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灵玉和小怜走远,卫铭跟在清秋身后同她一起往回走。她抱紧了琴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最后索性停下来退到一边:“世子爷请先。”
卫铭也停下,诧道:“请去哪儿?这可不就到了?”
她抬头一看,红玉跟一个大丫头正说笑着从那边走来,远远地见到世子,都过来请安,那大丫头还用眼一直瞄她,直到卫铭说要回房换衣服才跟了过去。
红玉瞧着自家主子刚才那一双含笑的眼只放在清秋身上,暗暗叹气,便问:“不想今天世子爷回来这般早,也不知道晚上要吃什么。”
清秋想到她曾说过的留宿的那些话,估计在别人眼中,她与世子爷定然有不可告人的事,无奈地道:“世子爷要与灵玉小姐外面吃去,要我也跟着。”
刚刚那个大丫头的眼神仿佛在打量审视,是否在想她这个老姑娘如何会搭上世子爷?但瞧红玉极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去让他们准备辆车,灵玉小姐头回出门,乘车稳妥些。”
到底是个管事的,想的极周到,清秋连连点头,马车比轿子好,起码她和小怜不用一路小跑跟着去。二人往不同方向走,没几步又被红玉叫住:“清秋,若是要出门,换件衫子再走。”
她又不是千金小姐,哪用得了那种规矩。但回屋放下绿绮才知道,她衣裙上有几处显眼的油污,想是在烟波亭大吃特吃时沾染上的。既是出门,便换了身新衣,前些日子她伤刚好,老好榴花姨心疼,说是补也补不回来,瘦了一大圈,赶着做了身新衣给她,今天第一天上身,好像,有点窄……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清秋终于可以肯定一件事,世子府太养人了,尤其是天天不干活这么养着。正想再换身衣裳,世子爷已让人来叫,声声催得急,她只得匆匆赶去前门。其时天色尚早,她在烟波亭嘴一直没有闲着,腹中并不饥饿,但此去月中天有任务在身,只盼到时她吃得下。
前门里早候着跟世子外出的随从,还有几匹高头大马,清秋早注意到世子身边从没离开过那些从边关回来的人,他们一队共十二人,轮流执守,到哪儿都跟着几个。不是她一人害怕,府里那些丫鬟没有不怕的,几乎都是绕着走,故她远远地停在门边,不敢往前去,等着小怜和况灵玉来了之后,才敢走过去,跟着二人上了车。
车厢里还算宽敞,况灵玉侧身坐在软凳上,小怜和清秋便直接屈膝坐在车板上,倒也自在。小怜悄悄地道:“世子爷怎地吃饭还带那些人,我怕极了。”
近日没有出门,清秋早些闷,这趟出去还是晚上,不禁有些兴奋,她心情一好,便拉着小怜地手笑道:“小怜妹妹莫怕,有我护着你。”
说完才觉自己竟学上了世子那种轻佻的口气,连忙放开,小怜脸蛋红红:“小姐,清秋姐姐真坏!”
况灵玉显然精心妆扮了一番,如花粉面,乌发环佩,美得不象真人。可她有些心不在焉,抓着半幅裙裾不松手,天知道她头回夜出,更是同表兄一起,心里乱糟糟地,只恨不得下车回房去。
清秋半掀了车窗帘子往外看,正好世子出来,他已换了身外出服,端得是玉面风流,引得小怜满面飞红,伸手拽下帘子不敢看,半天头没抬起来,使得清秋想再调笑两句又不忍心。
只听得世子象在问她们可有到,然后一阵踏镫上马之声,车身缓缓晃动,马蹄跶跶声中,几人往月中天出发。
月中天楼高三层,在越都城里经营北齐风味的酒楼,只此一家,且已有二三十年历史。三层的酒楼,一楼大堂只招待平头百姓,二楼雅间且花费不可少于十两,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好长一段时间,这还不算离谱,越都天子之都,多的是富庶人家,还花得起这价钱,要命的是顶层,百两为限,闻说有几间厅堂被人长年包了的,有钱也未必能上得去。全因月中天是城中少有的高楼,又在城中,登高望远,几可望到全城房屋,若能邀得亲朋同聚一堂,何等的意气风发。
一路青石铺地,马车行走其上,只稍稍有些晃动,清秋双手环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想着心事。不过是突然想到了自己到月中天是为了偷师,然后做给世子府上的北齐客人,由此想到了北齐天府,跟着雪芷的面庞浮现在她眼前。朦朦胧胧间想起许多往事,随即叹息,果然是人未老心先老,哪有那么多往事可想,六年前她们也不过是十五六岁,争吵互不相让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如今均已老大,她觉得陌生不过是六年的岁月造成了隔阂,或者若有机缘再见,她该真心诚意地恭贺她。
马车终于不知何时已停下,原来已到了月中天。
