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皱着眉看来电显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对方很有耐心，不等接通不会挂断。
  这么早就打来电话，不会是嘘寒问暖。丁辉咬一咬腮帮子，终于把手机凑到耳边。
  “喂，爸。”
  “嗯，丁辉。”
  “什么事？”
  “听说你在北京。”
  “昨天刚到了青岛。”
  “嗯，去那里做什么？”
  “工作上的事。”
  “工作？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了？”
  丁辉抿紧嘴巴，不自觉间又把腮帮子咬紧了。父亲既然知道自己去了北京，那么不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而每每提及他在做的事情，他必定冷嘲热讽。他从来不肯承认那也是一个职业。
  或许是因为电话这头久久的沉默，父亲再度开口：“你是说写小说？丁辉，我不管你写小说也好，拍什么电影也好，那都不是正经事。大学里课余时间写写小故事可以，不过现在你都毕业好几个月了，那些成绩不如你的同学也都找好工作了吧？你整天游手好闲晃到东晃到西到底在干什么？有人问我，你儿子不来公司帮忙是去了上海哪家有名的律所，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整天写些糊弄人东西究竟乐趣在哪里？”
  丁辉把手机贴着耳朵，眼睛透过镜片失神地望着远方的大海。海面蔚蓝，天空飘着几片洁白的云朵，在海面投下阴翳。眼前是这么美的景色，手机里却不断传来那样的话。不适合。
  丁辉摘下眼镜置于桌面，眼前变得模糊，再把视线投向远方，海、云还有阴翳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爸，还有什么事吗？我手头有工作要赶。”丁辉说道。
  电话那头深深吸入一口气，那气息从听筒里传来，异常刺耳。
  “韩栋给我电话说韩檬前两天去北京找你了？”
  “嗯。”
  “她回上海后好像不太高兴。”
  丁辉闭上眼镜，手指用力捏着眉心，沉默着等他继续说明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你们吵架了？”父亲的语气却忽然变软。而听到父亲这样的语调，丁辉却越发皱紧了眉心。
  “她这么说吗？”
  “她什么也不说，韩栋才着急给我打电话。都这么大个人了不工作不说，连个恋爱都不会谈，这种事也要我管。”
  “我和韩檬没谈恋爱。”丁辉说。
  “什么？没谈？”那语气终于不再勉强，失去耐心变得愠怒，“说什么混账话，没谈她能去北京找你？韩栋能这么胡说他宝贝女儿？我不管你们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你好好跟韩檬道歉，两人好好相处，你们顺利有个结果不管你以后是工作也好吃白饭也好，都不会饿死。”
  “爸，我跟韩檬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同于父亲的躁怒，丁辉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另外，我会把写作当成职业来发展，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已经能够养活自己，不会伸手跟你拿钱。如果因为我没做律师这行而让你丢脸，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听筒那头沉默着。但丁辉明白，这沉默并不表示电话可以就此挂断，那里传过来沉重而缓慢的鼻息声，父亲怒火中烧，他还有话要说。
  眼望朦胧模糊的大海和天空，他等待着。微风从洞开的窗口吹入，微凉的触感拂去心中的郁结，也使疼痛减轻许多。指尖搭着桌上的眼镜，他等着，稍等片刻再把眼镜戴回来。
  “不知天高地厚！”父亲终于再开口，“你以为你能靠这种东西活一辈子！”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丁辉松口气，终于把眼镜轻轻架上鼻梁。
  清晰的视野重新回来，蓝天，白云，还有熠熠生辉的大海。他会尽最大的努力过好一辈子。无论如何，他不愿过父母那样的一辈子。
  ＊＊＊
  下午，丁辉照旧跟着剧组一起出工。车子开出相当长一段路程，进入山林，盘山而上。山并不高，进入山林后很快到达目的地，大部队停在山腰一处平地，但拍摄地点不在此处，是在一段距离开外的山崖附近，而车子只能到此为止。大家开始卸车，把拍摄器械搬去拍摄地点。这一个下午和晚间有两场戏要拍。一场日戏，一场夜戏。
  丁辉找了个地方安置好两把椅子后，便往山崖走去。刚下车时举目四望，身体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颤栗感，这是由于眼睛所看到的景象与身体里的某一处记忆重合了，然而他可以百分之百断定的是，青岛这个地方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到过，更别提这一处海边山崖了。
