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突然,他把我和姥姥推开,刷地一下站起来:“全都走吧,走吧,七零八落……
“快,把她叫回来!”
姥姥便立即出去了.姥爷低着头,哀号着:“主啊,仁慈的主啊,你全都看见了没有?”
我特别不喜欢他跟上帝说话的这种方法,捶胸顿足还在其次,主要是那种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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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61
母亲来了,坐在桌旁,红色的衣服把屋子里映得亮堂堂的.姥姥和姥爷分别坐在她的两侧,他们在认真地交谈着.母亲声音非常低,姥姥和姥爷都不出声,好像她成了母亲似的.我太激动了,也太累了,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夜里,姥姥,姥爷去做晚祷. 姥爷穿上了行会会长的制服,姥姥快活地眨眨眼睛,对我母亲说:“看啊,你爸爸打扮成一只白白净净的小羊羔了!”
母亲笑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我. 她招了招手,指了指她身边的地方:“来,过来,你过得怎么样呢?”
谁会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啊!
“我也不知道.”
“姥爷经常打你吗?”
“现在,不常打了!”
“是吗?好了,随便说点吧!”
我说起了以前那个特别好的人,但是姥爷把他赶走了.母亲对这个故事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她问:“其他的呢?”
我又讲了三兄弟的事,还讲了上校把我轰出来的事.她抱着我,说:“全都是些没用的……”
她好长时间不说话,眼盯着地板,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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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童 年
“姥爷为什么生你的气?”我问她.“我对不起他!”
“你应该把小孩带回来是吗?”
她的身子一震,咬着嘴唇,异样地看着我,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嗨,这可不是你能说的,知道吗?”
她严肃地讲了很多,我听不大明白.桌子上的蜡烛的火影不停地跳动,长明灯的微光却连眼都不眨,而窗户上雪白的月光则随着母亲来回走着,仰头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她问:“你什么时候去睡觉?”
“再过一会儿.”
“对,你白天已睡过了.”
“你要走吗?”我问.“去哪儿呀?”
她吃惊地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着.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怎么啦?”
我问.“我脖子有点疼.”
我知道是她的心在疼,她在这个家里呆不住了,她肯定要走.“你长大以后肯定要跟你爸爸一样!”她说,“你姥姥跟你讲过他吗?”
“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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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61
“她非常喜欢马克辛,他也喜欢她……”
“我知道.”
母亲吹灭了蜡烛,说:“这样很好.”
灯影不再摇曳,月光清楚地印在地板上,显得凄凉而又祥和.“你在哪儿住?”我问.她努力说了几个城市的名字.“你的衣服是哪儿的?”
“我自己做的.”
和她说话太让人高兴了.遗憾的是我不问,她就不说,问了她才说.我们互相依偎着坐着,一直坐到两位老人回来.他们一身的蜡香儿,神情肃穆,态度和蔼.晚饭非常丰盛,但是大家小心翼翼地端坐不语,仿佛害怕吓着谁似的.后来,母亲开始教我认字、读书、背诗. 不久我们之间便开始产生矛盾了.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宽广而又笔直的大道你的宽广是上帝所赋予斧头和铁锹怎能奈何你只有马蹄激越、灰尘起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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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1童 年
不管怎样,我也发不好那些音.母亲气愤地说我无用. 我感到,我在心里念的时候一点儿错也没有,一出口就变了形.我恨这些莫明其妙的诗句,一生气,就故意念错,把音节相似的词胡乱排列在一起,我非常喜欢这种施了魔法的诗句.有一天,母亲让我背一下诗,我脱口而出:
路、便宜、犄角、奶渣,马蹄、水槽、僧侣……
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母亲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一定是知道的,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
“什么叫就是这个.”
“……开玩笑……”
“快站到墙角那边去!”
“干什么?”我明知故问.“快站到墙角那边去!”
“哪个墙角?”
她没有理我,直瞪着我,我都有点发慌了.可的确没有墙角可去:圣像下的墙角放着桌子,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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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61
有些枯萎了的花草;另一个墙角放着箱子;还有一个墙角放床;而第四个墙角是不在的,因为门框紧挨着侧墙.“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小声说.她没有作声,许久,问:“你姥爷让你站墙角吗?”
“什么时候?”
她一拍桌子,喊道:“平时!”
“我已不记得了.”
“你知道这是一种惩罚的方式吗?”
“不知道. 可为什么要惩罚我?”
她叹了口气:“过来吧!”
我走了过去问:“怎么啦?”
“你为什么故意把诗念成那个样子呢?”
我解释了半天,说这些诗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可是念出口就走了样儿.“你装蒜吗?”
“不不,不过,或许是.”
我不慌不忙地把那首诗又念了一遍,一点儿也没错!
我自己都感到很吃惊,可是也下不来台了.我害臊地站在那里,泪水流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大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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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童 年
“我也不知道……”
“你人不大可是倒挺能对付的,你走吧!”
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她让我背越来越多的诗,我一直在试图改写这些无聊的诗句,很多的字眼儿蜂拥而至,弄得我怎么也记不住原来的诗句是什么样了.有一首写得凄凉的诗:
不论早晨晚上孤儿乞丐以基督的名义盼着赈济
而第三行:提着饭篮从窗前经过
可我怎么也记不住,准备放弃.母亲气愤地把这事儿告诉了姥爷:“他这是故意的!”