清秋跳下车,与小怜一起扶了况灵玉下来,还未至楼前,已闻到一阵扑鼻的肉香。
一曲悠然入耳
天短夜长,来时天色尚早,此刻已有了些暮色,临街一座酒楼高三层,从上直下两排大红灯笼垂挂下来,静静地散发出淡淡光辉,映得周遭一片红光,大堂门前往来不绝,可见其生意兴隆。月中天的正门是六扇镂空木雕门,甚是气派,上头悬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月中天”三字龙飞凤舞蹈,显然出自名家之手,更不用说这座酒楼的画梁栏杆,轩窗翠帘,无不显示它独一无二的气势,果然不愧是城中第一家。
况灵玉轻轻嗅了嗅迎风飘来的香味,赞了句:“好香。”
清秋点头附和:“确实是香,本来不饿,闻到这股肉香味,我突然又有了吊胃口。”
况灵玉捂嘴一乐:“我说的是门前那两棵桂树,原来这里的桂花早开了,咱们府里的还未曾开,是花香不是肉香。”
果然,她是个俗物。卫铭下了马走在前面,月中天自有伙计出来迎客,牵了车马去后头,他似是听到几人说话,回头笑着看了一眼,看得清秋有些脸红。
楼里四处点着用纱绢罩着的灯烛,这会儿想是到了饭点,从外面望去,一楼的厅堂里坐满了人,早有侍卫前去打点,又出来二个伙计恭声请几位贵客走隔间上三楼。
几人一直上到了三楼,这月中天里连个手扶的梯子也用红毯铺就,小怜扶了小姐上楼,她们还是头一回上这么高,心里不免有些慌张,待上到二层,又折个弯转到另一头继续往上走,这时已听不到楼下喧哗,反之倒有丝竹之声。
三楼更见华贵,酒楼占地不能太广,盖到这三层已是极限,又花心思做了隔断独立成厅堂,统共只有那么不大的四五间,但这样也能让卫铭遇上熟人,正对着几人的一间小花厅里一锦衣男子正好挑帘子出来,与几人打了个照面,喜道:“卫兄,你今日怎地有了空闲?”
原来是与清秋见过两回的丞相之子宋珙。
他先是看见了清秋,指着她道:“你怎么也来了?”
瞧他那大惊小怪的样子,清秋老大不情愿地福下身子:“宋公子好。”
卫铭早听宋珙说过二人如何认识,微笑道:“原来是宋贤弟,忙了几日,总是要歇歇的。”
卫铭是世子,到哪都是尊贵的,宋珙素来与他交好,二人自是叫得亲近。清秋见他手里还是拿着个折扇自诩风流,又留意到扇面也变作了几丛修竹,心中发笑,这都入了秋,也不怕凉到他。只听这人死性不改地口中取笑她:“不错,不打扮已象个美人,这一打扮更象个美人。”
清秋自问比他要大,又有身份上的差别,也不接话,闪到一边,露出身后拾阶而上的况灵玉主仆。宋珙正摇着折扇笑得贼,转眼看到了况灵玉,一见之下心怦然而动,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女子,看着她有一股出尘之感,口中已问道:“这是哪位?”
卫铭眼光在他与表妹身上一转,不知为何噙了一丝笑意:“这是我灵玉表妹,你以前曾在郡王府见过一面,不过那会儿她年纪尚幼。”
宋珙早知他有位自小养在郡王府的表亲,总以为是个病病歪歪的小丫头,没想到竟如此美貌,他平日里极爱玩笑,不知为何,见到况灵玉羞涩的笑便收起玩笑之心,不由自主地跟着卫铭等人进了另一间厅子,规规矩矩地与佳人互相见礼。
本来这内府女眷不应随意与男子相见,但卫铭与宋珙素来交好,情同兄弟,也不在意那些虚礼,再者按礼清秋还不应随他同桌吃饭,呆会同桌是一定的,还得靠她多多尝菜,大效其力。
宋珙今晚是赴宴来此,乃是主客,隔壁桌上一堆人正等着他,可他这会儿倒不管不顾地坐着不走。
他不走,清秋跟小怜就得命苦地站在一边,卫铭咳了一声:“贤弟,你也不回那边同主人家说一声”
“无妨,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世家子弟,净些说没用的话,无趣得很,无趣得很。”说的跟他不是世家子弟之一似的,卫铭无奈,发话道:“清秋,今日也无外人,你同小怜也入座吧。”
清秋早站不动了,嘴了应了声“是”便立马坐下,小怜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坐下来,嚅嗫着犹豫片刻,还得清秋拉她才敢坐下。
伙计赶紧地上了香茶,又摆上用饭的器皿,杯子俱是银质,还有筷子居然是玉石的,如此奢华真是少见。卫铭早先也曾来过月中天,六年未回,这月中天的排场倒大了不少,他自是见惯了场面,宋珙也是常来,况灵玉却是头回,瞧着各色事物觉得新鲜,她早察觉到宋珙火热眼光,有些不安,又有些害羞,更有点恼怒,她很少见外客,可以说没有,今晚若不是表兄相邀请,也不会外出。这人竟在表兄面前如此放肆地盯着自己看,真真无礼之极,只得避着半边脸,不与宋珙正脸相对。
卫铭成心让清秋多见些菜式,让那伙计报菜式时慢些,点了许多菜,这还不够,又把那羊排等叫了几道,连烤全羊也不打算放过,宋珙连声叫停:“卫兄,世子府有钱也不是这般吃法,难不成还有人来?”
