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片刻的时间，顾舒白目光涣散的看着前方虚空某一点，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可似乎又是什么都没想。不过她到底心性坚定，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垂眸看向放置在一旁的那个陈旧的小木盒。

    半晌之后，她轻轻的打开盒子，盒子里只放着一枚用紫檀木雕刻出来，细节处理上有些粗糙，可一看就知道雕刻之人的认真和用心的指环。

    指环有些小了，只堪堪能套进小手指。可顾舒白仍是禁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张纯真灿烂又带着一丝傻气的笑脸。还有那言之凿凿，似乎可以穿越岁月长河陪伴她永远的承诺。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你收下了，那就是我的小媳妇啦！你放心，往后我会保护你，就算死，也一定会护着你！”

    “……就算死，也一定会护着你！”

    顾舒白的眼圈倏然发红，猛的将指环放回盒子，用力的扣上。狠狠攥着盒子的手指太过用力而发白，眼底已是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满是狰狞和狠戾之色！

    良久之后，顾舒白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失控的情绪。微阖的双眸之中情绪翻腾，最后只余下一片冷色。

    本以为重走一回人生路，太过惊奇的经历会让她难以入睡。可实际上，顾舒白躺下就睡着了。一夜好眠，第二天被丫鬟的嚷嚷声吵醒的时候，她已经是精神饱满。

    顾舒白满意的伸了个懒腰，这等不雅的行为由她做出来，端的是赏心悦目。

    此时看到门口那丫鬟的惊恐和意外，顾舒白只觉得心情愉悦，通体舒畅。

    多么惊恐的表情，多么有趣的开端！

    这崭新的一天，果真让她充满期待！

    ...

第5章 快放手

    左右身边的人都是有心人安插过来的，顾舒白自是不会关心这些丫鬟是如何的震惊。她很确定，不出一个时辰，她这儿的消息就会送到这些耳目背后的主人跟前。

    不过，她们这般做了才合她心意。正好要寻个机会发作，好将这院子好生清理一番。现成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岂能放过？

    等收拾妥当了，顾舒白便动身前往顾家老夫人的住处。

    想起顾家老夫人，顾舒白的感觉一时间也是略微有些复杂。她前一世活的可笑，到头来本该是最为亲近的血脉亲人却视她为仇人当然，她也不将他们当成是亲人。而整个顾家上下，也唯独她这个祖母让她很是意外的同时，多少感受到了些许亲情。

    然而，在“顾舒白”十六岁之前，她心中对顾老夫人是有怨恨的。她身为顾家嫡长女，已经是处处告诫自己，处处警醒己身，为的不过就是能担得起“顾家嫡长女”这个身份。然，无论她如何去做，她却从未从顾老夫人口中得到一声赞扬。又有继夫人等在她跟前有意无意的挑拨，使得她对顾老夫人在害怕之余也是逐渐开始疏远。

    等“顾舒白”在外头过的凄惨，在她尚未能强硬起来之前，她有一段时间是靠着回想过去才能支撑下来的。时不时的，她也会想起顾老夫人。直到那时候她才明白，顾老夫人对她严厉，一来是爱之深责之切，二来对她严厉也是对她的一种另类的保护。顾家当家的毕竟是继夫人，她这个当祖母的若是太过偏心，继夫人不提，单说那些兄弟姐妹也肯定会在暗中联起手来排挤她。最重要的是，继夫人的心思顾老夫人看的一清二楚。继夫人从未真心为她着想过，若无顾老夫人的严格教养，顾舒白相信前世的那个她，单单在规矩上恐怕就会成为诸多侯府世家的笑柄。

    只是，疏远的感情一时间想要找回来却也是难。更何况当初归来之时以强势姿态面人，再让她放低姿态也是困难。而且，老夫人在她离开的那两年里，娘家被人诬陷遭了大难，老夫人急怒之下也是坏了身子。她回来之后只一年的光景，老夫人就郁郁过世了。

    她回来之初老夫人的日子并不好过，顾家上下不过都是一群冷血，且又惯来会踩低逢高的货色，顾家要靠着老夫人娘家之时自是妥妥当当的，可等老夫人娘家落魄了，偏生老夫人一身傲骨，更不会向顾家人低头，谁又会去关照一个身子败坏了的老人？

