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就这样静静地侯着。
床上就躺着一个人,全身都蒙着白布。叶许伸手过去一点一点地掀开,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短短的一小截,她却已经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滴眼泪悄没声息地落在雪白的布上,瞬间便消融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圆圆的点,在一尘不染的布上开出了一朵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白布上溅起了一朵一朵的水花。叶许轻轻地用手摇了摇许素梅的肩膀,声音低哑:“妈妈,别睡了,太阳都已经出来了,你再不起床烧早饭,我上学就要迟到了。”
回答她的是一室的冷寂,许素梅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好像真的熟睡了一样,一点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叶许又伸手去推了推:“妈妈,别睡了……”一句话说的支离破碎,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顾留年一直在留心着里面的动静,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他想也不想地推门进去。叶许已经整个人从轮椅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小腿骨折的地方重重地砸在地上,她却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就这样伏在床边失声痛哭:“妈妈,妈妈,我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妈妈!妈妈我求求你了。我已经没有了爸爸,不能再没有妈妈了!”
一声声,一句句,好像都是泣血之言,顾留年一向来自诩心性冷硬,可是看着眼前已然接近崩溃的叶许,心里也一阵阵地发酸。他走过去搀扶叶许,可是她的一双腿却好像是长在地上,就这样直挺挺地跪着。她太痛了,可是再痛也比不上胸口的痛,好像生生地被人从心口剜去了一块肉,就那样鲜血淋漓地暴露在阳光下。
她就这样跪在床前,抱着许素梅的身体,喃喃自语:“妈妈,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爸爸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出去办年货。你给我买了件大红色的小棉袄,你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将来肯定会有很多的男孩子喜欢。可是妈妈,我还没有来得及长大,你还没有见过喜欢我的男孩子,你不觉得遗憾吗?妈妈。”
“妈妈,我错了。我应该一刀捅死了李汉才那个畜生!妈妈,是我害了你。是我把你给害死了,妈妈你起来打我,你起来打我啊!”
叶许举着许素梅的手重重地打在自己脸上,手打在脸上又重重地弹开,落在床上。叶许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手,纤细瘦削的一只手,骨节分明,就这样静静地垂在床上。她想起爸爸去世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一只手,就这样落在她的眼前。她已经没有了爸爸,终于,连妈妈也失去了。
四周的空气好像一瞬间被抽得精光,叶许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鱼,就这样张着嘴在干裂的大地上。那点支撑着她的氧气终于耗尽,她软软地向后倒去。顾留年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好像接住的是一个毫无生命的叶许,她的眼神空洞,里面是海一样的,深沉的绝望,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却叫顾留年心里一痛,好像被人用锥子一点一点地嵌,一点一点地疼痛加剧。她说,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顾留年抱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叶许很瘦,整个人窝在顾留年的怀里好像没有份量,而她就这样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眼睛一顺不顺的,没有一点光彩。
骨折的地方受到重创需要重新接骨,叶许不哭也不闹,就这样安静地等着医生帮她接骨。警察终于上门来做笔录,可是叶许却好像一瞬间将自己封闭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任凭外面的人怎样敲打,她就是不愿意开门。她就窝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因为已经对这个世界生无可恋,所以无知无觉,仿佛随时做好了随家人而去的准备。
医院没有办法,不能强行对她进行喂食,只能依靠葡萄糖维持生命体征。
叶许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面,她又回到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阁楼。她藏在阁楼的仓库里,等着爸爸妈妈来找她。可是等了好久好久,等得她都已经睡着了,爸爸妈妈还是没有找到她。她等得急起来,忍不住从仓库里面爬出来。外面已经全黑了,一丝光亮也没有,幽闭的空间里好像随时都会跳出一只一只的鬼怪。她害怕极了,大声喊着爸爸妈妈。突然远远地有一点光亮亮起,是一团柔和的光。她看见爸爸妈妈慢慢地回头朝她笑,她也笑,因为终于找到他们,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怕了。可是他们却只是笑着朝那个光源走去,一步一步,慢慢地消失在她眼前。叶许急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追,可是那光亮一点一点的暗下来,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叶许就这样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远离自己的世界,她就这样站着,然后一阵晕眩,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在写这段文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想着的是我已经去世的外婆。外婆走的时候我开车去见她,明明是常开的一段路,可是却漫长地可怕,妈妈已经在车子不可抑制地哭起来,我却连眼泪都不敢流,怕一流泪模糊了眼睛,不能开车。
外婆火化的那一天,我心里面心心念念的一句话就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外婆了。因此写的时候想到这句话也是泪如雨下,可是笔力太浅,写不出当时那样的痛彻心扉。
愿她老人家在天国安好!
