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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纪事_分节阅读_第84节
小说作者:红猪侠   内容大小:1223.21 KB   下载:庆熹纪事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6-02-18 10:44:00   加入书签
的时候,袁迅和翁直的联名折子也上来了,说得是焰火照放,不过到酉正时须得关闭四门,水门也不例外。成亲王匆匆吃完饭,便召见两人,道:“如此不妥吧。往年四乡里进城看焰火的人可不少,要是关了城门,他们不得归家,滞留在城中,反倒是麻烦。”

  翁直无奈道:“王爷体恤百姓固然是好的,也请王爷体恤臣子。城门不关,若有外敌入侵,连守都守不住。”

  袁迅也道:“现今京师稍有动乱,便关全局,请王爷三思。”

  成亲王想了想,“两位老大人说得对,是我鲁莽了。既然如此,便赶紧贴出布告去,就说今年皇上亲征,百姓也当为皇上分忧,京师就不放花了。”

  袁迅自然大喜,“王爷从谏如流,臣等欣慰之致。”

  “去吧。只怕老百姓正要开始进城呢。”

  六月二十六的花火大会就这样不了了之。成亲王意兴萧瑟地从宫里回来,只觉这种时候,连暂时驱散悲伤的瞬间虚华也无从找寻,忧愁更是噬肌蚀骨。入夜时一人坐在亭中,妃子们纳凉的谈笑声飘绕耳畔,似乎也是和自己全无干系。

  “王爷?”

  “先生。”成亲王看着赵师爷走来,本当恨这个人的,却又一点恼意也没有。大概就如于步之所说,自打开始,那貌美才高的少年就打算赴死了。

  “王爷要是觉得闷,不如坐船江里逛逛。”

  “有什么好逛的,就是一片漆黑。”

  “虽说花火大会不开了,百姓们却都准备齐了。一会儿就要私下里放呢。”

  “是吗?”成亲王淡淡的,已没有兴致。

  赵师爷上前道:“就是离水啊,王爷,祭一祭也是好的。”

  成亲王激灵醒了神,“沉在江里了?”

  “不得已做成水寇劫船的样子。”

  “连一抔黄土也没有么?”成亲王低低地,似乎呜咽。

  江面上的烟花稀稀落落,稍纵即逝。黑沉沉的江面会忽而亮那么一阵,照得桥上围观的人红红绿绿的面目全非。

  醇酒飘洒入江,到下游的时候,定是什么也不剩了。这就是情——成亲王嗤笑自己——品于杯中固然是醇的,一旦滔滔洪流冲来,就什么都不是了。什么叫生死不渝?当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有觉得可笑?

  “暮宿南洲草,晨行北岸林。日悬沧海阔,水隔洞庭深。烟景无留意,风波有异浔。岁游难极目,春戏易为心。朝夕无荣遇,芳菲已满襟。”

  ——成亲王在船头倾听城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喧嚣中却有女子的歌声不伴一韵丝竹,干净纯粹地飘了来,似远又近。

  “艳唱潮初落,江花露未晞。春洲惊翡翠,硃服弄芳菲。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锦帆冲浪湿,罗袖拂行衣。含情罢所采,相叹惜流晖。

  “君为陇西客,妾遇江南春。朝游含灵果,夕采弄风蘋。果气时不歇,蘋花日自新。以此江南物,持赠陇西人。空盈万里怀,欲赠竟无因。

  “皓如楚江月,霭若吴岫云。波中自皎镜,山上亦氤氲。明月留照妾,轻云持赠君。山川各离散,光气乃殊分。天涯一为别,江北自相闻。

  “舣舟乘潮去,风帆振草凉。潮平见楚甸,天际望维扬。洄溯经千里,烟波接两乡。云明江屿出,日照海流长。此中逢岁晏,浦树落花芳。

  “暮春三月晴,维扬吴楚城。城临大江氾,回映洞浦清。晴云曲金阁,珠楼碧烟里。月明芳树群鸟飞,风过长林杂花落。可怜离别谁家子,于此一至情何已。

  “北堂红草盛蘴茸,南湖碧水照芙蓉。朝游暮起金花尽,渐觉罗裳珠露浓。自惜妍华三五岁,已叹关山千万重。人情一去无还日,欲赠怀芳怨不逢。

  “忆昔江南年盛时,平生怨在长洲曲。冠盖星繁江水上,冲风摽落洞庭渌。落花舞袖红纷纷,朝霞高阁洗晴云。谁言此处婵娟子,珠玉为心以奉君。”

