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夫人的现场,失望是因为秦槐南下午烧退之后答应陪她来听演奏会,半路上又被突如其来的电话给叫走了。
舞台的灯光渐亮,一袭紫裙的劳伦斯夫人走了出来,肤白如玉,一头红发却似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她所有的颜色都聚集到了头发里去。
劳伦斯夫人坐定,场内掌声齐鸣,然后陷入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她首先要演奏两首钢琴独奏曲,舒曼的狂欢节和莫扎特的C大调钢琴奏鸣曲,接着再与伦敦交响乐团合作一曲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
琴音响起,众人已深深沉醉,郝柏更是浑身定住不得动弹。
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力度和速度,绵密流畅而不失情感上的独特表达让人心潮时而澎湃,时而紧张,时而又静如止水,如同生生被台上那人抽去一丝灵魂,与她指尖下流淌出来的音乐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无法自拔。
音符像锤子般一下下地砸在郝柏的心上,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在劳伦斯夫人的演奏之下,她感到自己微小得如同一颗任何人都无法看见的尘埃,散发不出一星半点的光芒。
她有什么资格放弃,在自己这样的境界之下。
她应该站得更高,变得更强,演奏出能像劳伦斯夫人般可以攥住人心的音乐才对啊。
她如何甘心。
中场休息之后,交响乐团已准备就绪,劳伦斯夫人换了一身宝蓝色礼服出场,与指挥握手之后又坐在了钢琴前,像一颗沉静的蓝宝石。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中板。
如同一滴水跌入清泉荡起圈圈涟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瀑布打入水中激起水花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交响乐团的音乐切入的恰到好处,提琴声让人陶醉的同时也丝毫不能掩盖琴声的光华。
心口有东西仿佛要喷涌而出,又只能堵在一个地方停留,积累得越来越多。
最后的最后,连绵不绝的掌声和耳边赞美似乎有永远都不会停息的势头,而郝柏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脸色晦暗不明,脸颊则早已挂上两行清泪。
失神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郝柏恍恍惚惚走到出口处,夜风拂面也丝毫不能降低她脸上的温度和内心的翻腾,直到听到一个熟悉里透着几分惊喜的声音在叫她,“柏柏!”
“沈老师?”郝柏转头,就看见一身正装的沈逸卓。异国他乡,能看见如此熟悉的面孔,郝柏自然也是惊喜不已,“您怎么也跑伦敦来了?”就像是多日未见的老友,郝柏对沈逸卓绽开一个如花的笑靥,沈逸卓看后不禁呆了两秒,继而便马上恢复如常。
他笑着答复她,“来这除了听演奏会还能干什么。你住哪儿,要我送你吗?”
郝柏连连摇头,“不用,我等人呢。”
“男朋友?”沈逸卓问道。
郝柏难得羞涩地笑了笑,“是啊。”
秦槐南答应来接她,两人便在演奏厅周边走走叙旧,好像从前那些尴尬从来就没有过一般。郝柏避重就轻地给沈逸卓讲了一通她去法国的事情,包括最近心里对钢琴和今晚听演奏会的一系列感受也说了一遍。
“你能振作我很开心,”两人停下步伐,沈逸卓对郝柏说道,“其实我这次到伦敦就是来和劳伦斯夫人会面的,她曾经指导过我。”
“真的?!”郝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虽然时间不长,但那段时光我们相处的很愉快。”看着郝柏兴奋的表情和那双明亮的眼睛,沈逸卓心中沉寂已久的感情又开始蠢蠢欲动,或者说那感情即使在被她彻底拒绝时,在听到她亲口承认有男友时,也从未消失过,“你在伦敦会待几天?或许我可以帮你引荐,劳伦斯夫人没有那么快离开。”如果能和她再相处哪怕一小会儿那也是满足的,纵使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郝柏脸上的兴奋变成了欣喜若狂,一对眸子熠熠生辉地盯着沈逸卓,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老师,你真是,真是——我的天哪,我是在做梦吗?!”她现在简直高兴地想原地打转,并且和嚼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沈逸卓突然饱含深情地叫了她一声,“柏柏。”
“啊?”
