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辚辚声与近隆隆蹄声混在一起，响了一路。 

  父亲给我派了好些护送的侍卫，有十余人，并且都是骑马。丘见到这阵势，欣慰地笑着说，国君甚关爱君主；却又不解地问，狸邑路途不远，为何不用徙卒？ 父亲身体不好，不定什么时候要赶回来看他，所以随从都配一马。 

  临行的时候，我去了正宫一趟，向父亲拜别。 

  “姮可是觉得为父不及 母亲兄长亲近？” 父亲神色淡淡，叮嘱过些平安之类的话之后，他看着我i，沉默片刻，突然这么问道。 

   愣了愣。 

  不等我答话，父亲却苦涩一笑，望着堂外，继续道：“为父常想，一生之中，杞得以由吾复国，将来见到王祖也是无愧，唯思及身边众亲，总觉亏欠，却怎样也补救不得。”他的声音渐低：“如汝母亲，吾欲事事顺之，却似总不得 欢喜，不知 到底想要些什么。” 
   我望着他，没有出声，不知该些什么好。 

  父亲似乎并不在意，又转而交代一些见到觪之后要做的事之后，挥挥手，让我退下 。离开前堂时，我不禁回头看了看，只见他还坐在席上，似在对着案台沉思，背微微佝偻，不复往日的直挺…… 
  收割过的田地光秃秃的，一个个草垛也被近来的雨水渍得褐黄。 我望向远方，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土墩隐隐可见，那是母亲的墓。一年来， 去看过了无数次，但在这个地方遥望还是头一回。没有墓前大碑和供奉的陪衬，它显得是那样的孤独，形单影只。 
  心沉甸甸的， 若是知道觪的事，想必也会支持我去找他的吧？ 
   

  狸邑很快就到了，父亲早已安排下一处偏僻的小宅院，有专人看守。我没有多作停留，掌灯时分，我命侍从带上浆食，准备离国。 

  寺人衿不肯留下，执意要跟着去，死堵在门口苦苦哀求，他家中世代出医师， 也懂得些急救之术，若事急也可派上用场。我想了想，二话不说地带上他，换上辆朴素的马车，出发西行。 
   让御人尽力赶路，日夜兼程，虽下过些秋雨，道路却不算泥泞难行。 

   一路上， 听到许多从宗周方向来的人，谈起周王对羌人的战争， 羌人刚刚在败了一仗，王师势头正好。再细细的听，却没有听到确切有什么人受伤的消息。心里不禁又增添了几分希翼，却又越来越不安，恨不得能长双翅膀即刻飞去密野。 

  黄土高原茂密的森林和山峦在周道两旁变换，时近季秋，到处一片灿的金黄，车轮碾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绵响。 

  当骊山的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 知道镐京就快到 ，而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在 处旅馆中用过膳食， 们上路入城。大道上行人不少，还有些从各方国来的车队，满载着要献给周王的秋收贡物，川流不息。 

  虽然有战争，却似乎并未对周王的地位影响分毫…… 正看着外面思考，忽然，御人 声长喝，马车停了下来。 

   讶然，向车外问：“何事？” 
  “君主，”一名侍从下马走到了车前，禀道：“有楚人在前方挡住，言与君主相识。” 
  相识的楚人？ 忙撩开车帏。只见车前三丈开外的地方，一名青年浓眉大眼，看到我，笑容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姮！”


112章夜火 

  果然是熊勇。 

  我弯弯嘴角：“勇。”示意侍卫们放他过来。 

  熊勇满面笑容地走到我面前，一年多不见，他最大的变化是已经冠礼，看着整个人拔高不少。他很是高兴：“方才我路过旅馆，见一人正上车，身形像极你，赶过来看，果然就是姮！” 

   莞尔：“勇别来无恙否？” 

  “无恙无恙！”熊勇笑得响亮。他看着我 ，目光落在我 穿的斩衰上，微有讶色，却又很快收起，看着 的发髻，笑道：“姮也别来无恙否？许久不见，姮愈发……” 

  “君主，”忽然，寺人衿在旁边出声了。她不满地瞟瞟着熊勇，对我说：“ 等还须去寻太子，不宜耽搁。” 

  “太子？”熊勇瞟了寺人衿一眼，复又看向我：“姮去寻哪位太子？”

   “不瞒勇，姮此来宗周乃为寻我兄长，有传言道他征伐受伤，未知虚实，姮赶来探望。” 

  “原来是杞太子。”熊勇敛起嬉笑之色，想一想，道：“勇也曾听得些战况，只知不久前率左比者坠城，却未闻杞太子……” 