  月光水色般清透的声音,带着成亲王的魂魄飘升,一时歌声肃寂,倒让他不知身在何处。

  “好一把嗓子。”成亲王四处环顾。

  一条乌篷小船就紧跟在左舷不远,支开的窗棂里,红袖覆着白皙的素手。里面的人又换了曲,懒洋洋唱道:

  “长干斜路北,近浦是兒家。有意来相访,明朝出浣沙。发向横塘口,船开值急流。知郎旧时意,且请拢船头。昨暝逗南陵,风声波浪阻。入浦不逢人,归家谁信汝。未晓已成妆,乘潮去茫茫。因从京口渡,使报邵陵王。始下芙蓉楼,言发琅琊岸。急为打船开,恶许傍人见。”

  “去问问。”成亲王道。

  “哪位的船?”赵师爷扒着船舷问。

  撑船的是个渔婆儿装扮的妇人,豁开嗓子笑道:“霍家娘子。”

  “是紫眸吧?”成亲王茫然地问。

  “想来就是她。”

  “请她过船。”

  “王爷,京官儿的女眷,不方便吧?”

  “只说是成亲王妃要听她的歌喉。”成亲王摔帘子走入舱中。

  虽然离着江心远,但两船靠拢过人,还是极险。紫眸低头出来,在那船上隔着帕子将手交给赵师爷搀着,站上跳板。夜风吹得她的红裙猎猎飞舞,象是江心中涌出的绝色厉鬼。

  “先生在打战。”她道。

  “没有。”赵师爷勉强笑了笑,“王妃里面等着呢。”

  紫眸理了理鬓角,在帘子外福了福,“给王妃娘娘请安。”

  成亲王从里面伸出手来,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唱个曲儿我听。”成亲王在衾下抚摸着她酥软的胸膛。

  紫眸脸上还泛着房事之后的潮红,在成亲王耳边轻声唱了两句:“风云一夜压城过,头枕玉臂听雨声……”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累了,不想唱。”

  “那就算了。”成亲王也恹恹的。

  她便仰起身,开始穿衣。

  “霍炎对你不好么?”

  紫眸怔了怔,“没有什么不好。不过我这种人,天生就该让人宠着,让人陪着小心,让人赔着笑脸,让人围于裙下仰慕。嫁了人,只是空落落的,白天对着空房,晚上对着愁容罢了。”

  “空落落的?”成亲王笑,“我每天里也觉得空落落的。从来觉得女子们言语无趣,胸无大志,没想到自己喜欢的原来是你这种人。”

  “什么人?”紫色的眼睛转过来微笑。

  “只是觉得自己肮脏罢了。”成亲王道,“都是脏的。”

  “王爷悟出禅理了吧?”紫眸对镜摆弄好了发髻,“要是这样,今后见了,也是个假道学,没什么意思。”她红裙倏然一飘,没有半点留恋地走了。

  成亲王仰面躺在在床上,只觉得船身荡漾,漂泊不停。一会儿轻轻一震,大概是别的小船靠上来。

  赵师爷在门外道:“王爷,急事。”

  “怎么?”成亲王坐起身,“城里失火了?”

  “没有。”赵师爷道,“北方加急军报,努西阿河有变。”


  第三十三章 赤胡

  即便是在北方,这个季节身负铠甲,在烈日下行军,也觉酷暑难当。内务府本来是给皇帝预备好大车的,不过皇帝却道:“所谓与将士同甘共苦,不是说说就好的。”因而执意穿了整齐的军装,日日骑马行军。这些日子皇帝已晒得黝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面颊留在嘴里,苦涩难言。有时转头看辟邪,却见他悠然惬意的,似乎享受着柔煦的春日,多半时候都闭着眼睛,在马上睡着了。

  “你怎么就不如他自在?”

  此时能陪皇帝说话解闷的,只有吉祥一个人了,皇帝见他伟岸身躯不耐炎热,不住抬手擦汗,不禁取笑他。

  “回皇上,这种事,有时也须天赋异秉。”

  “哦。”皇帝大笑。

  “奴婢的师哥在唬皇上呢。”看来已经酣然入睡的辟邪却懒洋洋接口。

  “怎么说呢?”皇帝奇道。

  辟邪笑道:“皇上和奴婢的师哥都穿的玄黑铁甲,日头照着,一会儿就透热进来,当然闷热了。”

  “你呢?”

  辟邪催马上前,解开青纱罩甲,将里面的牛皮甲给皇帝看。

  “钻的都是小眼儿,”皇帝摸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孔,“什么功用?”

  “还不是为了透气?”

  “这个法子好。”皇帝对吉祥道,“咱们也弄两件穿穿。”

  “只怕军中没有。”吉祥笑着看了辟邪一眼,“这还不是他自己的舒坦法子?”

