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轻抚胸口，虚惊一场！这个方旭真是怪人一个，别看他整天乐呵呵的，脑袋里在琢磨什么还真叫人捉摸不透。她回头看过去，只见他头枕着椅背，已经在闭目养神了。
  这个人闭起眼睛安安静静的样子很有一种忧郁的气质。他的眼睛下方有一颗小痣，远远的在这样的距离看不见那颗痣。吴桐微微皱起眉心。
  他的女朋友也很喜欢那颗痣。只要一停下来，他就想见见她——这时候他就感到辛苦了。
  他不应该坐过去，他应该跟她一起多聊聊天，侃侃大山。如果不停下来就不会感到辛苦。不过，那是他的选择，他用莫名其妙的逻辑跟丁辉换了位置，自己一个人坐到角落里去了。“想念是爱情的一部分，使人痛苦，但那是不可避免的。”怔怔地望着他时，吴桐的脑中浮起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是不久前才刻入脑子的。
  吴桐回过头，瞥一眼身旁的人。那是此人撰写的小说里的一句话，他的小说里很少言情，而但凡提及感情时，大多都不那么甜蜜明朗。
  “丁辉，”她手肘捅一捅他，“还有书么？给我看看。”
  “嗯。”他放下书，弯腰去包里拿书，掏了一会儿拿出本厚厚的硬皮书递给她。
  吴桐接过书，看着封皮就懵了。
  《春秋左传》。
  半晌，没能翻开第一页，她又用手肘撞撞他：“有你自己的书么？”
  “没有。”
  “别的书还有么？”
  “没有。”
  “那你看的什么书？”
  他轻叹口气，再度停止阅读，把书合上给她看。
  “哎嘛！”
作者有话要说：  

  ☆、很黑很暗

  
  昨天晚间到达青岛，在酒店安顿好之后主创团队又开了长长的会议，商议接下来几天在青岛的拍摄日程及各项事宜。吴桐睡下时已午夜12点，本想第二天早起去海边看个日出，结果因为这天上午不用出工没了心事，一觉睡到7点多才睁眼。日出是看不成了，海边还是必去的。酒店就在离海边步行可达的距离，吴桐匆匆吃完早餐后只带了部手机（以防工作来电）轻装出行，15分钟后就到了沙滩。
  天气良好，远处有薄雾，很远处的海面隐在雾里。这么看来今早睡懒觉是对的，否则在好不容易能睡懒觉的日子里艰难地起了床，兴冲冲跑来一看，太阳在云里雾里犹抱琵琶半遮面，面对这样的光景自己岂不是要喷出一口老血来。
  吴桐心满意足地信步走在沙滩上，这沙滩上的沙子很细，她脱了鞋光脚踩在上面慢走，很是享受。早晨8点，沙滩上人影寥寥，看着这海阔天空的光景，呼吸着清新、略带着海水味的空气，心情真是极好的。
  吴桐极目四望，视线从沙滩的这一端慢慢扫过，至沙滩的另一端，她不是在寻找什么，只不过眼睛渴望这些新鲜的景色。那一端青葱的山脉，长长的、绵软浅黄的沙滩，近处微澜的海面和远方泛着薄雾的天空。另一端沙滩的尽头，海水轻轻拍打着的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坐在顶端，定定地望着海面。
  吴桐手中拎着鞋子，口中哼着小曲，脚下踩着细沙，踱着小步一点点趋近那颗大石，要是可以，她也想爬上去坐那儿看一会儿海，眺望遥远的远方。多诗情画意啊。
  来到大石下的时候，石上的人大概因为听到了的下方不怎么动听的时断时续的小曲儿，他歪头看过来。
  “嘿，是你！”吴桐乐道。
  石头上的人也展颜微笑，招手叫她上去。
  吴桐手脚并用，呼哧呼哧很快爬上石顶，这里有够两人坐的空间。方旭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大石：“坐。”吴桐当然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怎么不睡会儿懒觉？”他问。
  “就是睡了懒觉才错过日出了。”吴桐说，“你什么时候来的？看日出没？”
  “嗯，来看日出。不过有雾，其实看不见日出。”
  “哈哈，就猜看不见。不然我可要悔青肠子。”
  “你这是幸灾乐祸。”他轻笑。
  “这么说你出来很久了，早饭还没吃吧。一直坐在这儿看海？”
  “嗯，不饿，就是有点儿渴。”
  “这么爱看海啊，看见什么有趣的没？”
  他摇摇头，眼睛直视着前方，答：“不爱看海，老觉得那上面会突然飘出什么东西。”
  “啊？飘出东西？什么东西？美人鱼吗？”吴桐调侃，“不爱看海还看这么久。” 此人的思路是又朝着不明方向狂奔了，吴桐放弃追赶。
  “美人鱼？”他重复道，眼睛仍然望着远方的海面，“说不好就飘出美人鱼来。大海的肚子里可装了不少东西，那里面最深处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没人知道。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