☆、恶有恶报
朦胧之间,叶许觉得有人掀开自己的眼皮,有一道光照进来,又放开。
“病人现在求生的意志非常薄弱,若她一直坚持不醒,我们也不知道她会昏迷到什么时候。再这么下去,恐怕是凶多吉少。”有人在说话,接下去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不过一会,又归于平静。
叶许觉得累极了,眼皮好似有千斤重。她一直被困在那个小阁楼里,四周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她进退两难,就这样一天一天地,从晨光初亮熬到日落西山,一日一日地,看不到尽头。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叶许,你妈妈的案子这两天就要开庭了,你难道不想亲自出庭作证,将李汉才那个家伙送进监狱?”
“叶许,我不想你醒来时后悔,你妈妈的遗体已经被锁进医院的冰柜里,你哪一天醒来,我们哪一天再把她送走。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那里,一定很冷。你若一直睡着,她就一直都要呆在那个地方。”
是谁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妈妈,妈妈怎么了?她不是正围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洗衣服么?叶许偷偷地在她身后洒水,她一边擦,一边嗔怪着转过身来朝她泼水。那一天阳光很好,透过阳台洒进来,落了一地的碎金。叶许很少见她这样少女般贪玩的样子,咯咯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动人。突然画面一转,昏黄阴暗的小平房里,李汉才一手拿着剪刀,朝毫无防备的许素梅刺去。叶许急得心里流血,大喊一声:“妈妈!”
“妈妈~”一滴眼泪顺着叶许的眼眶往下流,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四周都是雪一样的白色,她的眼前却是一团的红,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李汉才的剪刀插进妈妈的胸口,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倒在血泊里。无边无尽的恨意将叶许一点一点地浸在其中,她不能就这样一直昏睡下去,她还没能看到李汉才受到应有的惩罚,怎么能够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时间已经是夏末,清晨微凉的露珠落在人手臂上,会有一点一点的鸡皮疙瘩起来,是真的有些凉。叶许早上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先去吃了早饭,然后绕到医院后方的冰库里。她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掌握移动轮椅的技巧,可以自己一个人通过残疾人通道爬上阶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最尽头的冰柜里找到许素梅。
她像往常一样将轮椅停在妈妈身边,冰柜里袅袅升起的白雾,将整个柜子虚虚地笼罩在一团浓白的冰霜里。许素梅的面容安详而平和,就这样躺在里面,明明近在咫尺,却已是天人永隔。
叶许的鼻子又是一酸,可是到底没有落下泪来,只是低低地说:“妈妈,今天那个害你的人就要开庭了,我会亲手将他送他监狱里,然后将你送到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妈妈,你要给我力量,我怕我会忍不住在法庭上再杀他一次,可是我知道那样不可以,所以我一定会看着他绳之以法。你在这里不要怕,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出去的时候,叶许笼着手放在额头上方,看了看今天的太阳。阳光穿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星星点点地印在她手上,一块一块的,像是斑斓的画。叶许迎着阳光而去,看着这个世界的光明与灿烂,心里面一片寒凉,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小小的一簇,浮在嘴角,像是随时都可以从面皮上撕扯下来。终于到了这一天,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法庭上,李汉才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萎靡不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证压下来,他纵是再有心,也是百口莫辩。且不说这些都是事实,罪证确凿,纵然他现在是大罗神仙也难以扭转乾坤。当原告律师将最后的陈词控诉说完,他已经是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住。
叶许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原告席上,冷眼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最后一点一点地偃旗息鼓,露出绝望颓然的神情来。中间合庭休息的时候,他又似乎还妄想可以说动她放弃对他的指控。叶许看着他,觉得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他在杀害了许素梅之后,在毁掉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之后竟然还幻想着自己可以原谅他,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恨不得扑过去生啖他的肉,恨不得日日夜夜将他囚在脚下鞭打,恨不得就这样将他挫骨扬灰,好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他竟然还敢来乞求她的原谅!
