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轻凤一凛神,心想不好,这只呆头鹅又要瞎认真了!她赶紧扯扯飞鸾的袖子,像个最标准的媒婆一样笑得春花烂漫:“哎呀,不是道士才好呀!公子你少年才俊,这么早入道那才叫可惜了!”
说罢她暗暗拍了拍飞鸾的背,示意她上前与李玉溪寒暄一番,又在收到飞鸾疑惑的眼神时,不容置疑地瞪了她一眼。于是摸不着头脑的飞鸾只好乖乖言听计从,上前几步对李玉溪深深一福,娇声细语道:“小女名叫胡飞鸾,‘九天云上飞凤鸾’的飞鸾,见过李公子。”
说罢她仰起脸来,眯着眼对李玉溪咧开一个心无城府的大大笑容,明眸皓齿的模样一瞬间便让李玉溪失了神——狐族魅丹的力量,果然是一丹当前、万妇莫敌呀!
此刻二人成功对上眼,黄轻凤看在眼里,顿时心情大好!她用纨扇遮住自己小人得志的嘴脸,袅袅娜娜地上前促狭道:“哎呀呀,不成体统不成体统!这宫中人多眼杂,你们这样对着眼死瞪,也不怕被人看见!”
这一语顿时惊散一双鸳鸯,就见李玉溪双颊一红,慌忙低下头作揖避让,嘴里不住地告饶:“小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请两位贵人高抬贵手,就饶了我放我走吧……”
飞鸾忙红着脸举高纨扇,刚想顺口答应一声,不料却被轻凤抢先一步嘿笑道:“饶你可以,有什么好处没有?”
“啊?”李玉溪闻言一怔,立刻苦着脸踌躇起来,“这宫中什么稀罕物件没有呢?不知两位贵人想要什么,才能放过小生我……”
轻凤眼珠一转,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李公子果然身无长物啊,咱们也不为难你,赶紧把你身上的零碎东西都掏出来我看看!”
李玉溪无法,只好将腰上挂的袖里藏的,统统掏出来递给轻凤看。轻凤撇开不值钱的方巾香囊荷包,单从中间挑出一枚白莲花玉佩来,嘻嘻一笑:“就要这件吧,抵偿你惊扰后宫妃嫔的大罪!”
这时李玉溪果然面露难色,白玉似的脸颊上透出些无奈的绯红,小声嗫嚅道:“换一样行不行?这件是……”
“不行不行,你拿什么换?这些方巾香囊荷包都是不值钱的,宫里哪样没有?”轻凤虎着眼摇了摇扇子,又把纨扇往李玉溪肩上一拍,催促道,“快走吧!再不走侍卫们就要过来了!”
单纯的李玉溪果然上当,他被轻凤的话吓得一刻也不敢多留,在匆匆一礼后便像受惊的白鹄似的,转身飞快往林苑外的三清殿跑去。轻凤兀自留在原地叉着腰咯咯直笑,倒是飞鸾实在看不过去,皱着眉上前微带责备道:“姐姐你何必为难他呢?这玉佩的确太贵了……”
“傻瓜,这你就不懂了吧!先让男人心疼钱,接下来他才会心疼你,笨男人这两者不分的。”轻凤见飞鸾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便又笑嘻嘻地揶揄她,“哟,开窍了嘛?!都晓得心疼你的小情郎了?!”
“才,才没有!”飞鸾慌忙白了轻凤一眼,红着脸辩白,鼻尖却紧张得沁出一层薄汗。
“哈哈,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咯,”轻凤嘴上敷衍着,却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进飞鸾手心,叮嘱她道,“好好拿着,这就是你们今日定情的信物啦!”
“定情信物?”飞鸾顿时扭捏起来,她捏紧了玉佩,却仍旧小小声地犹豫道,“哎,还是不成,他不是道士呢。”
“是不是道士有什么要紧呢,哎,说你不开窍就是不开窍!不过没关系,以后你就懂了,反正听我的准没错,”轻凤得意洋洋地笑起来,眼角忽然瞥见林苑另一头有几个黄衣宦官走来,慌忙拉起飞鸾的手快步跑开,“哎,有人从那边来了,我们快走……”
她们的身影像蝶一样轻快,因此当花无欢领着手下走进林苑时,山径间已空无一人,只有几声银铃似的笑随着微风若有似无地飘来。他不由得皱起眉,再想侧耳寻找那笑声时,却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钟磬声从三清殿遥遥传来。
“看来有人在这宫里,快活得很。”他面无表情地说完,双唇依旧紧紧向下抿着,只有冷冷的目光像这朝阳下的碎冰,随着心思微微地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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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宫中醮祭结束,华阳观里的道士女冠们纷纷乘夜鱼贯出宫,但见点点灯烛仿佛一条长龙,从巍峨的东内大明宫一路延伸到城东的华阳观。
当年唐代宗为爱女华阳修筑的华阳观,曾倾注上万劳役之力,比照内苑宫殿修筑,其华丽程度分毫不输大明宫。此时更深夜静,主持华阳观的几位公主又顺道去了兴庆宫和太皇太后叙旧,因此观中众人倒比平日更自由些。
“全姐姐请吃茶,”此时三更已过,李玉溪待在全道士的厢房里,将一杯酽酽的阳羡茶奉给她,“这是今天圣上刚赐下的贡茶,你尝尝好不好?若是好,分我一杯尝尝?”
