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我心中疑惑，却没有耽搁，起身穿衣洗漱。 
当赶到公宫的时候，只见里面已经来了许多的人，皆冠冕楚楚，有骈父等卿大夫，有宗伯等族中长老及成员，还有众公子，益也在其中。父亲还没有到，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表情困惑。看到齐央也抱着庚来，站在众妇中。 
“庄。”齐央向我打招呼。 
我走过去，两人互相见礼。庚伏在齐央的肩上瞅着看我，嘴里含着根手指，“呜呜”地出声，似乎很兴奋。“庚。” 我笑笑，拍拍他的脸蛋，没有伸手去抱。经过几次抓头发的经历， 我已经学乖了。 
“长嫂可知今日为何来此？” 我问齐央。 
“ 我也不知，”齐央也一脸不解， 她望望四周：“人人都是刚召来的。” 
“如此。”我道，朝人群中望去，忽然发现骈父的身边站着一名大夫打扮的人，摸样从未过，骈父偶尔与他说话，态度却尊敬得很。 
“骈父身旁之人可就是陈国使者？” 我问。 
“正是。”齐央看了看，答道。 
我心中更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叫上卫国使者？ 
没过多久，殿外的人们一阵骚动，我望去，父亲身着冕服，踱步踏入殿中。众人向他行礼。父亲还礼，待四周声音静下，他走到上首，先向供奉的神主行下叩拜大礼，又向在场众人深深一揖，神色平静而沉着，缓缓开口。 
父亲的话表达委婉，大致他近来颇感年迈体衰，深感人世之不久，然欣慰于太子贤良，沉稳持重，杞国日后可托。他决定待夫人丧期期年之后，便将国务交与太子，自己可安度晚年；也不再纳继室，将来离世，与夫人合为一穴。今日公宫之中，上有祖先神灵，下有宗族国人，共证此言，绝不悔改。 
包括我在内，听着父亲的话，所有人都惊诧不已，谁也没有料到他竟会出这样一番言语。他还没说完，已有不少族中老人涕泪横流，当场哭泣出声；宗伯等人想进言，却被父亲阻止，把话一句句地说完。 
我怔怔地望着父亲，冕旒下，他的面孔不甚清晰，却不掩其中的苍老。我心中五味杂陈，激烈地碰撞。父亲用这样的方式，给所有人一个答案，从此，觪的国君之路平坦无阻。 

“呜……”庚在旁边发出一声低哼。 
我看去，只见齐央双手将庚抱得紧紧的，面颊贴着他的额头，双眼却定定望着殿中，目光明亮。 
从公宫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既感慨又微妙。卫国使者与骈父等几名卿大夫相谈甚欢，宗伯脸色却不大好，与旁人走了一段便行礼告辞。似乎很多人都有意无意地将眼睛瞅向益，他却似毫无察觉，只同几名庶兄说话，面色举止皆从容不迫。 
几名族中的贵妇围住齐央，好像在聊孩子，不住地夸奖着庚，笑声温软一片。 
父亲已经离开，没有与任何人交谈。我回头望望殿中空空的上首，站立片刻，独自往自己宫室走去。 
舃踏在宫道的砂石上，声响含混。耳旁似乎仍回荡着父亲方才的话音，胸中隐隐有些酸涩，总觉得那些话有许多是对我说的。很有马上去找父亲的冲动，却又犹豫不已。该对他说些什么呢？解释吗？父亲将一切看在眼里，最不需要的也许就是解释…… 我轻轻地叹下一口气，事情如今算是解决了，而我和父亲的关系却跌入尴尬的境地，让人无论如何也开怀不起来。 
我揣着心思回到宫中，径自地回到室内，哪里也没有去。 
周围很安静，自己的思绪却愈发杂乱。看看周遭的一切，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六年，这里的草木案席都熟悉无比，似乎杞国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忽然很怀念觪，要是他在该多好。看到我拙劣的计谋和结局，他一定会竖起眉毛瞪我，“稚子！”，然后立刻给我出主意…… 我仰卧在床上，定定望着头顶的幔帐。仲秋之后便是深秋，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漫漫的漆黑将视野淹没，我的脚下软绵绵的，没着没落。心中并不觉害怕，似乎听到有些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可言喻，却似曾相识。我停住，正要仔细回想，却发觉周围渐渐变红，又闷又热，待我看清楚，竟是城下无边的火焰，无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呼喝着。我大惊，向旁边看，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戍卫。我想逃开，却怎么也找不到城楼的出口，红光越来越炽烈，渐渐染上我的手脚，仔细看，竟全是血！ 
“姮！”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惊恐地回望，却见觪正立在那里，手上提着短剑，除了脸，周身通红… 
我睁开眼睛，幔帐重又映入眼帘。 
果然是梦，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摸摸额头，居然出了大汗。 
“君主？”门外真的有人唤我。 
我应声，寺人衿推门进来，对我说：“君主，使者自宗周归来，要见君主。” 
“使者？” 我想起来，前些日子曾给觪去信的。颔首，从床上起来，整整衣服，朝外走去。 
堂上，使者已经等候在那里，风尘仆仆。 
“太子回书了？”见礼后，我问他。 
“太子未曾回书。”使者道。 
使者面有不安之色，我示意摒退左右。 
“何事？” 我问。 
使者拿出之前的信，递还给我：“小臣在宗周未见到太子。” 
我不解：“为何？” 
使者拜伏于地：“王师与羌人战于密野，小臣在宗周闻得，太子前往，已伤重。”