  “ 兄长正为左比。” 轻声说，心沉重地压着胸口，只觉说话都几乎没有力气 。 

  熊勇一愣，继而颔首，眉头微皱。他抬头看看我，说：“既如此，事不宜迟，姮当速速与勇同赶路。” 

  “为何？”没等我出声，寺人衿已经瞪着眼睛开口。 

  “姮身旁莫非只有一个无礼寺人？”熊勇不耐烦地回瞪。 

   我让寺人衿噤声，转向熊勇，问：“为何？” 
  
  熊勇笑笑：“姮可须往密？” 
   
  我点头：“然。” 

  “可有通行符节？” 

  “无。” 

  熊勇得意地笑：“勇正巧有，故当同行。” 

  日头在云中蒙蒙的，渐渐西移，镐京城墙高耸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隐去，成为远方青灰色的一片。 
 
  原本的计划是先入镐京，往密国的路没有符节就不能通行，总得先去弄来。可求助的人有限得很，无非是王宫里的那几位，最好的选择当然就是姬舆。王姒是见不得的，她为人重礼，我是待嫁之妇，又母丧未满，见了会牵扯出多少麻烦事可想而知；至于周王，先不 他不是轻易能见的，见 他就必须去见王姒，也算 。而对于姬舆，战场上发生 什么事他当然知道，而且 个通行符节也应该难不 他。 
但熊勇告诉 ，周王已经往密国 ，他 次来就是奉父命给周王贡去楚国时鲜特产，所以有通行符节。 
  他还告诉 ，姬舆身为虎臣，也必定同往。 
   仔细 想，决定绕过镐京，直接随着熊勇往密国。 
  “姮欲见虎臣？”在途中旅馆用膳的时候，熊勇突然问 。 
   点头， ：“然。” 
  熊勇看着 ，忽而一叹，表情遗憾：“不想虎臣那时竟执着至此，如此良策，竟只有他 人想到，却是可惜！” 
   瘪瘪嘴角。 
  寺人衿却黑着脸，小声嘟哝：“想到也须有胆才行。” 
  熊勇斜眼睨 睨 ，继续对 ：“ 去年见到公明，曾与他提起姮。” 
   讶然：“公明？”脑海中浮现出卫宫见面时那张冷冷的脸，还有后面的那抹如朗月般颜色的身影…… 
  “正是。”熊勇疑惑地看 ：“不过他似是不喜，姮可是曾得罪 他？” 
  我的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没有回答。 
  简单地用过膳食， 们没有多作停留，即刻又再出发。 走到车前正要上车，熊勇把我叫住，走过来，将一个果子递给我。 
   接过，果子表皮光滑，浑圆金黄，仔细看，竟是橘子。 
  熊笑得自豪：“姮可觉此物从未见过？此物名‘橘’，乃 楚地特产，滋味香甜，别处却是见不到 。” 
  我 也不禁微笑，在 个世界生活 么多年，的确是第 一次见到橘子。 
  “是 。”熊勇刚回头走 两步，又到回来，道：“ 定不知如何啖橘肉。” 着，他从 手里拿起橘子， 边演示剥皮 边滔滔不绝地解 ：“从 蒂结处挖开往下即可，不甚难，小心些也可得整皮。那些白络无须在意，也甚清香； 皮姮可留着晒干，暑热之际拿来煮粥食，甚是解暑……” 
   哭笑不得，看着他剥到最后，把 整个橘肉拿出来交到 手上。 
  “如何？”熊勇自得地问。 
  “甚好。” 答道。看着晶莹澄黄的橘肉，想 想， 又有些疑惑：“ 可是要献于 子的贡物？” 
  
“正是。”熊勇咧着嘴 ，接着，补充道：“无妨，此次带来 许多， 路上也不知吃 多少。” 
   点头，谢过熊勇，转身上车。 
车马又在周道上疾驰起来。 
   坐在车上，将橘肉分 寺人衿一半，细细地品尝。柔韧的果肉伴着汁液在口中化开，酸酸甜甜，久违的美味熟悉又陌生。 
  寺人衿盯着 ，照我的样子把橘肉 片片地掰开，也吃起来，双目放光。 
  “不想此物长相怪异，却是极可口。”寺人衿赞道。 
  “然。” 
  “不过楚人无礼，君主到 密，还是远离为好。” 张嘴吃下最后一瓣，叮嘱道。 
   淡笑，没有答话。 
  心并未有因为橘汁爽口而少 分忧虑。车外，阴霾的天空那边，一片恢宏的城池在蜿蜒流淌的丰水之滨铺展开去。 
“那是丰！”熊勇在前面的车上大声对 。 
   望向那边，只见城墙的形状依稀可辨，看不到文王的殿宇，也看不到觪推崇备至的丰渠。视野中，唯有双阙 左 右矗立在前，比身后的任何都更加引人注目。 
  车马颠簸，山野和河道从容不迫地退去，前面，大道指向远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心中怅然，密国还有几日路程，不知道当 终于到达，等待 的将是 个什么样的结果？ 

