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长住,你跟着去做什么。”
“那可不行,京师漂亮女子那么多,你回来时要是孩子都有了好几个,我可怎么办?”
赵麒没话可说,想伸出手去摸摸头已示安抚,对方却已经整个人扑到他怀里来,温热气息吐在他肩上,像小小的羽毛吹过去,细微轻小的绒毛拂在他心上。
不论多少次,反正从来就对这种小孩子似的撒娇没什么办法。
“我要跟着去,不然把你丢了怎么办?”
赵麒十分想说,自己一个挺大的活人,怎么会丢了。然而他也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其他什么话。
“那你觉得那个药带多少合适?”
“……”
外间,窗口吹来的风飞过桌案上薄薄的书信,隐隐间,从夹层里现出熟悉的字迹来。
--------------------------------------
不管是经过如何一番鸡飞狗跳上下折腾,一行人终究是上了路。赵麒坚持简装便车,只有少数几个侍卫随行。翠儿几乎把眼睛哭花了,赵麒理都不理她,她这些年早嫁了人,孩子都快长到桌角,哭起来仍跟当日那个初进丞相府的小侍女没什么分别。
倒是刘长卿笑着安慰了她两句“好了没事你家老爷有我看着,不会冻了饿了,且照顾你家小不点去。”
赵麒看了他一眼,自顾自上了车,过会儿飘来一句“再不上来便不等你了”。
“哎~来了来了!”刘长卿飞快地爬上了车,还不忘转过头来给一众送出门来依依不舍的众人一个笑,“我们过段日子就回,大家且忙各自的去吧,这几天少爷主事,有事问他。”
赵麒随意抽了本书翻着,刘长卿挤到他身侧,脸搁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时不时发几句议论,有的十分荒唐,然时而也有颇精妙之语。
赵麒想起来好几年以前,镇西军班师回朝的光景。那时候刘长卿便这般贴在他身侧,好像怕离开他一分,相处的时日便少一分。此时情景与那时太过相似,一时竟让他有时光回溯之感。
“非鹿……这本书,我们是不是看过?”
赵麒才惊觉自己迷思之间,竟取了本当年回程路上瞧过的话本来,当时曾笑人痴心情怨,而今推人及己,也并未强出许多。
“晓梦蝴蝶原非恨,一段相思未肯休。三生痴念都老却,归来记取……旧温柔。”
--------------------------------------
听见刀兵相击声时,刘长卿几乎是立刻冲到窗边想瞧瞧情况。赵麒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淡淡道“不许动”。
府上带来的侍卫纵使手底下功夫不虚,也终究抵不上对方人多势众,兼之武艺高强,没过一会儿,抵抗声便弱了下去。
又一会儿,一位黑衣人上得车来,还不忘行了个礼,当然,手中的兵刀可并不曾放下。
“小人自是不敢对侯爷无礼,但也请配合,交出我家老爷想要的那东西,大家各自相安无事,岂不是两全其美。”那人笑了一笑。“听说侯爷与夫人感情甚笃,若是事急,自当从权,我们也只好对尊夫人失一失礼。”
说着,那雪色剑锋便向前递了一递。
赵麒忽然伸出手去,黑衣人未料得到他如此,手下不及收回。
“噼啪”
鲜亮的血花忽地绽开,在指缝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落到地上结成一小摊,浅浅的一个小湖泊。
那黑衣人也吃了一惊,连忙道“小人……小人无意冒犯,还请速速松手”
赵麒直直看向那人,墨色眼底深不可见,像一汪沉寂了许久的寒潭,冰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不过他也没工夫感觉到那寒凉,一只箭矢已经穿过他胸口,带走了他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
赵麒松开剑锋走下马车去看,一众黑衣人已经全给押在地下,也有几个动作快的咬了药,那也无妨,本来也不需全活口,带着麻烦。
他迎着渐渐落下的夕阳笑了一笑,暮色如许,天下间尽是昏黄的温柔的颜色,连着指尖的血色,也显得不那么刺眼。
待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赶到附近的镇子去投宿。他们本来也尽朝着人迹多的地方走,遇袭地点虽然偏僻,可离城镇也不算很远。
那群黑衣人下手颇是狠辣,败在他们手底,竟无人可以活命,带来的人,要么只是轻伤,要么已然魂归荒山,数来数去,竟是赵麒自己伤得最重。