111章 焦虑
话猛然犹如惊雷炸响，我惊呆在当下。“太子……伤重？”我确认似的重复。 
  “正是。”使者小声道。 
  “多重？” 盯着他，我努力地保持镇定，话音却不自觉地发虚。 
  使者道：“小臣不知。小臣到宗周，只见戍卫甚多，打听之下方知 子月初伐羌人，待小臣赶到太子住处，却见只有阍人守门，言 子令太子率师为左，已往密。小臣又追至杜，却无通行符节，再不得前行，正无计之下，却听返自密国之人言，左比邦冢君中流矢，从城墙上摔下，恐……”他望望我，没有说下去。 

  最后那字句，如重锤般狠狠砸落在心上。我定定地睁着眼睛，梦中漫漫的血色又回到脑海之中，恐惧渐渐压满了胸中，身上一阵阵地冒凉， 

  “国君可知晓？”良久，我艰难地开口。 

  “小臣方才已报知国君。”使者说。他犹豫一会儿，下拜道：“此事攸关太子性命，小臣不敢隐瞒。” 

   我不答，继续问：“可还有别人知晓？” 

  使者道：“小臣请国君摒退左右，只告知他一人。” 

   略一颔首，看着他：“此事不可再传出去。” 

  使者应诺：“小臣明白。” 

   不再停留，从座上起身，快步朝宫外走去。 

宫道格外漫长，心催得慌，脚步一快再快，却还是觉得太慢。 

  怪不得不回来，怪不得要拖到母亲期年，原来要去参战。之前的那些操心一下不见了踪影，代之而来的是忡忡忧心和愤怒。这一切，父亲必定都是知道的，他竟允许觪去冒这么大的险！ 
  如果觪真有个三长两短…… 深深的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手捏得紧紧的，虽尚是仲秋时节，却冷汗粘腻。 

  未几，正宫的屋宇已经矗立在前方。门前的寺人见到 ，上前行礼，道：“君主，国君方遣人去请三位上卿，稍后将议事，请……君主……”他一脸错愕， 没有停下，未等他说完，已迳自入了闱门。 

  庑廊的另一头透来前庭穿堂而过的凉风，我的步子愈发加大，直直穿过后庭。 
  父亲正在堂上，听到响动，回过头来。 

  看到 我，他面色诧异：“姮？” 

  “君父。” 行礼，没有多话，望着他：“姮有话与君父 。” 

  父亲看着我，表情平静。片刻，他向旁边挥挥手，寺人们行礼，退下堂去。 
  窸窣的脚步声纷纷消失在门外，堂上一片寂然。 

  “姮此来可是为彀父？”未等我说话，父亲竟率先开口 。 

  我一 怔，随即颔首，心情微微绷起，问：“君父如何打算？” 

  父亲目光沉着，道：“宗周并无人来报信，尚不知真假，可遣骈父前往查看。” 
   望着父亲，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喉头像塞了东西，似乎连出声都艰难，微微发颤：“若……若兄长果真伤重，骈父前往做甚？” 
  父亲眉头微微皱起：“乱时流言频生，使者也未知真假，尔岂可轻信？” 
   急道：“正是不知真假，若兄长……” 

  “姮！”父亲突然一声低喝，将我的话阻在嘴边。他双目犀利，摇曳的烛光下，胡子微微抖动：“勿以为只吾不在意彀父！” 

