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不停地往外流,噢,真是太美了!
“辽尼卡,我亲爱的宝贝,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只要是上帝的,一切都是美好……”
“我们这里的一切也都是美好的吗?”
姥姥又画了个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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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6
“感谢圣母,一切还好!”
这就使我纳闷了,这儿也好?我们的日子真的越来越坏了.有一次,我从米哈伊尔舅舅的房门前经过,看见穿了一身白的娜塔莉娅舅妈双手按住胸口,在屋里乱喊乱叫着:“上帝啊,将我带走吧……”
我清楚她为什么喊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格里高里总是说:“瞎了眼去要饭,都比呆在这儿强!”
我盼望他赶紧瞎了,那样我就可以给他指路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到外面去讨饭.我把这个想法和他说了,他笑了:“那太好了,咱们一起去要饭!”
“我就到处大声喊叫:这是染房行会头子瓦西里. 卡什的外孙,大家行行好吧!”
“那太有意思了!”我留意到娜塔莉娅舅妈的眼睛底下有几块青黑色的淤血,嘴唇也红肿着,我就问姥姥:“是舅舅打的?”姥姥叹了口气:“唉,是他偷偷打的,该死的东西!
“你姥爷不让他打,但是他晚上打!
这小子狠着呢,他媳妇儿却又那么软弱可欺……“
看样子姥姥讲上了劲儿,这些都是她想说的:“现在没有以前打的那么厉害了!
“打打脸,揪揪辫子,也就算了. 以前一打可就是几个小时呀!
“你姥爷打我打得时间最长的一次,是一个复活节的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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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童 年
天,从午祷一直打到晚上,他打一会儿歇一会儿,用木板、用绳子,啥都用上了.“
“他为什么原因打你?”“记不清楚了.”
“有一次,他差点打得我死掉,一连5天没吃没喝,唉,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哟!”
这实在有点让我感到惊讶,姥姥的体积几乎是姥爷的两倍,她难道打不过他?
“他有什么绝招吗?老是打得过你!”
“他没什么招儿,但是他岁数比我大,又是我的丈夫!”
“他是承袭了上帝的旨意的,我是命该如此……”
她擦干净圣像上的灰尘,双手捧起来,望着上面富丽堂皇的珍珠和宝石,激动地说:“啊,多可爱!”
她画着十字,亲吻着圣像.“万能的圣母啊,你是我生命中永恒的快乐!
“辽尼亚,好孩子,你瞧瞧,这画得有多细致,花纹儿细小而清楚.”这是‘十二祭日’,当中是至善至美的菲奥多罗芙斯卡娅圣母.“这里写着:‘圣母,如果看见我进棺材,请不要落泪.’”
姥姥经常这样絮絮叨叨地摆弄着圣像,就好像受了谁的气的表姐卡杰琳娜摆弄洋娃娃似的.姥姥还常常看见鬼,小的时候见着一个,有的时候则看见一大群:“一个大斋期的深夜,我打鲁道里夫家门前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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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6
“那是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一切都亮堂堂的.我突然发现,房顶儿的烟囱旁边,坐着一个黑鬼!
“他头上长着角,在闻着烟囱上的气味儿呢,还打着响鼻儿!
“那家伙很大,毛绒绒的,尾巴在房顶上扫来扫去. 哗哗作响!
“我赶忙画十字儿:‘基督复活,小鬼遭殃.’”那鬼尖叫一声,打房顶儿上一下子掉了下去!
“那天鲁道里夫在家里煮肉,那个鬼去闻肉味儿!”
我想象着鬼打房顶上掉下来的样子,笑了.姥姥也笑了:“鬼好像小孩子,很淘气.”有一回我在浴室里洗衣服,一直洗到半夜,炉子门突然开了,它们打炉子里跑了出来!
“这些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小,有红有绿,有黑有白!
“我快步往门口跑,可是它们挡住了道路,占满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到处乱跑,对我拉拉扯扯,我都没法子伸出手来画十字儿了!
“这些小东西毛茸茸的,既软和又温暖,像小猫似的,角刚冒出尖儿,尾巴像猪一样……
“我晕了过去!