  这样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使他困惑。但很快他便明白了，这是他曾经描写过的一处场景，这也是今天剧组来此地的原因。
  他信步来到崖边。身后是青翠的山林，前方是无际的大海，而脚下是陡峭崖壁。嫌犯就站在这里，那时那刻，较之身后绿意盎然的生，前方无涯无际的死——大海，更加强烈地诱惑着他。他已经抬起一只脚，只消往前走出一步，一切就将结束……
  海风吹来，湿气中带着咸味。丁辉低头看脚下，崖壁不算险峻，但如果失足掉落也是九死一生。
  回转身，他微眯起眼睛看向忙碌的剧组人群。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的？
  不远处，沈家林四处走动查看现场，身旁跟着的当然是几乎形影不离的吴桐。电影，对这个东西丁辉原本并不十分理解。它的艺术性在哪里？它的魅力所在如何能使这些人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创造它。不过，即使不理解，这些天下来，他看见这些人所做的一切，他都不得不渐渐地对这件事产生敬意，打从心底里。
  尤其，他再度环顾四周，把这片风景纳入眼底。这不会是因为偶然，他们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与他的假想几无二致的场所，其背后所包含的诚意和对创作的严谨，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持有的。
  不理解一件事物并不表示它不值得。在他人心中，这件事物或许是他终其一生追求的理想。
  正如吴桐。她追求电影。
  正如他，追求写作。
  丁辉垂下眼睫，心中突然感到一阵钝痛。父母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理解他所追求的写作。不赞同，更无丝毫敬意。他们看不见他为之付出的努力。他们闭着眼睛不去看见。他们，除了自己心中所想，不接受其他。
  丁辉摇摇头，摇去杂念，他往回走。想再多都没用，只有写，不停地写才能到达他想要到达的地方。
  迎面走来的是方旭，他笑着扬手打个招呼，丁辉也略微点一点头。两人擦肩而过。方旭往崖边走去，丁辉回到他的座椅，坐下拿出纸笔，带上耳机。埋头之前他再望一眼山崖，方旭驻足立在崖边，正眺望大海。
  这确实是个好地方。尤其，在这样的大自然里写作还是头一回。思绪稍加整理，丁辉集中精神开始写。思路还算顺畅，这一部分在动笔之前大略在脑中考虑过，落笔就不会太犹豫。很快，一页写满，翻页，继续。奋笔疾书直到一个章节结束，他才抬起头，稍事休息。这才注意到，吴桐正坐在旁边的椅子里，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拖着下巴 ，笑嘻嘻地盯住他看。
  “你什么时候坐下的？”
  “没多久啦，怕打扰你，我动作比较轻。”她说，“你这么聚精会神写字的样子很帅哦！”
  “……”丁辉放下笔，动动手指。
  “以前听说男人认真的样子最有魅力，不假啊！”她微微眯起眼睛，“我要是知道我之前看的那些小说是你以这么帅的姿态写下来的，肯定读得更加心潮澎湃！”
  “……”
  吴桐眨眨眼，稍稍凑近了看他，笑得愈发贼兮兮：“你不是脸红了吧？”
  “……”丁辉别过脸去。
  “哈哈哈……”爆发一阵十分欠揍的笑声。
  丁辉确实感到有点儿脸热，被人以这么直接的方式夸奖毕竟不是常常有的，况且，她分明带着调侃的意味。把脸转开，当然是避免她再凑近了来研究自己的脸有多红。
  然而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山崖处一抹身影，他不由推一推眼镜，仔细望过去。
  身旁的笑声也收敛，过一会儿说：“那边是方旭。这人也够怪的，一早上就去海边看海看半天，现在又跟个木头似的在那儿看个没完，问他他又说什么不爱看海。怪吧？”
  “嗯。”他从崖边回来的时候，方旭正过去，如果这中间他没有回来过，那么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个把小时。
  “你说他不爱看海？”丁辉问。
  “是啊，说海又黑又暗又吓人，不过海上可能有美人鱼出来，他这是在等美人鱼哪。”
  丁辉站起身，放下本子和笔，说：“我过去看看。”
  崖上那个人背影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像是看海看出了神，丁辉疾步走过去，心中隐约感到不安。一个人再爱看海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驻足不动，更何况是一个对海心生畏惧的人。
  走到近处，丁辉才真正被吓一跳。方旭站在崖的边缘，前脚掌已经踩空。发现这个情形丁辉几乎在一瞬之间屏住了呼吸。他收住脚步，离方旭一米远。