   将近入夜的时候，丰早已被重重的山峦和森林挡在 后面。大道上烛僚 ，依旧人来人往，熊勇已经命人乘快马往前打听旅馆所在，准备入住。 
没多久，打听的侍从回来 ，却带来 个惊人的消息，子已率大胜归来的王师到 前方的犬丘，正驻在那里。 

   我和熊勇都大吃一惊。 
  王师既然在，那觪……心隐隐地加速蹦跳，愈加不安，急切又害怕。熊勇派使者火速先行，告知犬丘我们到来； 等不及，让两名侍从随使者 道去，务必打听清楚觪的情况。 
  “太子有神灵护佑，必无大碍，姮勿焦虑。”熊勇安慰 。

   略一颔首，却无法开口，只望着使者的火光消失在暮色之中。 
  夜悄然降临，山野中一片漆黑。御人驾车的呼喝声在道路上空回荡，侍从手中火把的亮光在风中跳跃，格外耀眼。 坐在车门边上，手中抓着帏帘，眼睛 瞬不移地注视着前方，期望着使者下 刻举烛再度出现，告诉 觪的消息。 
  “君主还是歇息片刻，他们方才也 ，犬丘还有好些路程，使者马再快也非 时可至。”寺人衿劝道。

   没有动，又望一会，才放下帏帘，回到车里。 
  时间似乎特别难捱， 忍不住几次三番地再探出头去看，却仍 无所获。渐渐地，路上只剩下 们在赶路，过 许久，面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浓云遮着 ，往周围看去，山林的轮廓丝毫无法分辨。 
不知过 多久，突然， 发觉车马声像是变得混杂 许多，只听御人 声长喝，车减速停 下来。 
   忙撩开帏帘，只见前方出现 片烛燎，像是来 许多人，马蹄声隆隆靠近，稍倾，也在 们面前停 下来。

  “太子别来无恙。” 个熟悉无比的声音传入耳中， 的心猛然 荡，几欲停顿。 
  “吾子别来无恙。”熊勇道，声音似有惊讶。 
   坐在车上，定定看着那人与熊勇见礼完毕，朝 走来。夺目的火光似乎能将世上的 切都照亮，将他的脸镶在光晕之中，眉目清晰俊朗。 
  “稚子！”觪走到 跟前，满脸怒色地瞪 ：“ 不在杞国待嫁，来宗周做甚？！” 
   仍呆呆地望着觪，好 会才张口：“阿兄无事？” 
  “什么有事无事？“觪又狠狠地瞪 眼，继续训道：“ 竟擅自出行，可知如今正有战事？！可知……”他话没 完， 已经急急伸手扳住他的双臂，将他上上下下地仔细看。觪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 。 
  确认他真的没事， 的心瞬间稳稳落下，似乎全身都软 下来。 

  同 刻，鼻头却是酸楚难忍，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攥起拳头，用力地往他肩上 捶：“ 竟去征战！” 
  觪的身体僵住：“姮……” 
  “ …… 竟瞒 ！ 竟瞒……”喉咙卡得生疼， 再也 不出话来，紧紧抱着觪放声大哭起来，手上仍 刻不停地使劲捶，像要把心中积累的忧虑通通倾倒出来 样。 
  觪不出声 ，任 发泄，只将手缓缓抚着 的背，默然无言…… 
“姮今日可算出足 风头。”车上，觪用巾帕拭着衣服上狼藉的涕痕，苦笑道。 
   用目光剜 他 眼。 
  刚才当众哭 场，似乎所有人都被 震住 ，侍从们的神情无不小心翼翼，连熊勇也不时地瞅 ，满是好奇和探询。觪的态度也骤然殷勤起来， 要跟他同车他也没有反对，只叫 多披些衣服。

  觪笑笑，将巾帕收起，看着 ，忽而 叹，道：“姮， 来， 自幼便十分任性。” 
  “嗯？” 看向他。 
  “脾性又古怪。”觪继续道。 
   皱眉， 算什么话？ 
  “心思又重，并常爱自作主张。” 
   瞪眼，刚要反驳，觪却露出春风般的微笑，将手把 的头发揉 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