眼下正被李玉溪用心伺候的全道士名叫臻颖,原是侍奉永嘉公主的宫女,数年前因为公主要出家,便也跟着公主出宫做了女冠。如今她正当双十妙龄,丰润鲜艳得像盛夏枝头正待采摘的蜜桃,从头到脚俱是甜腻的风流。此刻只见她乜斜着星眸接过李玉溪递来的茶水,带着困倦的睡意慵懒问道:“昨天你答应买给我的玉佩呢?”
“呀,”李玉溪闻言一怔,将双手无奈地一摊,“说到这个,我刚要同你说呢,玉佩被人要去了。”
“要去了?”全臻颖讶然半启樱唇,继而娇嗔着啐了李玉溪一口,“呸,你撇得倒干净!快给姑奶奶我从实招来,今天你到底又勾搭了哪个妖精?”
李玉溪被她说得羞臊起来,面红耳赤道:“什么勾搭妖精,姐姐你说话真是羞死人!哎,是因我白天听经听得无聊,就想偷偷往四处逛逛,不料在一处林子里撞见了两位宫中的娘娘,惹恼了她们,所以要走了我买给你的玉佩。”
全臻颖到底也是在宫里待过的人,听了这话自然觉得不对劲,于是她眼珠一转,皱着眉啜了一口茶:“这事不对,如果你冒犯了她们,那要你的玉佩又算怎么回事?”
“要我的玉佩,当个赔礼呗。”李玉溪一边憨憨笑着,一边宽去自己的道袍,只穿着一件雪白的纱罗中衣,懒洋洋躺在全臻颖身边。
“我呸,就你那西贝货也能当赔礼?你当宫中的女人同我一样好哄呢?换作往日我在宫中的时节,还能把你的东西放在眼里?”全臻颖笑着骂完,将手中剩的半盏茶递还给李玉溪,靠在锦枕上笑眯眯看他吃了,接着又盘问道,“你再仔细给我说说,那两个女人长什么模样?是怎么同你说话的?”
当下李玉溪也不敢隐瞒,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都对全臻颖细细说了,听得全臻颖不住偷笑,末了又呸了一声,伸出涂着蔻丹的食指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小傻瓜!她们肯定不是宫里的正经娘娘,也不知是从哪里窜进宫的妖妇,一心想着勾搭你呢!”
“怎么会?我不信,”李玉溪闻言笑起来,白玉似的脸在灯下兴奋地泛着光,“我都靠姐姐你照应,才能进一次宫长长见识。今后哪怕中了进士、鱼跃龙门能够踏上紫宸殿呢,后宫内苑只怕也是没机会再去的,她们没事勾搭我做什么?”
他双手枕在脑后,一双黑亮的眼睛在灯下闪动着迷离的光,末了还不忘央求全臻颖道:“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将这件事说出去,我怕惹祸。”
“呸,知道怕干嘛还要说给我听?”全臻颖红唇一弯,俯身攀在李玉溪身上,弯起食指羞了一下他的鼻梁,“来,实话告诉姐姐,既然那个姑娘长得那么漂亮,你动心了没有?”