  正思索着是否开口叫他，身后却传来吴桐的叫声：“方旭，你退后一点，那样太危险了！”
  方旭听到叫声，背影就微微动了动，随即回过头，视线与丁辉的相撞。但他虽然随着叫声回转头来，眼神却一片茫然，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似的。丁辉心中惊跳，方旭分明是走了神，心思恐怕早已飞去天边，他此刻看着这里又分明不在看，眼睛黑洞洞的，涣散无光。
  但他的脚下却开始动作，他的身体企图回转过来寻找后方声音的来源。
  丁辉往前冲出，而方旭右脚踏空，整个人晃动着往下摔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心跳

  
  丁辉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去抓方旭。方旭这时彻底回神，惊诧地往前送出手臂。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丁辉也好方旭也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做出动作。吴桐原本还在往崖边走，看见眼前突发的情景，整个人懵住，张开嘴却失声，只是惊恐地看着丁辉飞扑过去，就在方旭坠落的分秒之间，抓住了他的手臂。而因为方旭整个人的坠力，丁辉扑倒在地的身体也被往前带去。
  “抱住我的手！”丁辉低叫。方旭挣扎着伸上另一只手握住丁辉的手臂，脚下碰着岩壁慌乱地寻找落脚点。
  “别动！”丁辉吃力，身体一再被往前带，情急之下抽出一只手去抓身侧凸起的岩石。
  这时吴桐赶来，她俯身跪下就去捞方旭的手，心急如焚，慌乱之中却怎么也够不到人。
  “危险！你退后！”丁辉吼道，“快去叫人！”
  吴桐如梦初醒，起身飞奔：“快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一段距离开外的工作人员听到喊声纷纷回头，见吴桐又跳又叫指着崖边，众人再看崖边，立刻，好几人丢下手中器具，飞奔而来。
  丁辉一手死死扣住岩石借力，一手吊着崖下的方旭，额前大汗淋漓，背后已汗湿一片。他使着浑身力气，感到整个人几乎绷成了石块，而内心也被恐惧占满。死！自己的手里此刻握着一条命。稍一松懈这人就会没命！以往他在书中描写过各种死亡，但万万没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会以这样一种形势如此接近死。
  汗出得太猛，额头滑落的汗珠滚到眼睛停在睫毛上。他猛地眨眼眨去汗珠，看清崖下悬着的方旭，而对方此刻却似恢复冷静，眼睛里竟不见丝毫恐惧。
  他不怕死吗？还是如此信任上方的自己？丁辉疑惑。就在此时，好几人已经赶到，有人拉住他，有人匐下身体去够方旭。几人合力之下终于把人带了上来。
  丁辉和方旭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导演也来到崖边，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跳。
  “这是要闹人命了？怎么会出这种事？三岁小孩都知道危险，为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能给摔下去？”
  “对不住，导演，是我恍神了。”方旭说，喘得厉害。
  “你到这悬崖峭壁上恍神？不想活了你等下了戏，随你跳崖跳海你尽管去跳，别他妈的在我的剧组里搞幺蛾子拉大家给你陪葬！”
  导演气得实在够呛，嗓音都微微发颤。确实后怕，如果真出人命，不是这部戏黄掉这么简单，事情将引发怎样爆炸性的后果却是叫人想都不敢想的。
  吴桐抹一把额前的冷汗。整个人仍因为心中惊惧一阵阵地发冷。
  丁辉的手在流血！眼角余光里瞥见一抹血色，吴桐冷不丁打个颤，过去蹲下拿起那只手，翻开手掌看见掌心，那上面划开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正泊泊地流出血来。
  “啊呀——”极短促地一声惊叫，吴桐一手捂住嘴巴，抬起脸看看丁辉，再去看伤口，双眼发直，“痛吗？！”她闷呼，“你……流血了！”
  丁辉抽回手，眼睛避开伤口看向别处，脸色发白。之前被他死死扣住的岩石上是一大片血污，那上面有一处尖利的凸起是造成那伤口的元凶！
  导演疾步走开，边说：“我去叫老刘。”
  走出几步后又疾步赶回，黑着脸下令：“所有人都回去，除了拍摄需要谁也不准再靠近这里。”
  丁辉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吴桐催着老刘疾步过来。老刘管大家生活琐事，也考虑到了意外事件，随车带着急救箱。他们很快来到丁辉跟前，丁辉的手掌仍血流不止，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吴桐看得心惊肉跳。老刘还镇定，他拉过那只手很快给伤口简单做了处理，用纱布一圈一圈缠裹住整只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