,花枝散了一地,宫女们忙上前收拾。
傅绮筝走到殿中,抱过贺忆南,看着他的小脸说道:“忆南今日是怎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南世子大概是知道自己闯了祸,这就不好意思了。”水雾笑道。
傅绮筝笑了笑:“是不是想姑母了?等姑母病好了就会来接小南回去的。”
贺忆南趴在傅绮筝的肩头,无精打采的样子。傅绮筝抱着在殿中走来走去,过了一阵子便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年锦安从门外进来,神色惶惶。
傅绮筝惑然看着年锦安:“出了什么事,姑姑怎么急成这样?”
年锦安面露悲痛之色,徐徐说道:“娴妃娘娘……娴妃娘娘殁了……”
“不可能!姑姑别胡说。”傅绮筝惊恐万状,厉声道。
怀中的贺忆南一下子哭了起来。见年锦安神色悲怆,傅绮筝不得不信,踉跄后退了两步,幸有水雾她们扶住。傅绮筝缓缓放下贺忆南,看着年锦安,愣然无措,怔怔说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年锦安与殿中的侍婢一同跪下,叩首道,“娘娘节哀。”
傅绮筝走到门前,望向天空,哽咽着:“悠竹。”
去到景福宫时,奴才们跪在景福宫主殿外,放声哭喊着:“娴妃娘娘……”
傅绮筝绝望,愣愣地踩着台阶而上,走了入殿中,推开寝殿的门。
“悠竹。”傅绮筝轻唤道。
等了良久,却无任何回应,傅绮筝神情木讷,一步步走近,躺在床榻上的人似只在沉睡,那容颜若雪,削瘦不堪,傅绮筝一阵懊悔,为何,为何她都成了这个样子,自己竟半点不知。
守在床边的宫女退至一边,跪地奉上锦盒,啜泣道:“贵妃娘娘,这是主子留给娘娘的。”
傅绮筝颤颤伸手接过,打开匣子看见那信封上的字,泪又盈目,取出信笺,目光游走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间,心如刀绞。
“今之故去,或为释然,但念稚子孤苦,仅此羁绊,唯将之托付于友,此去心安。再书家信一封,望转交父王,可安南郡军心。这半枚环佩与信同去,归还原主,天清朗,竹影稀,奈何此生殊途。既入紫华,欲一世淡泊,终是难逃虞诈,虽沉沦纷争,幸得知己,亦不负此生。绮筝,来世再续挚友之缘,勿念——悠竹。”
默念完这封信,傅绮筝已是泪如雨下,失声恸哭。出寝殿前,转眼间看见了那株梅花,枝折花落,残败零散,也罢,伊人已逝,就算开得再好,又有何人瞻。
傅绮筝在灵位前站了良久,殿内哭声一片,众妃前来吊唁,傅绮筝看着陈兮萦,目光如炬,舒妃不可不除,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文月等嫔位以下的嫔妃叩拜在灵位前,沁容华与周杨二位采女都念着贺悠竹昔日来的照顾,抹着眼泪,多少有些伤心。可傅绮筝转眼间却见文月一脸平静、若无其事样子,顿觉分外心寒,未言一字便走出了景福宫。
第一七四章 花骨销尽
回到景颐宫,傅绮筝将那封给镇南王的信和那半块玉佩装好交给年锦安,只轻言了一句:“切记务必让人送到镇南王府给镇南王,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转过身徐徐走入寝殿,关上门,坐在窗前,任泪肆意划过脸颊滴落,望着方桌上的棋盘,昔日还曾在此对弈,现在竟是天人相隔,如何不肝肠寸断,若她能早一刻去景福宫看看,就算贺悠竹不肯见,她也该执意闯进去,若早一刻知晓,结局是否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傅绮筝将自己在寝殿中一关就是半日,谁都不见,泪一刻也未曾干过。正如贺悠竹所言,一生难得一知己,所谓挚友,抛却位份尊卑,只道你我,不称姐妹,却共荣辱,同进退,失之痛彻心扉。
“绮筝。”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傅绮筝仍是木讷地坐着,一动不动,目光呆滞,两行清泪暗流。
元帝推门进来,见她如此,亦是心疼,走到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轻言道:“逝者已矣。”
“悠竹怎么会……”傅绮筝泪语凝噎,哪怕已亲眼所见,至今仍不愿相信贺悠竹已就此离去,自欺欺人。
“太医说娴妃的病早已愈加严重,但她不准太医禀报朕和你,也不准宫里的奴才外传。”
“都怪我,我应该早些察觉才是。”傅绮筝潸然泪下,悔不当初。
“朕也没想到,娴妃竟然瞒着所有的人。”
傅绮筝静静靠在他身前,眼神迷茫无措,想到让悠竹病重之时在那景福宫孤冷的宫殿无人问津,懊悔不已。
傅绮筝再临景福宫,贺悠竹灵前,李常海展开那明黄圣旨高宣,追封娴妃贺氏为贵妃,谥号“承贤”。
傅绮筝一身素服,神色凝重。牵着贺忆南站在殿中,看着众妃祭拜,尤其是那徐徐跪下、向着灵位叩首的舒妃,此时已然臣服于承贤贵妃之下。心下虽是好受了些,但傅绮筝立誓,这恩怨绝不会就此了结!
