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来到了硕大的舞台中央，聚光灯下万众瞩目，所有的目光焦点都落在这里。演员之所以为演员，就是冲着这样的感受来的吧。
  吴桐却感到忐忑，她不太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受，尤其现在自己只穿一条睡袍，里头只有薄薄的贴身底衫。很没安全感。
  注意到时，顾益诚已坐在前面两米开外的沙发里，眼睛微眯注视着吴桐。
  “吴桐，把拖鞋脱了，赤脚。”导演在身后叫道。
  吴桐依照吩咐光脚踩到软软的地毯上。服装老师飞快地过来，把拖鞋拿走。
  “往左挪一小步，吴桐。”导演又吩咐。
  吴桐再挪步。顾益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身体懒洋洋地靠着沙发。他倒是舒服。
  “好了，现在把睡袍拿掉看看。”
  吴桐迟疑，还没反映过来，服装老师已经十分手脚麻利地把她身上的袍子扯下拿走了。吴桐有点儿手足无措，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暧昧的光线之下那僵硬的身体却也诱惑动人——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肢，白皙漂亮的脖子，谁也没料到层层叠叠的衣服下面，平时那个稚气未脱的圆脸蛋姑娘竟也拥有这样好的曲线。
  “咻——”场内惊起一声响亮的口哨。
  随即是摄影老师惯常的调侃，那语气颇为失望：“馨姐，你给穿得太多了吧，包得这么严实我的镜头找不到点啦。”
  吴桐歪过脖子看摄影师，想要狠狠地瞪他一眼。
  谁料没瞪着摄影师，却不期然地撞上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带着十分明显的怒意望着她。他朝这边走来，停在片场边缘一米开外。
  “你在干什么？”丁辉说，脸色沉得吓人。
  他的视线在她的身上慢慢扫着。
  吴桐也低头再看看自己。虽然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已经赶鸭子上架下不来了，况且剧组遭遇紧急情况，自个儿这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拿出点儿勇气来，反正又不是在卖身。
  再说，我干什么不干什么要你管。
  丁辉得不到回答，僵在原地抿紧了嘴唇，他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朝’房间’内走去，停在吴桐跟前。
  “你在干什么？”他又问。
  吴桐瞥他一眼，脸色那么难看给谁看啊，没跟女明星吃到饭不高兴了？她没好气： “胡菲回去了，你怎么没跟她去吃宵夜啊。”
  “有什么事吗，丁辉？”导演在后方喊道。
  丁辉看向导演和摄影机，脚下并不让开。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场面。”他缓缓地说道。
  导演本来弯腰看着监视器，这会儿慢慢直起身子，望向这边，却沉默着没说话。
  “你让她穿成这样打算拍什么？我写的不是色.情小说。”丁辉说。
  “色.情？你瞎说什么啊，我又没要干什么。”吴桐急忙说道。
  丁辉黑着脸又上下扫过她的全身，然后说：“你这样跟没穿衣服有什么两样？你的梦想就是光着身子上镜头吗？”
  “什么啊？”吴桐哑然，双手环住腰，气愤，“丁辉你给我好好说话，别乱侮辱人，我这是工作，救场！”简直莫名其妙，没搞清楚就乱喷人，“要不是你的胡菲妹妹乱来，我用得着光着身子上镜头毁你的小说吗！”越说越气。
  “有没有商量的余地？”导演突然高声说道。
  吴桐和丁辉同时看过去，导演站在监视器后方，那表情可怕得很，如果眼神能杀人，片场里恐怕没人能活着出去......吴桐感到一阵晕眩，这下真完了，事情一件接一件来，导演要疯了，真会变成疯子杀人的。
  吴桐赶紧用手肘捅一捅丁辉，别捣乱了啊！
  “没有。”丁辉却静静地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威胁

  
  吴桐直觉把眼睛闭上，缩着肩膀等着导演大爆发。剧组到现在就没安宁过，一会儿顾益诚要换角色，一会儿女演员要加戏，再来编剧又横插一脚，谁是导演谁都得爆炸。
  片场安静得吓人，沉默持续着，持续着，炸弹没有炸响，却听见脚步声大踏步地离远了，吴桐睁开眼睛定定神，才发现导演在往外走。
  “收工。”导演头也不回地说。