  “一点光也没有，比这个世界上你能看到的任何黑暗都要黑的海底，地心深处。如果给你机会你愿意去看看吗？”他说，转头看着吴桐。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那双不笑的眼睛此刻黑黢黢的，好像真看见了那样的黑暗似的，吴桐只觉得整个人颤了颤，这又是什么古怪的话题？
  “不……不愿意。”她连连摇头，“一点光都没有的地方能看见什么啊？别说得这么吓人好吗？”
  “嗯，我也不愿意。一定非常吓人。”他的腮帮子咬紧了，眼睛也眯起来。
  吴桐大气不敢出地缓缓扭过头去，看向此刻平静无波的海面。不由自主地，她思索，在这蔚蓝深海的万丈深处，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都有什么呢？她绷紧了身子……
  “你不是演员，跟顾益诚闹绯闻没什么好处。”他说。
  “……”
  吴桐被海底深处的黑暗笼罩着一时还没回来。
  “是演员就好了，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红了。一定已经有人等着跟你签约，工作机会也都有了……”
  “哦……”
  吴桐好歹回过神，明白他这是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换了话题。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话题如此跳跃性，毫无关联性，但你看他的神情，却好像在说同一件事情一样，好像顾益诚的绯闻事件和大海深处的黑暗有什么深深的羁绊似的。
  “有时候想想真不公平。有人为了这个目的，为了得到一个演出机会成为一名演员，不知付出多少努力，好比难如登天，而有些人还什么功课都没做，不知不觉之间就什么都得到了。”他说着，视线又移开去看前方的大海，皱着眉心。
  “可是我又不想做演员。”吴桐说，“那些机会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机会。”
  他怔怔地望着远处，不开口答话。
  阳光下，他的眼角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据说，长滴泪痣的人容易流泪。但他是个爱笑的人，那是非常明朗而有魅力的笑容。不过，吴桐现在渐渐察觉到，他似乎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没心没肺。
  徐徐地有风从海面吹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吴桐想到，也许是他的经历使他发出如此感叹。他经历过什么呢？他曾经就读的大学是许多人即使努力了也未必能进入的世界级名校，他一定也为此付出过相应的时间和精力，然而却半途而废回来做演员。他并不像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做演员之于他，竟是可以如此不惜代价的梦想么？回来后却不顺利吗？
  “你入行初期很艰难吗？”吴桐问道。
  他却摇摇头，说：“我很幸运，没遇到多大的困难。”
  吴桐还想问出更多心中疑惑，他却站起身来。 “好饿，我回去吃早饭。”
  “你要走啦？”吴桐连忙抬头，也撑着地面站起身，“我也走啊。”
  其实不赶时间，海面也依旧美丽，伴着徐徐微风人也惬意，但不知为何，吴桐觉得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了，再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大海时，竟感到有些压抑。
  吴桐随着方旭一起下了大石。两人沿着海滩慢慢往回走去。海滩上，人比之前稍稍多了些。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那是剧组里的人，大家也来海边走走。
  远处传来细弱的招呼，叫着：“方旭。”
  两人停下脚步。那人小跑过来，微微喘着气在两人跟前驻足，笑问：“方旭吴桐，你们也来海边玩啊。”
  “嗯，你好，许晓贝老师。”
  “快别叫老师了，咱别这么客气。”
  许晓贝是个大眼高鼻长得十分大气的漂亮姑娘，剪了俏皮的短发，整个人看着非常干净利落。这是个新人演员，据说刚从影视学院毕业。她也是运气不错的人，一出校门就接到一部好电影好角色。她在这部戏里饰演方旭的女友——刑警的青梅竹马，是个能干的验尸官。
  “我刚出来，你们这就回去啦？”许晓贝问。
  “嗯，回去吃早饭。”方旭答。
  “怎么你们这么早出来，早饭都没吃！”
  “我吃过了，睡了懒觉没看到日出。他出来很早，看到日出了。”吴桐说。