  辟邪道:“奴婢原来也不知道的,想是明珠收拾在奴婢的行李里,前两天才瞧见。”

  “她吃着朕的俸禄,服侍的却是你。”皇帝笑道,“回去问她的罪。”

  吉祥笑道:“如今明珠也是公主的身份了。皇上回去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孝敬太后,一点法子也没有。”

  “不见得,”皇帝瞥着辟邪,“总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辟邪的神色却不见波澜,笑了一笑,便又躲到后面闭目养神去了。

  姜放这时从前军飞驰而来,御驾前勒住马,行了军礼,禀道:“皇上,前面已看到火炮的队伍了。”

  “追上了?”皇帝问。

  “两三个时辰内就追上了。”

  六月九日大军自重关出发,舍却出云西南的雁门关不入,取道径直挺进出云。押运火炮的两万人早走了大半天,虽然都是步兵,又拖着沉重铁炮,却早行晚止,每日比皇帝行銮多行一两个时辰。皇帝花了近十天,眼看出云在望才追上,自然十分满意。

  “押运火炮的是谁?倒是律己甚严,勤勉得很,应当嘉奖。”

  “是乐州步兵副将韦萃。”姜放道,“眼看今晚要驻扎一处,若皇上今夜亲自嘉奖,他当更觉荣耀。”

  “说得是。”皇帝不会放过这种施恩的机会,当即点头。

  皇帝驻扎下来,按姜放的意思,便要召见韦萃,还没来得及传旨,辟邪带着小顺子已在外求见。

  “怎么要求见?”皇帝奇道,“不是许他直入御前?叫进来再问他。”

  辟邪进来叩头道:“皇上万福金安,前针工局采办辟邪见驾。”

  皇帝忍不住笑着呵斥:“又胡闹什么?”

  辟邪起身道:“皇上喜欢奴婢穿的牛皮甲,奴婢特来为皇上量了身材,一夜就得。”

  “我倒忘了你是针工局出身。”皇帝站起身来。

  小顺子拿着尺子向前,道:“万岁爷,奴婢长久不干这个了,碰着一点,万岁爷可千万见谅恕罪。”

  “做你的吧,军里没这么多讲究。”

  辟邪一边看着,忽而问道:“皇上今晚要嘉奖韦萃?”

  “怎么?你觉得不好。”

  “是极好的。”辟邪道,“不过奴婢刚才去了他营中一趟,那里的士卒疲累不堪,对韦萃怨声载道,想必皇上还不知道。”

  “为什么?”皇帝一怔。

  “只为行军急了些。”辟邪道,“韦萃这个人带兵是把好手,就是待下极苛严。这十天过来,鞭死的士卒就有三人。”

  “竟有此事?”皇帝震惊,“难怪行得这么快,岂不是让人命垫起他的仕途来。”

  “也没有这么不堪。”辟邪笑道,“这是乐州军中一贯的作风,不止他一个人。”

  “既然说好了要给他嘉奖,此时也不能出尔反尔。”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不过他军中士卒难免要埋怨朕为小人蔽目,赏得不公。”

  “皇上所虑极是。奴婢也是这么想。”

  “有什么好主意?”皇帝问。

  辟邪慢条斯理地道:“总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皇帝撑不住笑了,“你就不肯吃半点亏?”

  “皇上身边还会吃什么亏?”辟邪笑道,“皇上一会儿传了韦萃来,先要责他严酷,让他知道皇上不是让人轻易蒙蔽的君主,随后温言嘉奖,这就随皇上心意说了。”

  “这有什么用?”

  “皇上的话总有人悄悄地传出去,到明日,他军中的士卒便都知皇上是怎样的明君。要是皇上愿意,将他全军褒奖一次,就更好了。”

  “果然是两全其美的法子。”皇帝道,“就这么办。”

  “皇上从谏如流。”辟邪笑道。

  一时皇帝帐前去,辟邪和小顺子回了自己帐中,用打磨光滑的细竹篾编制铠甲龙骨,又命小顺子在所覆牛皮上开孔,忙到夜里,大致得了,便要就寝,却听脚步响过,有人在外急叩帐门。

  辟邪疾步出门,迎面就见在皇帝身边值夜的游云谣。

  “公公。”他抱了抱拳,“皇上急召。”

  “知道什么事?”

  “收到震北大将军王骄十急折。”

  “可是努西阿渡口有变?匈奴可曾抢攻了?”

  “这却不知。”游云谣道,“不过王骄十所呈并非军报。”

  “这却愈加不好。”辟邪叹道。

  皇帝帐中通亮,看来起身多时,远处姜放也匆匆走过来,想是皇帝已召了所有大将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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