  所有人都仍然反应不过来，怔怔地谁也没动弹。
  门口忽然传来躁动，导演在影棚门口停住了，却是女演员带着两个助理旋风般卷进来。
  “为什么用替身？导演，怎么副导说我的戏让替身演了？怎么回事？我的戏我来演，谁说要替身了？欺负人吗？”
  导演等她连珠炮似的话说完，也不出声，又径直出门走了。
  “哎，导演，导演？”女演员叫两声得不到回应，又急忙朝拍摄现场张望，看见吴桐终于发找到了替罪羊，张口就骂。
  “替身？你来替我的身？都眼瞎了吗？你这样的配做我的替身？你给导演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撺掇他把我的戏给你演，挺有本事啊你，”说话间她已来到吴桐跟前，“我就说一个助理气焰怎么这么嚣张呢，原来是把导演搞定了，导演的口味真够可以啊，这样的也照单全收——”
  “闭嘴！”丁辉忽然出声，“胡菲，说话放尊重一点。”
  女演员惊得眼睛都直了，看着丁辉就跟看见了外星人似的。
  丁辉却不再理她，转而对吴桐怒目而视：“你打算穿这身东西到什么时候？你的衣服呢？”
  吴桐是被女演员突如其来的咒骂震慑住了，这时候回神火气就直窜头顶。好在服装老师从哪里钻出来把睡袍盖在她的肩上，拖住她就往化妆间跑，一边劝她：“先把衣服换了啊，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哈，你真是在帮她，我没弄错你跟她是一伙的，哈哈，”女演员在后头疯笑，好像看见了天大的笑话似的，“这年头吹的什么风啊，都吃这种货色了……”
  丁辉见吴桐进了化妆间，不再理会女演员，转身往他的椅子走去。
  “哎？哎？你去哪儿？”女演员跳脚，“你们都去哪儿？我这不是过来了吗，怎么不拍了？”
  无人应声，大伙儿各忙各的收拾各自家当，关灯的关灯，卸镜头的卸镜头，拆轨道的拆轨道……
  “导演都走了，拍个鬼。”场工哼哼。
  ＊＊＊
  大队人马回到宾馆，各自回房休息整顿。
  丁辉却没有立即回房间，他来到五楼导演的房间门外，脸色依旧阴沉沉的，周身笼罩着少有的冷冰冰的气息。走廊上还有人在走动，经过他的身边时就不由自主让开去一点。
  门是虚掩的，他轻敲两下，门内没有动静。他推门而入，进到里面看见导演靠在沙发里吞云吐雾。
  导演见是丁辉，重重叹口气，拿起手边的烟盒问：“抽吗？”
  “我不抽烟。”
  导演点点头，把手中吸了大半的烟掐灭，再从烟盒中抽出一支衔在嘴里，点上火。抬起眼睛，见丁辉仍然站着，又歪一歪脖子说：“不坐？”
  “不坐。有几句话说，耽误不了多久。”
  导演再点头，用力吸口烟，从沙发里起身，用了很大的力气似的。
  “你很清楚我对电影没兴趣。”丁辉说。
  “是啊。”导演歪歪嘴，却笑不出来，转去窗户前看窗外风景。
  夜已深，夜色却很含糊，城市里的天暗不透彻，看不见星光，只有远远近近苍白的夜灯破坏着黑暗。这样的画面入不了电影镜头，勉强入了也要花费很多工夫修饰，电影啊，就算丑陋也要丑得有美感，跟现实不同，现实的丑你拿它没办法。
  “电影还真不如小说创作，太多干涉太多妥协，”他狠狠搓着下巴上的胡渣，嗓音里也带着疲倦，“不是你想拍什么就能拍什么……不自由，不如你。”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干涉你拍电影。”丁辉说。
  导演点点头：“了解。之前没想明白现在明白了，是我太胡来。”
  “我可以再给你一本书的版权，随你挑哪一本。”丁辉慢慢说道。
  导演在回转身，皱起眉毛疑惑不解，半晌，问：“条件呢？”
  “胡菲。”丁辉说，薄薄的镜片后面眼睛里是冷冷的怒意，“随你怎么改戏，或者换人，电影成片里不要出现这个人。”
  导演怔住一会儿，随即摇头苦笑：“很难。”
  丁辉直直地看着导演，扯动嘴角，扯出来一丝笑意来。“当初你来找我要版权，不比这个容易。”
  导演收起脸上的苦笑，来到桌前拿起水壶倒上满满一杯水，问丁辉：“喝水么？”
  丁辉摇头。
  导演就自顾自地咕噜咕噜喝下大半杯水，放下杯子后再犹豫，问：“随便哪一本？”
  “随便。”
  “好，我试试。”
  ＊＊＊
  丁辉回到房间，身体整个陷入沙发里。
  夜深人静，身心也更加沉下来，以往这样静谧的时刻他大多都在写作。而现在他的心绪却不平静，心里有股无名怒火一直烧着。他拿下眼镜，指尖用力捏眉心。
  稍后，他起身拿起电话拨通号码。
  “喂？”对方接起。
  “还没睡吧？”
  “嗯。”
  “能来我的房间？”他问。
  “什么事啊？”声音不太情愿。
  “那我过去找你。”
  “等等，我同屋准备睡了，我也要睡了，明天再说吧。”
  丁辉挂断电话。眼睛闭上片刻，然后起身往门口走去。