“姑……姑母……”贺忆南指着那墙上的画像,喊道。
那画像是傅绮筝亲手所绘,梅树之下。她倩影独立。
“姑母。”贺忆南哭了起来。
傅绮筝蹲下身,轻声安慰道:“忆南不哭。”
众妃一阵唏嘘,皆叹这孩子可怜,贺悠竹这一走,在宫中连半个亲人都没了。
梅林之中,花骨销尽,落红遍地,此处再无惜花之人。
傅绮筝只身前行,每踏一步,昔日的音容便不由得浮现……
记得内府初见:“既然可以画一笔。自然可以多添几笔。”
记得她那般淡然:“这里万事不由己,我盼有何用,盼不到,不敢盼,亦不如不盼,我本无心来此,来了已安心,不愿争什么,尔虞我诈,我只是观戏之人。”
记得她曾莞尔一笑:“绮筝。对我还需如此客气吗,贵人这称呼我至今尚未习惯,还是叫我悠竹吧。”
记得慈晔宫中她曾仗义执言,救傅绮筝与帝怒之下:“皇上。可否听嫔妾一言,大学士和丞相不惜触怒皇上屡次进谏……嫔妾恭贺皇上得此贤臣。”
一步一步,一幕一幕,话音似犹在耳畔,伊人已入土为安。
不知不觉走到了梅林深处,抬眼一望那凉亭。“盈雪”二字还是贺悠竹所起,想及当日在此言笑晏晏,如今却是哀思戚戚。
傅绮筝走到亭中,背靠着柱子,倚坐着,神色颓然。
不一会儿年锦来前来禀报道:“娘娘,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傅绮筝双眸无神,淡淡道:“本来陈兮萦还可多活几日,既然悠竹去了,那她还待在这世上做什么。”
“但晟宁官员门出首工部尚书的信件尚未送至,咱们没有真正的证据……”
傅绮筝扬唇哼笑道:“证据,本宫要让陈家人自己成为证据,百口莫辩。”
年锦安又道:“奴婢已经交代了陈淑仪的侍女,那婢子是个聪明人,愿意为娘娘办差事。”
“本宫从前最不屑于安插眼线这等事,如今是她们逼的。”
“原来姐姐在这儿,让我和蕙颖好找。”
傅绮筝头仍轻靠着柱子,微微转眼看去,文月牵着蕙颖走来。
文月看了看蕙颖,蕙颖便跑到傅绮筝跟前,喊道:“绫娘娘。”
傅绮筝沉眼看着蕙颖,伸手轻撩过她额前的边发绕到耳后,神色虽仍是郁郁,却平和了不少。
蕙颖望着傅绮筝,问道:“绫娘娘不高兴吗?”
“悠竹已经走了,姐姐何苦还念念不忘。”文月劝道。
傅绮筝骤然怒视着文月,道:“放肆,是承贤贵妃。”
文月有些难堪,低下头去:“是妹妹失言了。”
“绫娘娘别生母妃的气,颖儿跳舞给绫娘娘看好不好。”
文月忙道:“对对,妹妹找了乐司的舞姬教蕙颖跳舞,姐姐看看吧。”又向蕙颖使了个眼色。
蕙颖小小的个子,在亭中像模像样地跳起来,稚嫩的面庞惹人怜爱。
看着蕙颖如此乖巧,傅绮筝的唇角这才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文月又道:“承贤贵妃虽然薨了,但姐姐放心,以后妹妹定会像承贤贵妃一样帮姐姐的。”
傅绮筝斜睨着文月:“帮本宫什么?”
“妹妹愿为姐姐做任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文月认真道。
傅绮筝不禁扯了一下唇角:“是么?”
“这些年来妹妹已经改了不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莽莽撞撞只知闯祸的月儿了。”文月又沉下眸子道,“承贤贵妃这一走,姐姐身边可用之人所剩无几,舒妃和陈淑仪她们恐会更加耀武扬威、肆无忌惮,妹妹怕姐姐难以应付。”
傅绮筝淡淡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要做的是好好照顾蕙颖,这些是非纷争,有多远避多远,你是变了不少,本宫亦非当日的傅绮筝,你要是惹了祸事,本宫必定不会再如从前一样义无反顾救你,你自己好自为之。”起身欲走。
文月即道:“姐姐,妹妹是真心想助姐姐一臂之力的。”
“真心也好,假情也罢,姑且当你是好意,本宫心领了,只要你谨言慎行、不惹是生非,本宫会保你和蕙颖平安无事,你若敢胡作非为,本宫定严惩不贷。”傅绮筝言罢,带着年锦安离去。
“姐姐就这么不相信妹妹了吗?”文月在身后说道。
傅绮筝停下步子,微微侧过身去,见文月眼中似涌着泪花,并无触动,不知何时已心寒至此,遂冷冷言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摄六宫事,先把你的熹和宫治理妥当了再说。”
第一七五章 义子
傅绮筝终日郁郁寡欢,这宫里再也没了能让她与之畅所欲言的人,满腹心事无处倾诉。纵使消沉度日,但打理起六宫事务却是一丝不苟,亲力亲为,也许只有让自己埋没在这些琐事中,才能暂且忘却悲恸。
年锦安叹道:“也不知是谁蛊惑了兰嫔娘娘,竟向娘娘讨要起协理六宫的权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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