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兰殿中,轻凤和飞鸾一起玩叶子戏,正因为输牌而烦躁,因此口气相当不好,“所以说这怨气一多,她们能不生病做噩梦嘛?反正请和尚念经也好,请道士打醮也罢,都不关我们的事,随她们闹去。好!狮子镇宝帖!该你掷骰子了,快!”
“哦,好。”飞鸾掷完骰子,拈着叶子牌挑挑拣拣,又嘟着嘴道,“那我们还要继续作法吗?上次为杨贤妃剪的纸人还没派上用场呢。”
“不急,宫中这法事才做完,咱们先避避风头,”轻凤此刻只关心自己手中的纸牌,随意敷衍道,“不如咱们再玩两天,等过了上巳节再说……哎?你这么积极,是不是希望那个小道士再进宫哪?
“才,才没有!”飞鸾的脸刷一下红起来,慌忙否认。
轻凤见飞鸾分心,乐得嘻嘻直笑,故意凑近了她的耳朵低语道:“我跟你说哦,刚刚我听见外面在议论,因为最近大明宫里不清静,所以皇帝准备这两天去曲江离宫玩哦!只要我们跟着他出了宫,到时候你想去找那个小道士,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哎呀,我没想去找他……”飞鸾又急又气,不自觉地推了轻凤一把,被她趁机狡猾地瞄了一眼牌。
“哎,不想就不想呗,”轻凤装模作样地挠挠腮,啪一声丢出一张牌,“凤凰压金盆!哈哈哈,出钱出钱……”
烟水明媚的曲江位于长安城东南,一向是长安百姓的游览胜地,江畔行宫巍峨、楼台林立,又有百司廨署,附近还有芙蓉园和杏园,恰是“箫管曲长吹未尽,花南水北雨蒙蒙”,俨然一方人间仙境。
文宗李涵在太和元年发动神策军三千人疏浚曲江,于江畔建造了紫云楼和采霞亭。每年春夏之际,他都会与妃嫔们移居曲江离宫,往往住到立秋后才回大明宫。而到了上巳节这一天,李涵会在曲江宴请群臣,由京兆府大摆筵席,招待文武百官;而宫女妃嫔们就在堤岸上的彩幄翠帱中斗草踏青,又有教坊宫伎们吹奏的丝竹应和着柳梢莺啭,正是一派绮丽的盛春风光。
虽说我们的文宗李涵一向恭俭勤政不近女色,但拔河那天与飞鸾电光火石的一次照面,狐族魅丹余威仍在。因此当这一次李涵摆驾曲江离宫,紫兰殿的两只小妖自然也都奉召随驾了。
于是我们的轻凤姑娘再一次燃起斗志,在出发这天起了个大早,涂脂抹粉妆扮一新,随后拉扯着昏昏欲睡的飞鸾一同登上马车,跟在杨贤妃和王德妃们的鸾驾之后,一路打着瞌睡到达了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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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轻凤和飞鸾入住曲江离宫之后,在盛宴上例行了“妃嫔老三样”——歌舞、问安、抛媚眼,终于再次成功地吸引住了李涵的目光。
于是傍晚由宦官们传来噩耗:李涵翌日夜晚将召幸胡飞鸾。
轻凤闻讯悲愤地握住拳头,简直想呕血三升——枉她聪明一时,结果却被半颗魅丹给玩死了。正当轻凤懊恼得满床打滚的时候,她忽然瞥见身旁的飞鸾因为要侍寝而惶惶不安,于是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嘿,我说,皇帝既然已经被我们给吸引啦,那么计划就可以展开了!”
“计划?什么计划?”飞鸾吸吸鼻子,对轻凤颠三倒四的计划依旧一头雾水,“我们来之前定计划了吗?”
“我们当然有计划啊!”轻凤仿佛恨铁不成钢似的,伸手揉了揉飞鸾的榆木脑袋,“按照原计划,皇帝由我来解决,你去找那个小道士李玉溪嘛。”
她刻意忽略掉了李涵钦点飞鸾侍寝的事实,而飞鸾完全沉浸在可以逃避侍寝的喜悦里,压根也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只见飞鸾开心地睁大双眼,眨巴眨巴着问轻凤道:“那我怎么去找那位李公子呢?”
“玉佩,玉佩!”轻凤示意飞鸾从袖中摸出那枚白莲花玉佩,得意洋洋地笑道,“有了它你还怕找不到那个李公子吗?你瞧,我英明吧!”
“嗯,”飞鸾点点头,随即红着脸瞥了轻凤一眼,“那这么说,明天就要你去侍寝咯?”
“咳咳……”轻凤一口阳羡茶活生生呛进肺里,不禁面色狰狞地用力捶了捶胸口,“嗯,嗯,这个你不用担心啦……实在万不得已时,也只有靠我上了……”
飞鸾立刻双眸盈盈闪光,无限膜拜地望着轻凤感激道:“姐姐,姐姐你真好……”
她才不好!轻凤在心里嘀咕道,只是人定胜天、鼬定胜丹,她认准了李涵就一定要坚持到底,就不信她会输给区区半颗魅丹!