醒过来看时,蜡烛却烧尽了,澡盆里的水也凉了,洗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真的是活见鬼了!”
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红红绿绿,满身是毛的小家伙们从炉门跑出来,满地都是,挤得屋子里暖乎乎的.它们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吹灭蜡烛,样子很可爱,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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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童 年
怕.姥姥沉思了一会儿,又来了劲儿:“还有一回,我看见了被诅咒的人.”那也是在夜里,刮风而且下着大雪,我在拇可夫山谷里走着.“你还记得吗?
我给你讲过,米哈伊尔和雅可夫在那里的冰窟窿里想把你的父亲淹死.“我就是走到那儿时,突然听见了尖叫声!
“我猛一抬头,看见三匹黑马拉着雪撬向我奔驰而来!
“一个大个子鬼赶着车,它头戴红帽子,坐在车上活像个木桩子挺挺的.”这个三套马的雪橇,冲了过来,立即就消失在风雪之中了,车上的鬼们打着口哨,挥动着帽子!
“后头还有7辆这样的雪橇,依次而来,又都马上消失了.”马都是黑色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都是让父母咒过的人,鬼驱赶着它们取乐,到了晚上就让它们拉着去出席宴会!
“那回我看见的,可能就是鬼在娶媳妇儿……”
姥姥的话十分真实,让你不能不信.我不十分爱听姥姥念诗.有一首诗,讲的是圣母到苦难人间视察的事儿,她指责了女强盗安雷柴娃公爵夫人,让她们不要抢劫、毒打俄罗斯人.有的诗讲的则是天之骄子阿列克塞.有的说的是斗士伊凡.或者关于英明的华西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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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6
还有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女大公马尔法.乌斯达老太婆同强盗大王.有罪的埃及女人马丽亚、强盗母亲的痛苦,等等.她嘴里的诗歌、童话以及故事,数不胜数.姥姥啥都不怕,她不怕鬼,也不怕姥爷或者是什么邪恶的人,可就是特别怕黑蟑螂.蟑螂离她非常远,她就能听见它们爬的声音.她常常在半夜里把我叫醒,说:“亲爱的阿辽沙,有一只蟑螂在爬,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赶快去把它碾死吧!”
我迷迷糊糊地点上蜡烛,趴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地寻找蟑螂.可不是每次都能找得到:“没有啊!”
姥姥用被蒙头,躲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说:“肯定有的,我求你再找一下!
“它又来了,在爬呢……”
她的听觉太灵敏了,我果然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只蟑螂.“碾死了.”
“噢,感谢上帝!也谢谢你,我的心肝儿!”
她掀开被子露出头来,又笑了.假使我找不到那只小虫子,她就睡不着了.在死寂寂的深夜之中,她的耳朵异常灵敏,稍有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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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童 年
动静,她便会颤抖着说:“它又在爬了,在箱子下面呢……”
“你为什么这么怕蟑螂?”
她就会讲出一套她自己的理论来:“上帝给每一种小虫子以特定的使命:土鳖出现,说明屋子里潮了;臭虫出来是因为墙脏了;跳蚤咬谁,那谁就会得病……
“只有这些黑乎乎的小东西,爬来爬去的,谁知道有什么用处?
“上帝派它们来做什么?”
这一天,她正跪在那里虔敬地向上帝做祷告,姥爷冲了进来,吼道:“上帝来了!老婆子,外头着火了!”
“什么?啊!”
姥姥“腾”地一下从地板上跃了起来,飞奔出去.“叶芙格妮娅,将圣像拿下来!
“娜塔莉娅,快替孩子们穿上衣服!”
姥姥大声地指挥道.姥爷却只是在那里痛哭.我则跑进厨房里.朝着院子的厨房被照得光闪闪的,地板上飘动着闪闪烁烁的红光.雅可夫舅舅一边穿靴子,一边乱跳,似乎地上的红光烫了他的脚似的. 他大喊:“是米希加放的火!他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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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6
“混蛋,你胡说!”