李玉溪眸中一亮,继而怅然叹了一口气,却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跟着就见他仰脸望着青纱帐顶,不假思索地缓缓吟道:“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晶帘……”
“呸,小色鬼,又作这样叫人不明不白的诗。”全臻颖听罢忍不住笑起来。
“嘿嘿,这样才好,”李玉溪歪着脑袋冲全臻颖嘻嘻一笑,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这诗若让人听明白了,就坏了。”
全臻颖笑着白了他一眼,看窗外天色实在不早,于是起身嘬唇吹熄了灯烛,又借着朦胧的月光卸完了妆,这才半掩了窗牖爬上床榻,在兽炉吐出的香气和窗底吹来的春风里,拥着李玉溪双双入眠。
就在二人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全臻颖却悄悄半张开妩媚的睡眼,带着全然的独占欲眈了一眼怀抱中的少年——十七岁的李玉溪是她全臻颖一个人慧眼相中的天才,在与华阳观往来的公子王孙中,只有他最合自己的心意。他敏感又单纯,一颗玲珑心通了七窍又缺一个心眼,简直就像爱在人膝上撒娇的玉猧儿那样可爱;并且他好读书又有作诗的天赋,他日必当贵不可言。
这样好的孩子,能够在她怀里多待上一天,她就一定会再多留他一天……
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夜,连泥土都仿佛在沙沙萌动,半块明月缓缓滑过长安上空,陪伴着所有不眠的人——也只有清冷寂寞的深宫,才能使苦短的春宵也变成一种漫长的折磨。此时兴庆宫的偏殿庭院里,一位看上去三十开外的美人正只身沐浴在月光下,险恶的深宫岁月并没在她脸上刻下多少痕迹,只除了眉心间的一道浅痕,多少破坏了一点她眉宇间的娴静。
“漳王已经睡着了,”那美人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蓦然自语道,“每次也只有等到漳王睡着,我才有空抬起头来看一看。”
这时仿佛回应她的话似的,原本静谧的庭院里竟忽然响起一阵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来人轻轻踩过满地的辛夷花瓣,在一片毡毯般柔软的紫色落英中缓缓驻足。
那美人听见了声音却并没有回头,依旧对着月亮轻声吟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随着她的浅吟低唱,银亮的月牙浮出云影,照亮了站在她身后的人——那竟是白日里冷冰冰的花无欢,也许是因为此刻月光如水,他的脸色看上去竟带了几分柔。
“卑职花无欢,见过秋妃。”花无欢的声音依旧清冷似琉璃,却带着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谦卑,向那美人的背影低下头去,顺手牵起衣裾悄然跪落。
第十章 曲江
被花无欢称作秋妃的女子这时回过头来,看着跪在月光里的花无欢,双目不觉便带了些暖意:“无欢,快起来。”
“卑职谢过秋妃。”花无欢眸中微光一动,在夜色中小心翼翼地起身,轻声向秋妃禀告,“玉玺还在找,不过这一次……也许很快就能有下落。”
“是吗……”那秋妃闻言长叹一口气,低下头在庭院中轻轻走了几步,望着自己的影子出神,“这一晃都三年了,我杜秋,实在是辜负先帝所托。”
她的话令花无欢忍不住皱起双眉,因为他知道,秋妃口中的先帝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宪宗李纯。
眼前这女子正是历经四朝、长居深宫二十余年的杜秋娘,她在十五岁时被镇海节度使李锜收为侍妾,三年后李锜谋反被诛杀,她也因而获罪被没入掖庭宫。在宫中她遇见了时年三十的唐宪宗,那时她十八岁,所以一切风花雪月都是那样水到渠成。她陪在宪宗身边十二年,度过了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许光是这段时光就足够令她刻骨铭心,使得后来的岁月仿佛都在她身上停滞下来,这些年她心如止水,连容貌都改变得很少。
在宪宗崩逝后的九年中,宪宗的三子穆宗即位,因为依然倚重她,所以就将自己的四子漳王李凑托付给她养育。不料四年后穆宗服食丹药身亡,他的长子敬宗李湛即位,两年后又死于非命。如今的文宗李涵是穆宗的次子,在他即位后,宪宗的皇后与妃嫔都移居到了大明宫南边的兴庆宫;而她作为宪宗遗妃,自然也带着还未成年的漳王搬入了兴庆宫。
这些年她一刻都不曾忘记宪宗,当然也不会忘记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李唐王朝,不能落在阉党手中;堂堂帝王,不能再被宦竖们掣肘!”这些年她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宪宗何以暴毙,但是她还记得他的志向,所以她再也不会坐视李唐被宦官们控制。
“漳王再过两年就可以行冠礼了,虽说十五岁就行冠礼早了些,但他的确是个好孩子。”杜秋娘若有所思地笑起来,双目在月光下如秋水含情,其中的光采却并不属于花无欢。
花无欢看着杜秋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能垂下眼轻声回答道:“是,等漳王殿下行过冠礼,就可以搬入十六宅和颖王殿下同住了。”
“嗯,还有两年,两年……”杜秋娘一边自语,一边走过花无欢身畔,停在花期已过的辛夷树下抬起头,望着略显萧疏的花枝怅然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无欢,我还记得那一年冬天在梅苑看见你,满苑的梅花还有你,都是不快乐的。”
“无欢也不曾忘记,”话一出口才惊觉忘情,花无欢立即寒着脸低下头,刻意地恢复了淡漠与自持,“卑职还要多谢秋妃赐名,秋妃的恩德,卑职没齿不忘。”
“呵呵,那是因为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杜秋娘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望着紫红色的辛夷花瓣不断从枝头坠落,喃喃道,“还因为,当时我也不快乐……”
在深宫里寂寞彷徨的人和寂寞开落的花,都不会有快乐。
“这后宫里一向只缺男人,就是不缺怨妇!出牌!”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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