翌日三月初四,宜行车、行舟、行房,一大早黄轻凤便笑眯眯地将飞鸾从床榻上拽起来,开始细心替她打扮。她先帮飞鸾梳了个黄花大闺女的双螺髻,用两把玉梳插在发髻里做装饰,又在她脑门上贴了两个水红色的小花钿,这一下看上去螓首蛾眉,还真像一只傻乎乎的夏蝉。
轻凤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捧着飞鸾的下颌左看右看,得意洋洋道:“这下可谓万无一失,那傻小子不被你迷死都不行了……”
说罢她又翻箱倒柜,取出一件嫩黄色宽袖衫襦和一条水绿绣花郁金裙来,再加上一条碧纱披帛,将飞鸾打扮得像根小水葱,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出发了。”
飞鸾进宫后还很少穿得这样简约,她笑着点点头,正打算轻装上阵,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我好饿,不能吃过饭再走吗?”
“哎呀你还真是事多,”轻凤赶紧从水晶盘里捡了块福饼塞进她嘴里,迭声催促道,“快走吧,再迟都要过午时了!”
主要飞鸾误事是小,她自己晚上还要去见李涵,这不还没开始沐浴打扮嘛!
飞鸾听了轻凤的话,赶紧匆匆吞下福饼,跑到行宫外找了个僻静无人处,幻化成原形溜出了曲江离宫。此时已近午时,天上还零星落着点小雨,整座长安城都湿漉漉地,看上去有些阴沉灰暗。飞鸾念了个隐字诀,叼着李玉溪的莲花玉佩,只身从修政坊一路跑到长安东市,却哪里找得到李玉溪的人影。
“不对呀……”她在雨中喃喃自语道,抖了抖身上的雨珠,有点着急起来。最后她凭自己的灵力终于找到了玉佩的灵气源头,不料那却是东市中的一家玉器铺子。
原来轻凤和飞鸾都以为那白莲花玉佩是李玉溪的贴身之物,却不曾想它是李玉溪刚从玉坊里买来的,放在袖中不过才短短一天,还没焐热呢。
飞鸾知道自己扑了个空,于是有点沮丧地蹲在玉坊门口向里望了望,耷拉下了一双耳朵。不料这时隔壁星货铺里养的大黄狗竟猛然窜了出来,冲着隐身的飞鸾一阵狂叫。
飞鸾被吓了一跳,慌忙躲进一条小巷里变成人形,看那黄狗被主人制住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索性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现了身。哪知现身后她才发现做人的麻烦——她出门忘记带伞了!并且刚才自己摇头甩掉雨珠的傻瓜行为,直接导致她现在蓬头散发!
“哎呀!”飞鸾慌忙把手往脑袋上摸,发现两枚玉梳幸好都还在,只是双螺发髻已经松了,时刻都有散落的危险。
“做人真麻烦!”她沮丧地咕哝了一声,从嘴里吐出玉佩,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就纳入袖中,“还是赶紧回去吧……”
正这样想着,飞鸾刚一转过身,就在蒙蒙细雨中看见了李玉溪。此刻他正撑着伞迎面朝飞鸾走来,神游天外的思绪在到达玉坊的时候收回神,两只眼睛便恰好看见了飞鸾:“呃?胡……胡贵人?”
这一下连飞鸾都无法解释这种奇妙的缘分了——其实这很好解释,李玉溪又被他的全姐姐敲竹杠了呗,所以才会在此刻又光顾玉器铺子——这一刻飞鸾只能想起轻凤说过的那些话,因此她的桃心小脸无法遏制地红起来,吞吞吐吐道:“嗯,是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买东西的,”李玉溪笑着伸手指了指玉坊,忽然发现飞鸾还在淋雨,不禁啊了一声赶紧将伞凑过去,“你出……门没带伞吗?”
“嗯。”飞鸾躲在李玉溪的伞下羞涩地笑了笑,这时令她更加羞涩甚至羞耻的事情就发生了——她一口气跑了半个长安城外加用法术,这时看见了仿佛白面蒸的李玉溪,饥肠辘辘的肚子就毫不客气地鸣叫起来,唱出咕噜咕噜的调子让李玉溪听见,直把飞鸾羞得泫然欲泣。
“哎呀你饿了,”没心没肺的李玉溪就像宣告天在下雨一样将事实大声念了出来,拉起面红耳赤的飞鸾就往北跑,“走,我带你去胜业坊吃蒸糕,可美味了!”