怒到了极点,反而想笑。李汉才就这样看着叶许在他面前笑起来,那笑中还带着泪,像极了那天晚上他将她压在身下时的神情,那一天是绝望,今天却是大快人心。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纵有再多的口舌也不过是枉然,只能等着法官最后的宣判,好叫他彻彻底底地死了心。
“本院根据被告人李汉才的犯罪事实、犯罪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和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人李汉才犯强奸未遂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二、被告人李汉才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20年,剥夺政治权利15年。数罪并罚……”
审判长带着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李汉才的最后归宿,最后落锤定音的那一刻,他已经瘫倒在地,再没有了往日威风凛凛的样子,有的只是过街老鼠一样的鬼祟。想着自己的余生终将被困在那高墙之内,像一只被折断了双翼的鸟,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再回头去看叶许,已是满心的恼怒,若不是她的引诱,他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若不是受她的引诱,他现在正抱着顾氏集团给的一大笔钱,坐在某个十里洋场爽快地一掷千金,又怎会沦为这阶下之囚。他一心恨着叶许将他拖累至此,却一点半点都没有自省的打算。他若没有生出这不应该的欲念和贪念,又怎会一步一步地将自己送到这高墙之内,从此失却了自由和人身权利。
叶许一眼不错地看着李汉才从她的身边被带走。她和许素梅保证过,必得亲眼看着这个恶人被绳之以法,如今看他低着头被民警推搡着带走,只觉得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可以落地。庭上的人已经走的走、散的散,像是一场戏落了幕,大家又都回到了来时的地方。可是她来时的地方又是哪?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将她收归。
正迷茫,肩头落下了一只手,叶许抬头看去,见是顾留年。他因为也是证人之一,一直坐在观众席上等着法庭的最后宣判。他这次帮了她很多,从医院到法庭,凡是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统统都有他的影子。叶许心中感激,可是却又酸楚不已,这场已经散场的戏,到这里,也该各奔东西,再不相见了。
叶许心里难过,可是还是郑重其事地单脚起身对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顾留年看她满身的萧瑟,小小的身子陷在轮椅里,像个受惊的小动物,只是茫然,身边又只有三两个零落的亲朋好友陪着,越发显得形单影只。可是这终归是他人的事情,他并不能,也不想再有更多的插手。只是走的时候到底还是嘱咐她,有事还可以再找他。然后大踏步地朝外面走去,留给叶许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叶许回去之后将许素梅的遗体从医院的冰柜里领出来,又在几个亲朋好友的帮助下一起送到了殡仪馆。
Q城的殡仪馆围绕在一片苍翠欲滴的青山松柏之间,殡仪车缓缓地沿着一个又一个的陡坡向上攀爬,终于停在一个老旧的建筑面前。叶许拄着拐杖先下了车,然后看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将许素梅的水晶棺慢慢地从车里面抬下来。画面缓缓地行进着,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从叶许的眼前划过。她看着那水晶棺被抬到停灵车上,慢慢地朝里面推去。周围的哭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起,叶许茫然地环顾四周,好像是置身在梦中,整个人虚幻地可怕。
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相关的火化事宜,如此便有人出来推停灵车。叶许下意识地便要去阻拦,手死死地抓着那车子的边缘。边上的工作人员看她还拄着拐杖,并不敢下死力气阻止,可是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上演,他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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