姥姥大声训斥着他,伸手一推,他几乎跌倒.染坊的房顶上,火舌乱卷着,舔着门和窗.寂静的黑夜中,没烟的火苗,如红色的花朵,跳跃着盛开了!
黑云在高处升腾,但却挡不住天上银白色的天河.白雪成了红雪,墙壁似乎在抖动,红光流泻,金色的带子缠绕着染房.突突、嘎吧、沙沙,哗啦,各式各样奇异的声音一起奏响,大火把染房装饰成教堂的房顶,吸引着你不由地想走过去,与它拥抱.我抓了一件笨重的短皮大衣,将脚伸进了不知道是谁的鞋子里,吐噜吐噜地走上了台阶.门外的场面实在太让人害怕了:火舌乱窜,啪啪的爆裂声还有姥爷、舅舅、格里高里的叫喊声闹成了一片.姥姥头上顶一条空口袋,身披棉被,飞也似地冲进了火海,她大喊着:“混蛋们,硫酸盐要炸了!”
“啊,格里高里,快点拉住她,快点!
“哎,这下子她算完蛋啦……”
姥爷狂叫着.姥姥又钻了出来,躬身快步,两只手端着一大桶硫酸盐,浑身上下都冒着烟.“老头子,快将马都牵走!”
姥姥哑着嗓子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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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童 年
“还不快帮我脱下来,瞎啦,我都快烧着了!”
格里高里用铁锹铲起大片大片的雪朝染坊里扔着.舅舅们拿着斧头在他旁边乱蹦乱跳.姥爷在忙着朝姥姥身上扔雪.姥姥将那个桶塞进雪堆里之后,打开了大门,向跑进来的人们哀号着:“各位街坊邻居,快进来救救这大火吧!
“马上就要烧到仓库了,我们家就要被烧没了,你们也要遭殃的!”
“来吧,将仓库的顶子掀开,把干草都扔出去!”
“格里高里,快点!”
“雅可夫,别乱跑,把斧头拿过来,铁锹也拿来!”
“各位各位,行行好吧,愿上帝保佑你!”
姥姥的表现正像这场大火本身一样十分好玩.大火似乎抓住了她这个一身黑衣服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把她照得通亮.她东奔西跑,指挥着所有人.沙拉普跑到了院子里来,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将姥爷弄了个大跟头.这大马的两只大眼睛被火光映得格外明亮,它嘶叫不已,不安地躁动着.“老婆子,拉住它!”
姥姥跑过去,张开双臂.大马长鸣了一声,终于顺从地让她靠到了旁边.“别怕,别怕!不会让你受伤害的,亲爱的,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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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6
……“
她轻拍着它的脖子,对它说着.这个比她大3倍的“小老鼠”乖乖地跟着她往大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不住的打着响鼻.叶芙格妮娅将哇哇直哭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了出来,她大声叫:“华西里. 华西里奇,阿列克塞找不着了……”
我藏在台阶底下,怕她将我弄走.“好啦,走吧走吧!”姥爷一挥手.染坊的顶儿塌了,几根梁柱上窜起烟来,直冲向天空.里头哔啪直响,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旋风将一团团的火焰扔到了院子里,威胁着人们.大家正用铁锹铲了雪往里扔,几口大染锅疯狂地沸腾着,院子中充斥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儿,熏得大家直流眼泪.我只好从台阶底下爬了出来,正好碰着姥姥的脚.“滚开,踩死你!”姥姥大叫一声.突然,一个人骑着马冲进了院子.他头上戴着铜盔,高高地扬着鞭子:“快点让开!”
枣红马吐着白沫,脖子下的急促的小铃铛的响声停住了.姥姥将我往台阶上推:“快走,快点儿!”
我跑到厨房里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朝外看. 但是人群挡住了火场.唯一有些意思的是铜盔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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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童 年
火给压下去了,熄灭了.警察将人们赶走了,姥姥走进了厨房.“谁啊?是你啊!别怕,没事儿了!”
她坐在我身边,身子一晃.一切又似乎回到了跟以前一样的夜晚,只是火熄灭了,没什么意思了.姥爷走进来,一脚门里另一脚门外:“是老婆子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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