就在郝柏刚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逸卓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拥抱来得太快,让她再次失去了反应。
“记得上次这样抱你,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你走得太突然,”沈逸卓对郝柏身上的味道迷恋不已,他在她耳边说道,“我忘不了你,又伤害了杜曼,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伤感地叹息一声。
郝柏大脑一瞬间有些空白,然后立刻推开沈逸卓。
沈逸卓表情很受伤,自嘲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对了,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是谁,秦槐南吗?我听说他也在伦敦。”
“老师,请您不要再这样了,”郝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笑脸顿时绷得紧紧的,冷声说道,“之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即使您控制不了您的感情,我也希望您不要再做出格的举动。这样我也不敢接受您的引荐和帮助了。”
客套又绝情,郝柏拒绝他总是可以拒绝得这样毅然决然。
“柏柏,对不起。”除了道歉,沈逸卓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没……”
“你突然和我说分手就是因为他吗?”郝柏想回答沈逸卓的话,耳边却响起秦槐南带着嘲讽语气的质问,“郝柏,我真是无法理解你。”
黑暗中,秦槐南像一头蛰伏已久,散发着怒气的狮子,一个眼神也能让人战栗不已。
“你误会了,我和柏柏……”沈逸卓想解释。
“你闭嘴。”秦槐南看都没看沈逸卓一眼,直直地望向郝柏,两人就这么僵持住。
“你凭什么这么说?”看着秦槐南眼里嘲讽而又笃定的神色,郝柏火气蹭得就上来了,可她看起来却显得出奇的冷静。
“我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他的神色似笑非笑,让她觉得害怕,“我甚至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眼波流转间,郝柏发现他看着自己与沈逸卓竟带上了一股淡淡的厌恶,心瞬间就凉了个彻底。
早上他把她抱在怀里说的那些情话像打在玻璃上的雨水,一会儿就不留痕迹。而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语气和表情里对她充满了质疑和厌恶。
“柏柏——”沈逸卓有些担忧地叫她,可得到的只有这两人无尽的沉默和对峙。
郝柏气得想要发抖,突然就不想去解释,她不想吵。
他既然不信,解释又有何用?
“你如果要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郝柏开口打破了沉默。
秦槐南盯着他们怪异地笑了一下,“那我就成全你们。”像是给路边流浪汉的满不在乎的施舍。郝柏咬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走得潇洒,毫不留恋。
“秦槐南,我讨厌你,我从来,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她突然朝着秦槐南离开的方向大吼。今天晚上实在被太多的情绪包围,那些情绪就像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吼完之后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哭,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黑暗中。
她和秦槐南这回算是彻底玩完了。
半晌,她转过身,对沈逸卓笑得像个天真的孩童,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老师,您什么时候方便把我引荐给劳伦斯夫人呢?”
沈逸卓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感觉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对自己撒娇,只为了能多休息一会儿的小姑娘了。
“明天你有时间吗?”
“有的,我随时都有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毫无存在感的炮灰男二么......
☆、白三十九
依然是肖邦。
郝柏脑子里回想着昨晚的劳伦斯夫人的演奏,手指飞快的在琴键上跳跃。
她要更强。
双手交错,指尖滑动,背后有汗水沁出。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使她郝柏只会弹琴,也是要让世界为之惊艳的。
呼吸开始紊乱,手下的动作却如同上了发条无法停息,竟找不出一丝差错。
渐渐的,脑海里空白一片,忽而飞过一大串黑色的音符组成一串串五线谱,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钢琴和手下弹出的曲子。沉浸在和脑海里谱子作斗争的郝柏,全然没有发现一旁沈逸卓蹙起的眉头和劳伦斯夫人意味不明的表情。
曲终,人散。
灰蒙蒙的天空终于飘起了小雨,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咖啡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舒缓的音乐让避雨人心安。
但这一切仿佛都与郝柏无关。