    现如今回想起来，顾舒白觉着她终归是亏欠了老夫人的。待会儿见了面，她也该改一改以往远离的姿态，跟老夫人亲近些才好。当然，她现在初初归来，尚需有人撑腰，对她看似冷淡实则关心的老夫人，便是最好的人选。

    心思翻转，她并未注意到这一路走来吸引了多少人的关注。

    到了老夫人居住的祥和院，侧眸正好看到了不远处正袅袅而来的一道身影。没错过那人眼底的一丝错愕，她只浅浅勾起唇，冲着那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便先跨进了院门。

    顾舒白到的最早！

    以往顾舒白因为心中对老夫人有惧怕有怨恨，每次都是掐着时间，等着人都到的差不离了才会出现。这一次她特意提前了些许时间，到的最早也实属应当。

    来迎接她的，是顾老夫人身边最得用的陈嬷嬷。陈嬷嬷跟老夫人性子不太像，不过在顾舒白心中的印象也是有些干练精明的一个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看到顾舒白眉眼柔和，全无以往的疏离和怯懦的时候，竟是顿时红了眼圈。

    “大小姐……”陈嬷嬷只叫了一声，就哽咽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顾舒白也不知心中滋味如何，她明白这陈嬷嬷跟着老夫人久了，眼力也是极好。继夫人要瞒下她的事情，不过是只准备瞒上一个晚上而已。现在老夫人应当已经得到了消息，只是她想是并不知道自己在昨夜所做之事，心中也该是着急了。陈嬷嬷对顾舒白也是关心，现在看她稳当的站在跟前，且她的变化又是明明白白的，陈嬷嬷心情激荡之下，如何按捺的住？

    顾舒白并不习惯于人亲近，不过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陈嬷嬷的手：“陈嬷嬷，祖母可起身了？”前世她归来之时陈嬷嬷也被磋磨垮了，老夫人过世之后她也就跟着去了。不说陈嬷嬷对她有几分真心，她对老夫人的那份忠心是半点不掺假。为了这，顾舒白也会高看她一眼。

    陈嬷嬷身体微微一颤，面上顿有几分激动之色，连忙应道：“老夫人已经起身！大小姐快请！”说着，竟是亲自去打了帘子，将人迎了进去。

    顾舒白只足下微微一顿，不过还是挺直了脊背，踏进了这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地方。

    顾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美人，不过跟她的美貌同样出名的还有她的脾气。现在年纪大了脾气倒是收敛了，那双不再清澈的眸子也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和锐利。也正是因为她不苟言笑的模样，顾舒白以前才会误解她，从而才会逐渐疏远于她。现如今再看到顾老夫人，顾舒白意外的觉得倒是挺让人想要亲近的。

    “孙女给祖母请安！”顾舒白不若以往那般心不甘情不愿，干脆的跪倒在地。在顾老夫人的意外中，无比诚心的给老夫人磕了头。

    这是以前欠下的！

    顾老夫人神色微动，眼底似乎有心疼之色掠过，却很快恢复了正常，只冷淡的开口：“且起来说话！”

    顾舒白磕够了三个头，这才应声站了起来。而后，在老夫人和陈嬷嬷的惊愕之中，她上前几步，算不得热情，可又看似极为亲热的依偎在老夫人身边，笑容清浅却是有些乖巧。

    “你这是作甚？”顾老夫人嘴角抖了抖，强忍着没把人推开。

    顾舒白也是嘴角抽了抽，她着实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她想表现出与老夫人亲近一些，只是原谅她活了两辈子都无亲人缘分，并不知在长辈跟前该如何做一个讨巧乖觉的小辈，思来想去也只能做这小女儿姿态。却不想，这举动不止是吓到了老夫人，也让她自己百般不适，难以冷静。

    不等她回答，老夫人又轻哼一声，道：“成何体统？还不快些放手？纵然你有事相求，也莫做这小女儿之态，没得让人觉着怪异！”

    顾舒白闻言，连忙松开老夫人的手臂。

    祖孙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齐齐暗松一口气。

    这等莫名的亲近，真真不适合出现在她们祖孙之间。

    ...