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若是当时再用上几分力,怕是手指都斩断。加上握得久,染得整只袖子尽是血色,衣袍上也淋了半身星星点点的红,像开了遍山的花在上头。
刘长卿给赵麒止血的时候指下极是精准,半丝半毫多余的动作也不见。本来是想要安排好的暗卫处理伤势的,谁想得那人刚刚掏出备好的伤药,就被刘长卿把活计给抢了,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否该当即告退。
赵麒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把那些人带回去,好好问一问,留几个活的,这里不用你们多心”
暗卫道了声是,行过礼便出了马车。赵麒整个人放松下来,才觉出右手传来尖锐如斯的痛楚,像那柄剑始终没离开过似的,在手里来回抽磨,寒凉的剑锋抵着骨头,一寸一寸磨折切削,他须得用好大努力,才能忍着不发出声音来。
刘长卿本来是低着头给他包伤口的,这时候却凑得更近。
“非鹿,你疼不疼?”
赵麒没力气回答他,只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自己没事,不承想那人却贴得更近来。
“听说这样……会不那么疼?我们试试吧”
——“多年来吟风弄月,留取闲思故梦,拂花栽树,偷得半世安暇。夜深偶梦前生,但觉恍然黄梁,此生彼世,庄生蝴蝶。余重归时曾私言天命无常,生年无碍,而今久不觉如此。”
赵麒醒来的时候,看了帐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之前好在血失得够多,整个人都昏沉,睡过去容易得很,省了认床的麻烦。
刘长卿不在,身边的位子凉得很,想是走了有些功夫。本来不想理,手上的伤好好地上了药,大抵是习惯了,此时也不那么难挨,但他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出门去。
门外万籁俱寂,星月低垂,是很好的夜色。
赵麒示意了下,叫那些无干紧要的人不要出现。他四处打量了下,决定从客栈的柴房开始逛起,找找那里到底关了几只鸡几只鸭。
他逛了好久,才逛到刘长卿那里。刘长卿只穿了中衣出来,头发也没梳,散散地披在身上,整个人跪在马车的车厢里,像只淋了雨的麻雀,每片羽毛都在发抖,并且止不住地滴下雨水来。
车窗里月色透进来,把他的脸隐了一多半进去,只余下一点小小的弧度。
赵麒走到他身后,把衣服给他披了上去。
刘长卿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非鹿?”
赵麒嗯了一声,“半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闹了鬼。”
“非鹿,有好多事儿,我原以为我做不出,只是我自己胡想的罢了”
赵麒想起来那封书信,里面夹带的字迹太过熟悉,却和他的印象差得太远。他走的时候,把那些都烧得干净,灰混在土里,再也拾不起来。
他用左手揉了揉刘长卿的头发,“别乱想了,起来回房去,明天还要接着赶路,可不许再赖着不起床了”
——————————————————————
到了明早,倒是赵麒自己没能好好地起来。
昨日受的伤虽然不影响行动,却是实实在在地失了血的,再加上昨夜吹了太久的风,早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人也昏沉沉,看什么东西都是晕的。
刘长卿自己就是个差点儿弃考开了医馆的,水准比其父自然不及,但与此地乡野游医相较却胜出许多,当下写了新的方子请人备齐。
赵麒不愿多作停留,吃了药精神稍好,便立即遣人上了路。刘长卿心知留在原地休养绝非上策,纵使千万般不愿,也只能依了。
谁承想一路颠簸,赵麒烧得越发厉害,一日里倒有一半多时间昏睡着,剩下的一小半也精神不济,只倚在车壁上无话。刘长卿当机立断,找了个不起眼的小镇子落脚停息,当晚烧了马车,把行踪尽皆隐匿了,只求多拖得一日算一日。
至于京师那边拖得拖不得,那便不是他此时能考虑到的问题了。
多半时候赵麒意识是清楚的,只睁不开眼睛,但觉得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倒像一只没风帆的船,在海里游来晃去,他掌不住方向。
他听见有人叫他“非鹿,起来吃药了~”还听见对方温柔地吹了几口气,像是怕烫着他似的。
好苦……不喜欢。
你喂我好不好。
有点冷……你坐过来一点。
……不要走呀。
赵麒想着他很小的时候生了病,烧得人事不知,赵夫人每天每晚都陪着他,一直抓着他的手,在耳边叫他的名字。
“……非鹿”
那时候怎么来着?