  经过长长的走廊，乘电梯下来，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来到一扇门前，“哚哚。”轻敲房门。
  “来啦。”
  门被拉开，女孩儿有点儿惊讶：“编剧老师？”
  吴桐出现在女孩儿身后，慌里慌张地用毛巾擦着湿发。“丁辉，我……”本来打算说什么话，看见他就陡地闭了嘴。那表情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就在这儿说话还是去我的房间？”丁辉问。
  “你有什么事？”
  刚才接到电话就感觉不妙，现在可以肯定他是来者不善，在片场的时候他就黑着一张脸能跟关公媲美了，到现在脸色也没好转，看来还是为了片场那件事，吴桐感到莫名的心虚，声音就越说越低，“公事……还是私事？”
  “我们之间有公事吗？”
  门口的女孩儿察觉出气氛不妙，果断退开一步让出空间。“你们慢慢聊。”三两步回去钻被窝里了。
  “咳，咳。”吴桐咳咳嗓子通通气。
  丁辉逼近一步就要发作，吴桐慌得回头看看被窝里的女孩儿，急忙把他往外推，不行不行他这样子是要吵架，会被人看笑话！
  “我们走，有什么事去你那里说。”
  出了房间反手拉上门。急急赶路。
  等两人进了丁辉的屋子，房门关上，吴桐捋一捋仍然湿漉漉的头发，先发制人：“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现在说？我头发还没吹呢。”
  “浴室里有吹风机，你先把头发吹干。”丁辉说。
  梧桐噎住，“什么呀，半夜三更又不是来吹头发的，穿成这样跟你来房间人家会说闲话！”低头看一看身上的睡衣睡裤，好在刚才没在走廊撞上什么人。
  “闲话？你还怕闲话吗？”
  “当然了，谁不怕。”
  “光溜溜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没看出你哪里怕了。”他说。
  吴桐重重吸口气把脸皱成一团，就知道他会说这个……“哪里光溜溜了，你别那么夸张好吗？再说我那是江湖救急。”
  “江湖救急？”丁辉却因为这话火气更大了，“哪次江湖救急要你把那两块布全给脱了你也脱吗？能不能有点底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当然有底线，别老把我当傻子。”
  丁辉抿紧了嘴怒目而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个傻子。
  “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去。”他说。
  “什么？怎么可能！”
  丁辉轻轻扶一扶眼镜框，眼里虽然全是怒意，嘴角却忽然歪了歪，那笑容使吴桐的某根神经'嗖'地绷紧了，一股似曾相识的不详的预感席卷全身。
  果然，他慢慢说道：“不可能？如果我告诉桐姨你今天做什么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你……”
  又来了！
  吴桐感到乌云罩顶。这一晚上她说话一直小心翼翼走软弱路线，就是为了避免他使这一招。结果这个从小就爱告状的死孩子竟然完全没变，当然，小时候某段时期她确实很魔王，一不小心欺负了他，过没多久老妈必来拎她的耳朵——这个没出息的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地去老妈那儿告状。现在好了，竟然还用这招威胁她。
  这回是真的没招了，吴桐跟木头似的杵着，明白事态的严重性脸就涨得通红。万一他真把这事儿捅到自己老妈那里去，下场只有一个——被拎着耳朵回上海去。
  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交易

  
  “别闹了，都是成年人，我的事情我自己有数。”垂死挣扎，吴桐是要怒不能怒要软又不服软，语气就相当怪异。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是说，”语塞，她是有这一层意思，但说这话不是为了要激怒他。吴桐使劲儿耙拉着头发，一团乱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明白的，可是……”
  支支吾吾的，急得团团转。
  “我不能回去，我跟你说过除非他们赶我走，否则我怎么都不会走。我做好心里准备了，什么困难都可能发生，我也会犯错误，但我会吸取经验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