第6章 不求公道

    顾舒白也并未跟顾老夫人玩心眼，有话直说：“想必祖母也是知晓昨夜发生之事，孙女的确有事相求！”

    顾老夫人恢复了以往冷淡的模样：“你想让我为你主持公道？”

    顾舒白忽而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意：“恰恰相反，孙女只希望祖母莫要给孙女求个公道！”不求公道，就不需要顾老夫人为她出头。她要的，不过就是顾老夫人保持沉默就好。

    顾老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倏然有些深沉了起来，一句“缘何”在舌尖翻了个转儿，到底没说出口。而且她们也没了说私话的机会，丫鬟通传说是三小姐到了。

    进来的少女长相甜美，声音如同黄莺婉转动听，个头娇小，一袭鹅黄长裙显得娇俏又不会过于刺眼，进来目不斜视的先给老夫人请了安。

    “起吧！”许是将自己当成了局外人，顾舒白也看的清楚其实顾老夫人其实对待其他小辈更加的冷淡。

    顾茹芩是威远侯侧夫人所出，其母乃是威远侯心仪之人，自是重视一些。不过这侧夫人聪明的很，纵然得宠，却是与人为善。至少表面如此，这也让威远侯愈发的看重怜爱。可以说，若是府中能有人与继夫人打擂台，唯独是这侧夫人了。

    纵然被这般冷淡对待，顾茹芩面上也是带着温柔的笑意。起身后看向一旁的顾舒白，一双眸子弯成月牙：“妹妹给大姐请安！”

    同辈之间无需如此，以顾茹芩得宠的程度，哪需跟顾舒白请安？她这般做，也算是给足了顾舒白面子。

    不过顾舒白什么人？当初连那些龙子龙孙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打一声招呼，现如今又岂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庶妹给自己请安而动容？当下只是微微颌首，道：“三妹妹无须多礼！”

    要说顾茹芩之前还觉得有些怀疑的话，那么此刻她就已经充分的确定，这个怯懦的大姐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适才在外头她只是遥遥看到一向恨不得远离顾老夫人住所的大姐破天荒的提前过来了，觉着有些古怪。可更古怪的是，她竟是好像看到了大姐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昨夜该发生的事情她也是知情的，原本该已经离京的大姐仍然在府中，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让她很是好奇，现在这个最是无用的大姐又是这番姿态，让她下意识的就觉着，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果然，大姐此刻的表现没让她失望，果真有了极大的不同。

    心中想着，顾茹芩面上却是半分不显，只亲近却会让人觉着反感的跟顾舒白说着话：“听闻大姐前些时候偶感风寒，妹妹本想去探望，只是大姐心疼我等，又怕过了病气给我等，倒是教我们兄弟姐妹好生挂念。今日得见大姐气色极好，想是已经痊愈，妹妹心中也是好生欢喜。”

    顾舒白早就知道这个三妹妹惯来是个能说会道的，这一番小话说的多么讨巧！明明就是自己筹谋着要与人私奔，这才寻了个借口说了贪凉吹了夜风染上风寒，这才不与人相见，偏生这三妹妹就能三言两语的为她全了颜面。而且短短几句，还顺带捎上了其余兄弟姐妹的关怀之意，在老夫人跟前也是卖了个好。

    不过就算知道这人只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顾舒白也是应和了她这话。

    “三妹妹有心了！”顾舒白淡淡一笑，“都是一家人也无需客套，三妹妹的心意我记下了。”

    顾茹芩也是心头微动，顾舒白并未将其他姐妹连带进去，只单单点出了她一人！这定不是虚伪的客套，那么大姐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

    心中想着，顾茹芩已经顺应心意，带着几分试探的笑道：“大姐现如今身子大好，可没由头拒了妹妹。等转头的，妹妹可是要寻大姐一同说说话的，到时候大姐可莫要再将妹妹挡在门外了！”

    顾舒白淡笑：“自是不会，三妹妹尽可前去就好，我扫榻欢迎！”

    顾茹芩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却是半点不让人觉得反感：“祖母，您可要为孙女作证。要是大姐不认账了，您可要为孙女做主！”

    顾老夫人冷淡的扫了二人一眼，竟是破天荒的微微颌首，算是应承下来了。

    顾茹芩心头一惊，她毫不怀疑，祖母的异样定是因为大姐！

    她何等聪明？立刻开始琢磨起来！刚才很多没想透的事情，也立刻就琢磨出了个五六分来。

    原本被设计该与人私奔的顾舒白尚在府中，而原本该是第一个来给祖母请安的二姐顾茹惜却是不见了人影……大姐顾舒白原本的怯懦全然不见，淡定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