   我睁大著眼睛，一动不动，只觉血液在脖颈处奔涌，心激烈地怒撞。 

  父亲严厉地看着我，嘴唇紧抿，眉间似怒似痛，勒出深深的皱纹。 

  两人对视着，一时无声。空气顿时如凝结一般，却又暗流隐隐。 

  “国君。” 时，堂外传来寺人的声音：“三位上卿已至。” 

  “稍候。”父亲沉声应道。 

  寺人应诺退去。 

  好一会儿，父亲再度看向我，脸色已敛起一些，声音稍缓：“姮还有何话语？”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道：“此事既未知确否，一旦为众臣国人所知，难免疑虑不定，于国不利。且现下无一子召唤，骈父贸然往宗周，必引人猜测，望君父慎之。” 
  父亲看着我，片刻，道：“姮以为几位上卿也不必告知？” 

   答道：“然。” 

  父亲目光沉静，声音低低：“姮意欲何为？” 

   我心一横，向他深深伏拜，字字清晰地 ：“乞君父许姮往宗周。” 

  四周默然。 
好一会儿，只听前方传来父亲的话音：“ 可知待嫁之妇擅自离国更引人猜测？” 
   ：“姮可托往狸邑休养待嫁，只消随往宫人守密，此事无虑矣。” 这个问题我在路上已经想到过。狸邑有茂林清泉，向来是杞国的一处胜地，亲眷们常去游玩， 并不奇怪。重要的是，它离西向的道路很近，可以不惊扰任何人地悄悄离开…… 
  父亲没有接话。 
   仍跪拜在地上，心一跳一跳，渐生惴惴。 

  忽然，只听他笑了一声：“吾闻彀父常唤一稚子，可知为何？” 

   咬咬唇，道：“姮只愿去寻兄长，虽为稚子亦不后悔。” 

   声长叹传入耳中，很轻，不甚清晰。 

  “ 下去吧。”过了会，父亲缓缓地说。 

   抬头，却见他已闭上了眼睛，表情无波无澜，似在养神。 

  “君父？” 迟疑一下，唤道。 
  “去吧。”父亲淡淡地 ，声音低而含混。凉风自堂外吹入，如豆的灯光忽明忽灭，父亲的脸隐没在光影相交之中，却不再开口。 

  “诺。” 应道，再向他一拜，退出了正宫。 

  从父亲处回来，我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他方才的态度模棱两可，到底是同意 呢，还是没同意呢？ 

  堂上我说的话 并非不假思索。正如父亲说的，这事未知虚实，心中尚存有那么 线希望或许可以见到他完好归来……可若是真的呢？若觪真的中矢坠城，那受伤的严重程度每想一下都会觉得心中揪疼。脑中一浮起战场的死伤场景，我就觉得无法安心，与其坐立不安地干等使者再传回消息不如自己去看。 

  不过，一切必须得到父亲的允许，若他不同意，还须另想办法…… 

  正当我冥思苦想，父亲的宫里却来一寺人，跟着送我去狸邑的车马已经备好。 
   先是一怔，随即喜出望外，立刻去室中准备行装。 

  听我马上要去狸邑，丘 们都十分惊讶。 

  “君主为何如此匆忙？”丘道：“姑且细细收拾行囊，过两日再去不迟。” 
   ：“今日难得晴好，过两日 不定又将落雨，吾行李也不多，不如即刻上路。” 
  闻知我要去狸邑，齐央也来 。 
  “久闻狸邑甚美，庄是独自前往？” 双目光采盈盈。 

   颔首，道：“姮此去并非游玩，君父还将遣师同温习礼仪。宫中如今事事不离长嫂，还劳长嫂费心。” 

  齐央嘴角微撇了撇，道：“不过些分内之事，庄言重。”面色似有遗憾。 
   停了停，又看着我，道：“庚也须长嫂悉心照顾。” 

  齐央奇怪地看我， 说：“那是自然。” 

   淡淡地笑，没再说什么。 

  车轮轧在颠簸的道路上，帏帘摇晃着露出道路旁的景色。时隔不满两月，杞国 望无际的田野再次在眼前铺展开去。只不过上次见到它的时候阳光正好，而 次却只有浓云和 边的鸦色。 
  “野中风大，君主当披上罩衣才是。”寺人衿在旁边 。 

   我点头。 此次随行的仍然是寺人衿，我藉口宫中事务还须打理，没有让丘跟来。去宗周须轻车赶路，原本 也不打算也不带寺人衿的，可 死活不愿意，丘也 低调归低调，但一个公主出行连随侍都没有，国人见到该怎么说。我无法硬拒，便答应了下来，反正到了狸邑就是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