卫铭一笑,心想你怎知我要这些菜不光是为了吃,还为了让清秋多看多想。当下笑道:“那就去了最后那道吧。”
即使去了烤全羊,也委实太多了。清秋今晚她穿的这件衣裳有点紧,要是把那些菜全尝一便,即使每样一口,也会出事的,这万一要是撑破了衣裳那可就丢大人了。又她不能以这个为理由不吃,只得盼着今晚有外人在,没有人理会她吃了多少。这桌上也没她和小怜说话的份,二人也闭口不语,听卫铭与宋珙说着话。两旁的厅堂隐隐有人碰杯交盏,另有人唤了酒楼里专属的乐师弹唱,在月中天这样的酒楼,可没有什么卖唱的姑娘,只有高雅的琴师或是歌舞。宋珙坐了一会儿,只觉气氛沉闷,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话能引得佳人一顾。见有人弹琴时,况灵玉侧耳倾听,他便提议请个乐师来奏上一曲。
说到琴师,卫铭刻意看了清秋一眼,见表妹有些兴趣,便让人去叫来跟前,仆役先进来把屏风立好,将小厅一隔为二,况灵玉本有些紧张,这下也放松了。有些客人是不愿露面或不想在人前吃饭的,这家店倒想的周到。隔着模糊的纱屏,隐约瞧见进来的抱着个古琴的人,竟是个女子,年纪偏大,一身斜襟的宽袍,头发放下那么两绺,蓬蓬的乌发垂在胸前,模样妩媚得很。看得出年轻时应当是个美女,只是美人迟暮,还在这酒楼里做这等暧昧的营生,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她倒没那么多不自在,想是平日里惯常做这些,也没有刻意地奉承客人,坐下来把琴放好,低低地问:“不知各位想听什么曲子?”
正好所点的菜式流水价般上桌,摆得极满,那女子一看这桌客人应该是以吃为主,顶多就是叫个弹琴的应应景,以示风雅罢了,便不待说话,选了支常弹的《春江花月》,清幽的古琴声,和着淡淡的酒香,楼外轻风得纱帘摇动,直叫人心也醉起来。
清秋一点味口也无,她甚至觉得心里犯堵,对这些菜全然没了兴致。可世子爷正瞧着她,不得不拿起筷子去夹菜。小怜低不可闻地道:“清秋姐姐,咱们真的要吃吗?”
清秋扯扯嘴角,又看看桌上众人,况灵玉听着琴声不识桌上美味,宋珙的眼和心都放在她身上,真正在吃菜的,只有世子一人。她也压低声音:“难得来一回,自然要吃的,放心,我替你夹。”
她刻意不听那扰人的琴声,朝着盘子里的菜夹去,还未下筷,宋珙终于找到话与佳人交谈:“灵玉小姐喜欢古琴?”
况灵玉听得入神,顺口感慨:“喜欢有什么用,随便一人便比我弹的好。”
说罢看了看清秋,她正夹菜夹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在听人讲话。
“原来灵玉小姐也喜弹琴,过几日我必登门造访,还请小姐不吝赐教。”
她细声细气地回答,生怕回的话有错:“不敢当。”
卫铭这会儿倒说了句让他高兴的话:“贤弟还未到过我新府,过两日我在世子府设宴款待那些北齐人,你也一起来吧。”
宋珙头点得要掉下来。
清秋不停地给小怜夹菜,边听三人说话,听到这里有些奇怪,难道世子没瞧出来,这位丞相公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她只能说,世子不是一般人,气量不小。不知不觉给小怜夹得太多,小怜急得在桌下拉她袖子,示意她别再失礼,这一扯,扯得清秋夹的一个珍珠团子没保住,掉到一盆上好的桂花汤里,溅起来的汤水正好有一滴飞到了宋珙脸上,打断了他与佳人搭话。
清秋顾不着去怪小怜,忙给宋珙赔着笑说抱歉,又唤人拿了布巾净脸。卫铭忍不住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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