第十一章 侍寝
长安胜业坊的薛家蒸糕远近有名,生意很是兴隆。这天午后李玉溪和飞鸾冒着雨跑到胜业坊,还没看见蒸糕铺子,就已经闻见了一股甜糯糯的香气弥漫在雨天清冷的空气中。
“就是这家了。”李玉溪带着飞鸾躲进薛家蒸糕铺的屋檐下,径自收拢了罗伞哗哗甩着雨水,这时站在他身旁的飞鸾已经完全被刚出笼的蒸糕吸引住,仰着脸盯住那些在腾腾白气中亮相的蒸米糕,垂涎三尺。
“你要切个什么形状的?”李玉溪一边看着蒸糕一边问飞鸾,等了片刻听不到她的答案,于是纳闷地侧过脸,这才发现飞鸾早已专注得进入了忘我状态。李玉溪不禁笑了笑,伸手示意伙计从圆圆的蒸米糕上划下了两块雪白松软的糕来。
“给。”他将一块米糕盛在箬叶里递给飞鸾,两个人又走进铺子里点了壶紫笋茶,就着桌案说说笑笑吃起来。
“哎,胡……姑娘,你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落座后李玉溪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将脸半藏在蒸糕后面,心有余悸地问飞鸾。
飞鸾抬头静静望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蒸糕,跟着将长三角形的蒸糕咬掉一个尖,捧在手里拨弄了一下糕面上的黑豆蜜枣红绿丝,最后将蒸糕递到了李玉溪的面前:“看,像你。”
李玉溪忍不住噗嗤一声,放下茶杯咳了咳:“哎,我在说正经的呢……那,胡姑娘,你原籍是哪里人?”
飞鸾刚想说骊山,话到嘴边留了个心眼,用假冒的籍贯回答了他:“浙东。”
“浙东?”李玉溪闻言立刻高兴起来,语带恭维道,“浙东好啊,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在浙东住过几年,那时候他在浙东幕府任职,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里的山水……不过,听你说话倒不带浙东口音呢。”
“……”飞鸾压根没到过真正的浙东,因此她答不上话,只得一边静静吞着蒸糕,一边望着蒸糕铺外迷蒙的雨雾出神。
李玉溪俊脸一红,悻悻低头咬了一口蒸糕,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便有点尴尬,这时反倒换飞鸾先开了口:“李公子,为什么你不真的去做道士呢?”
“呃?”李玉溪被飞鸾的问题给难住了,他压根就没考虑过要当道士,难道这还要罗列理由吗,“嗯……我还年轻,家里人要我参加科举呢。入道虽好,却终归太消极了,暂时不是我的志向。”
他的话令飞鸾多少有点沮丧:“哦,原来是这样。那天你打扮成道士入宫,我还以为你想出家做道士呢。不过,你若是愿意做道士,那该多好啊……”
“……这我还真没想过呢,”李玉溪被飞鸾殷切的希望给弄糊涂了,他低下头微微红着脸道,“其实我来长安是准备科举的,只不过,现在时常住在华阳观里。”
“住在华阳观里?为什么呀?”飞鸾无意间多问了一句,就害得李玉溪支吾个不停。他斜着眼睛偷瞧飞鸾,看着她一派天真灿烂的笑容,就死活也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心仪华阳观的全道士。
“哎,雨停了,天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回东市吧?我还有东西要买。”李玉溪掏出一只精美的绣花荷包来,从中摸出一串钱,拆了十个铜板付给伙计。他爽快而潇洒地付钱动作若是被轻凤看见了,一定会得她赞许有加,只可惜我们傻乎乎的飞鸾只觉得不好意思,倒是好几个在店中吃茶避雨的客人,这时候纷纷向李玉溪投来复杂的目光。
飞鸾一路跟着李玉溪走出蒸糕铺,此时长安细雨初停,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未有功名加身的李玉溪按律穿着素白的衣袍,与娇小玲珑的飞鸾并立在一起,一对妖童媛女恰如玉树琼花一般,煞是引人注目。
长安东市在雨停之后更加热闹起来,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李玉溪很是体贴地让飞鸾靠着街边走,借以避让纷乱的车水马龙,而他自己则不时与路人擦肩而过,偶尔还会有人不小心撞上他的肩,打断他与飞鸾愉快的闲聊。
这般马大哈的少爷做派果然很快就给李玉溪带来了麻烦,没过多久就见他忽然大惊失色地一拍腰间,高声嚷嚷道:“哎呀,我的钱袋呢?!”
“啊?你丢东西了吗?”飞鸾的脸立刻也跟着开始发白——她因为丢三落四没少被轻凤数落过,所以此刻感同身受,也替李玉溪万分紧张。
“都是我太糊涂了,走路从来都不留神,”李玉溪一想到回去以后又要挨全臻颖的骂,内心就十分沮丧,因而苦着脸深深自责道,“哎,这已经是今年丢得第几个钱袋了?”
而今年才过了三个月,李玉溪公子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飞鸾认为李玉溪是同自己在一起才弄丢了钱袋,因此暗暗内疚,这时便吞吞吐吐地问道:“钱袋丢了可怎么办?你不是还要买什么东西的吗?”
“嗯,我还要去玉坊里买把玉梳的,这下可糟了……”李玉溪垮下肩,想着今晚纳不了全姐姐的贡,脑袋上又要吃她的栗暴,两眼便痛并快乐地发起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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