那时候还没有赵麟,他吃的每一口药都是赵夫人喂的,他嫌苦不吃,赵夫人就用尽心思在里面放了些不损药性的甜食,一次煎两份药,她自己用一份来尝味道。
所有仆从全被她请出了屋,连赵老爷也不让进,那个房间里日日夜夜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光昏沉如未明烛火,噼啪一声,就过了这么些年。
“非鹿非鹿非鹿非鹿……”
他又想起自己喝了鸩酒的时节,比现在可难过得多了,像死过一次一般……不对,是真死过一次了。那么他现在还活着,是借了谁的命吗?还是上天怜人,叫他回到十年前,去还某一份未了的情债。
“非鹿,你这么睡着一定很无聊……我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故事吗?也很好,他也有很多很多故事,以后的某一天,终于会一字一句讲给那个人听。
“从前有一只兔子……它……”
赵麒慢慢地听着,反正也没有旁的事好做,那人的声音轻慢温柔,像春天里梨花都开了。
淡白的花瓣落下来,一场下了太久的雨。
“从前有一个人……他喜欢自己的老师很多很多年,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了看见那个人,整个人都慌起来,不敢讲话,不敢看他,要是被嫌弃了可怎么办呀!”
赵麒静静听着,认真地听这个太过熟悉的故事。
“……后来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早就配不上和他的老师在一起,但是他不甘心呀!花了这么久这么久,才可以和你在一起,宁可选择自己死过一次,也不愿意放开……”
赵麒很想去抱对方,但是他动不了,只好这么沉默地温柔着,等他把故事说完。
“噼啪”水滴落下的声音。
“……非鹿对不起,我把药洒在你身上了,这就去给你擦干净……”
但是,是冷的。
“………长卿”
那一句话声音太小,赵麒不知对方听见没有,只好接着叫了几遍。
刘长卿笑了一下,把脸贴过来缓缓道“你念了好几声至儿,说了好一通胡话,幸亏我把旁的人都撵走了,再没别人听见。”
赵麒暗觉不妙,他梦回前生,一时迷幻之际,叫出韩臻的名字大抵也是有的,只怕刘长卿听见了又要伤心。
“那你现在选定了没有?可不许后悔了,我都给你睡了那么多次,若是女子,只怕孩子都养了好几个。”
“非鹿,你别再吓我了”
枕头上凉意蔓延过来,刘长卿的气息吹在耳畔,却是温热的。
赵麒想起还在京师的时候,前尘尽忘的刘长卿趁他睡着倚进他怀里,梨花飘落,满满覆了一身,像素白的遮盖天地的雪花。
刘昭在世时曾问他,怎么看上了刘长卿,他当时是没有回答的。
没有答案,何从作答。
如果他重活一世,还能爱上一个人,那就是刘长卿了。
无论……是什么样子,只要……是你。
——“不期风疾,病榻实久,余笑言生年难及百岁,古人圣贤皆如此,余岂独善其外。长卿因作生死同归之语,余终至无言。”
这般过得几日,赵麒才有了些精神,重新收拾了物件上路。这场病来得太措手不及,他也全没料想得到,到了京师后许多计划都要重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70页 当前第
67页
目录 上一页 ← 67/7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