  “这样啊。”许晓贝说，看着吴桐笑呵呵，“那你吃过早饭了，是回去工作吗？”
  “倒也不是。”吴桐摇摇头。
  “那陪我走走吧，嗯？”
  吴桐看看方旭，再看看许晓贝，有点儿为难。到不是不愿意陪她走走，只是面对女演员这个分类，她有点心里犯怵。当然不是全天下的女演员都难缠，但前不久刚吃了亏，实在有点怕。
  吴桐还在犹豫之际，许晓贝已经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对着方旭灿然一笑：“晚点儿找你对戏成不？”
  方旭也回以一笑：“好啊。”
  方旭扬长而去。
  吴桐被赶鸭子上架，回转身继续踩着沙子散步。
  “今天天气不错啊。”许晓贝说。
  “是啊。”
  “海也漂亮。”
  “是啊。”
  “风也没有。”
  “嗯。”
  “沙滩也好。”
  “是啊。”
  “你跟方旭很熟的样子。”
  “嗯。”
  “他那人——”
  “嗯？”吴桐意识到她刚才说的好像不是大海啊沙滩啊天气啊这些了……吧？这些人怎么话题说变就变，都不带提醒的，吴桐咳咳嗓子，“跟方旭不熟，不是很熟啊。”
  “是吗？不过我看他好像挺乐意找你说话的。”许晓贝说。
  “是这样吗？”吴桐想了想说，“他这人挺随和的，爱跟人唠嗑。”
  “哪里，我怎么不觉得他随和了。”
  “他不随和吗？”这回轮到吴桐诧异了，“你看他每次都笑得那么欢乐。”
  “嗯……”许晓贝犹豫，“他这人是挺爱笑，不过不是那么随和啊。我啊，每次下了戏找他聊天他都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老有什么心事，偶尔聊得顺利一点了他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这人啊看似随和，但你没法儿接近他。”
  “接近？”吴桐听出了一点儿微妙的小苗头，“你想接近他吗？”
  “是啊，接近他，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看他有时候会去找你，你们俩聊得很高兴的样子，他都找你说什么哪？”
  嘿，小苗头变大苗头了，这事儿可微妙大了！吴桐想了想决定告诉她实情，避免她在这条路上走远了回不来。
  “我跟你说啊，他有女朋友的哦。”
  “这个我知道啊。”
  “啊？你知道啊，那你……”
  “有女朋友怎么了，又不是结婚了。我去年演了个戏认识他的，那时候就挺喜欢他，觉得他这人特别，具体哪里特别倒是说不上来，不过那时候就记住他啦。后来也经常注意他的消息，朋友的朋友有跟他比较熟的，说他有女朋友，不过据说他从来不带女朋友出来，演戏的时候也没有像是女朋友的人探过班。还从来没有人见过那女人长什么样。一点绯闻都没有，这个人还真是个迷，不过啊，我就喜欢猜谜。”
  “……”吴桐感到无言以对。
  “诶，他跟你说了他有女朋友？”
  “是啊。”
  “奇怪，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探出来的。”她停下脚步，转个身不满地看着吴桐，双手搭住她的肩膀，“你没打他主意吧？”
  “我？”吴桐瞪圆眼睛。开哪门子玩笑，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就算之前打了什么歪主意现在也不会有了好吗？
  “没打他主意。”吴桐摇摇头。
  “那你跟我透露透露他都跟你聊什么了？”许晓贝显然松了口气，笑嘻嘻地问。
  “嗯……”吴桐眯起眼睛回想，想了一会儿，说，“要保持自我啊，演员出头难啊，大海很黑很暗啊……之类的。”
  “大海很黑很暗？”
  “是啊，很黑很暗。”
  ……
  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敬意

  
  吴桐在过着一个“很黑很暗”的上午之时，丁辉的上午也很不明亮。
  丁辉七点起床，酒店七点半提供早餐，他在餐厅简单用完餐后回到房间，打算趁着剧组休息这半天时间，在酒店较为安静的环境里静心工作，追赶这些天由于效率过低而落下的进度。
  他的房间算是海景房，酒店离海不远，而房间又在15层，视野十分开阔。宽大的书桌被置于窗前。丁辉在桌前落座，抬眼便可望见不远处的大海，心情也焕然一新，他扶了扶眼镜框，拿起笔进入工作状态，正思索之间，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响起。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瞥见来电显示，眼神随之一沉。
  手机握在掌心，铃声继续着，他却并不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