“这小子记性非常好呢,祈祷词记得比我还牢!”
“你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就不闹了!”
姥姥也说:“童话能背下来,歌也能背下来,那诗和歌和童话难道不一样吗?”
我自己也觉着十分奇怪,一念诗就有很多不相干的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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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71
跳出来,就像是一群蟑螂,也排成行:
在我们的大门口,有许多老头儿,号叫着乞讨着,讨来了彼德萝芙娜,她换了钱去买一头牛,在山沟沟里喝着烧酒.
夜里,我和姥姥躺在吊床上,我把我“编”成的诗一首首地念给她听,她偶尔哈哈大笑,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在责怪我.“你呀,你全都会嘛!
“千万不要嘲弄乞丐,上帝保佑他们!
耶稣当过乞丐,圣人全都当过乞丐……“
我嘀咕着:
我不爱乞丐,我也不爱姥爷,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饶了我吧,主!
姥爷找我的碴儿,抽了一顿又一顿……
“纯粹胡说八道,烂舌头!”
“姥爷听见了,那可有你好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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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童 年
“那么就让他过来听!”
“捣蛋鬼,不要再惹你妈生气了,她已经够难受了!”姥姥和蔼地说.“她为什么难过呢?”
“不许你问,听见了没有呀?”
“我知道,因为姥爷对她……”
“住嘴!”
我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可是不知因为什么,我想掩饰住这一点,于是装作满不在乎,还是搞恶作剧.母亲教我的功课已经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难了.我学算术非常快,但我不愿写字,也不懂文法.最让我感到不好受的是母亲在姥爷家的境地.她总是满面愁容的样子,经常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窗前.刚回来的时候,她行动灵敏,充满了朝气. 可是不久便眼圈发黑,头发蓬乱,好些天不梳不洗了.这些都让我感到很难受,她应该是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比谁都好!
上课时她也变得没有精神了,用特别疲倦的声音问我话,也不管我回答与否.她越来越爱生气,大吼大叫.母亲应该是公正的,就像童话中讲的一样,谁都公正.可是她……
我问:“你和我们在一起感到很不好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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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71
她非常生气地说:“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情去!”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姥爷在安排一件使姥姥和母亲都十分害怕的事情.他经常到母亲的屋子里去,大嚷大叫,叹息不止.有一次,我听见母亲在里面大吼了一声:“不,这可办不到!”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当时姥姥正坐在桌子边儿上缝衣服,她听见门响,便自言自语地说:“天啊,她又到房客家去了!”
姥爷猛地冲了进来,扑向姥姥,挥手便是一巴掌,而且甩着打疼的手叫喊:“臭老婆子,不该说的不准说.”
“老混蛋!”姥姥反驳地说,“我不说,我不说别的,你的想法,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说给她听!”
他向她扑了过去,抡起拳头开始没命地打.姥姥躲也不躲,喊着:“打吧!打吧!打吧!”
我从炕上捡起枕头,从炉子上拿起皮靴,拼命地向姥爷砸去.可是他没注意我扔东西,正忙着踢跌倒在地上的姥姥.水桶把姥爷绊倒了,他跳起来破口大骂,最后恶狠狠地向四周看了几眼,回他住的顶楼去了.姥姥很吃力地站起来,哼哼唧唧地坐回长凳子上,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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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童 年
地整理凌乱的头发.我从床上跳下来,她气呼呼地说:“把东西捡起来!好主意啊,开始扔枕头!”
“记住,不关你的事,那个老鬼发一阵疯也就没事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快,快,过来看一看!”
我把头发分开,发现一根发针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头皮,我使劲把它拔了出来,可是又发现了一根.“最好去叫我妈,我很害怕!”
她摆了摆手,说:“你敢?
没让她看见就谢天谢地了,现在你还去叫,真是混蛋!“
她自己伸手去拔,我不得不又鼓起勇气,拔出了两根戳弯了的发针.“疼不疼?”
“没事儿,明天洗洗澡就会好的.”
她非常温和地央求我:“乖孩子,千万不要告诉你妈妈,听见了没有?”
“没有这事儿,他们爷俩的仇恨已够深的了.”
“好吧,我不说!”
“你可千万要说话算数!”
“来,咱们得把东西收拾好吧.”
“我的脸没破吧?”
“没破.”
“那太好了,这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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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71
我非常感动.“你真像个圣人,别人让你受罪,你却什么都不在乎!”
“净说蠢话!圣人,圣人,你可真会说话!”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在地上爬来爬去,用力擦着地板.我坐在炕炉台儿上,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替姥姥报仇雪恨.我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这么丑陋地殴打姥姥.昏暗的屋子里,他红着脸,拼命地挥打踢踹,金黄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扬……
我感到忍无可忍,我恨自己想不出一个好法来报复姥爷!
两天以后,为了什么事,我便上楼去找他.他正坐在地板上整理一个箱子里边的文件,椅子上放着他的宝贝圣像,十二张灰色的厚纸,每张纸上按照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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