“我看过你的比赛,你很有天赋,但你现在完全达不到我的要求,”弹完后,她满怀期待地等着劳伦斯夫人开口,对方的回答却瞬间把她打回了解放前,完全不留一丝情面,“先把你脑子里那些乱起八糟的感情处理掉再说吧。”
劳伦斯夫人没有对她的演奏作任何评价,寥寥几句话送给她后就没了下文。
“我不会放弃的,总有一天我会让您刮目相看。”郝柏对离开的劳伦斯夫人离开的背影说道。劳伦斯夫人的脚步顿住,她侧过脸,朱唇轻吐,“拭目以待。”
可是话虽如此,她现在依旧心烦意乱的很,心中的郁结无处可发泄。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她做不到的,只要她想。
乱七八糟的感情?郝柏不可避免的想到了秦槐南,想到他昨晚不留余地的嘲讽,想起以往种种矫情到令现在的自己想作呕的行径。与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漫无目的瞎晃晃的郝柏了,现在她又有了拼死拼活为之奋斗的目标。
塞林格说,我们都是白痴,才都会这样钻牛角尖。不管什么狗屁事,总是,总是忘不了那点叫人作呕的、微不足道的自我。
郝柏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睿智,她大概一向就是那样一个白痴吧。但就算是白痴,她也乐意去捍卫在旁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的自我。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一根筋走到死,还忍不住要为自己的坚持喝彩。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迅速成形,尽管郝柏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她那双钳在甜美的脸上的黑色眼睛忽然就充满了活力和几分恶作剧的光芒。
她知道秦槐南爱她,需要她,但是他不信任她。
同样的,她也爱他,需要他,可惜他们之间的信任如同一座本身就是豆腐渣,还经历了多年风霜的桥梁,一整清风就已让它轰然倒塌。
也许他们真的没有未来可言,但是,她要让他永远都忘不了她。
矫情最后一次,当是做个了断吧。郝柏嘴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蒙蒙细雨笼罩了整个伦敦城。窗内,偌大的会议桌两边坐着谈判的双方,似乎为什么问题正争论的激烈,而坐在一方正中的秦槐南则轻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西服领带使他看起来更加器宇不凡,若有所思的侧脸让对面的秘书都时不时地多看他几眼。
双方的意见不一,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秦槐南放下钢笔,身子微微前倾,举手投足之间都显示了他的运筹帷幄。一番演讲下来,对方竟开始连连点头。
“合作愉快。”,两手交握,一锤定音。
谈判结束后,秦槐南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一手拿咖啡一手拿手机,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恭喜,Kyle,”一个身材颇好的外国女子走到他身边,“难怪研经常和我说起你是多么的让人着迷。”这个女子正是上次秦槐南和林茹研在餐厅见的那一个,也是这次与秦槐南合作公司的老总的千金,虽然年纪轻轻,但早就能够独当一面,帮着父亲打理许多事情。
“谢谢。”秦槐南收回目光。
“晚上一起吃饭吗?”女子的目光直接大胆,“我想我爸爸也会很高兴能和你共进晚餐的。”她似乎笃定对方一定不会拒绝。
“对不起,这次恐怕不行,”秦槐南拒绝道,“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下次我一定请你吃饭。”烧退后太阳穴还是一直隐隐作痛,加上连夜准备资料和谈判实在让人疲惫,他不想再挂着一副面具去和什么人吃饭,闹心。
“一言为定。”女子粉红的嘴唇浮现出满意的微笑,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不快,“我去找我爸爸了。”
秦槐南微笑点头,女子身姿婀娜地离去。
回到公寓,秦槐南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然后坐下,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松开衬衣上面几个扣子。目光触及到桌上一盒拆封的药,倏地就变得深沉——那盒药是郝柏昨天买的。
“该死。”他低低地骂一句,起身准备去烧水,放在外套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秦槐南不快地皱眉,最近他一听到电话响就烦,这些人都以为他是铁打的吗?揉了揉眉心,把手机翻出来。
“槐南,最近还好吗?”是董悦打来的。
“还好,妈,就是事情有点多。”秦槐南把水壶装到三分之二满,开火。
“要好好注意身体。”
“您打电话不会就是来和我说这个吧。”他坐回沙发,两条长腿搁茶几上放着。
“你这孩子,”董悦嗔怪道,语气随即严肃起来,“你爸的病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过还需要休养。但你叔叔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总而言之很不安分。”
“秦楚临?”秦槐南不屑地笑了一下,“他再搞什么名堂也没用。”
“你要小心就是了,听说那个什么叶禾最近也去伦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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