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会知道这些话的来由,更不知这浑人二字给他的触动曾有多深。
柴枝燃尽,篝火渐低,烘热的石圈中只剩一片暗红在明灭。
隔了好一会儿,秦绝响脸色缓和,眼中渐渐有了笑意,猛敲了两下脑袋,道:“嗨,我这脑筋太僵,心胸也窄,比之大哥的豁达可真差得远了。哈哈,大哥,你对我姐姐这份情意真让人无话可说,便是一万个萧今拾月也比不上,无怪我爷爷、大伯一看见你便喜欢,这才是有担当、能扛事的汉子!好,这孩子留着便留着,他本来无辜,有什么错儿?我一时想不开胡说八道,想必大哥也能理解,可别怪小弟鲁莽才好。”
常思豪侧目相视,在那些表情动作中,难以辨出半点真心。
陈胜一抬头看天空郁郁凝寒,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风雪,道:“少主,再待下去天就有点晚了,新的落脚地我安排在小汤山,暖儿他们都等着您呢,咱们这就过去吧。”秦绝响笑道:“好!那儿有热汤温泉,暖暖乎乎的,泡起来松骨解乏,大哥,咱们一起走罢!”说着伸过手来。
常思豪也不愿为个没落生的孩子伤了兄弟的情份,当下略陪了一笑,伸手在他掌心一拍,两厢会意,不再多言。几人下山寻得藏在林中的马匹,一起上了大道,打马扬鞭直向东来。小汤山离昌平不远,不多时便到。陈胜一引着大伙来到一家不甚起眼的汤馆,门口匾上写着“和薰汤”,店伴远接高迎,将几人让进院子。暖儿听到声音早从屋中跑出,一见秦绝响,登时喜笑颜开,道:“响儿哥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身上穿着小绿袄,领边白绒纤纤,将一张小脸衬得越发水灵,头上发丝新亮湿润,显然刚洗过不久。
秦绝响面有惨色:“小乌龟,我可不是出事了么?”暖儿惊奔到身边,摇着他胳膊道:“你怎么了?”秦绝响向她胸前摸去,笑道:“我手都冻硬了,来,快给哥哥暖暖手。”暖儿瞧他身边有人,红着脸笑躲开道:“不行。”见他佯有微嗔的样子,又怕会真的生气,凑过来拿了他一只手夹在自己腋下,低头扁嘴道:“最多这样。”秦绝响在她腋下一搔,暖儿痒得笑起来,身子打了个转儿,倒在他怀里,被秦绝响顺势亲了个嘴儿,又“呀”地一声挣起,惊笑逃开。
陈胜一避开自去周围巡视,马明绍等人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常思豪瞧着这一幕,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低低道:“绝响,你难道已经把她……”秦绝响嘴角邪邪一勾:“没有。过了年她才十二,不着急。一收用过,便和别的女人一般,腻腻歪歪没意思了。你看她现在这半懂不懂的样儿,不是更好玩儿么?”常思豪心想:“怪不得你没功夫上恒山。”本想劝他几句,眼瞧暖儿笑吟吟地又绕回来和他玩乐,丝毫没有被侮辱的羞耻感,心想:“这女孩子心地纯净之极,要是有了男女之防,反嫌作做,人生只要开心就好,我又何必打扰她的快乐?”
温泉四季常热,店伴伺候说相应东西早都准备好了,请几人入浴。秦绝响甩开暖儿,带常马二人来到后院,只见西面植了株遮天盖地的大杏树,树下支着烤肉架,院心是两丈方圆的一汪小池,池边有个简易的单柱伞亭。这亭盖有一部分凌空探入池心,边缘设有圆形滑道,拉上竹帘即成更衣室,夏可乘凉,冬可防风。伞骨下挂着几只长圆形的纸灯笼,上画小童捉蝶、逗蛐、放鞭炮等图案,虽然工艺简陋,却也匠心别致。灯内烛影摇曳,光线柔淡铺来,照得亭下一片黄晕,暖煦薰人。有侍者见来宾已到,缓步行来于小池畔站定,静静躬身施礼。
这小池边缘全是中碗大的圆石垒就,中间一汪汤泉蒸腾冒泡,浑白如脂,水面淡淡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香料的硫磺气味,秦绝响使手一探水温,笑道:“好!够热!大哥,咱们来吧!”也不到亭内更衣,三两下便脱个精光,将衣服往侍者身上一扔,跳入池内。这时陈胜一巡视了一圈回来,本不想洗,也被常思豪硬拉着解衣。
秦绝响埋头入水屏息良久,豁拉一声将头发甩起,双手在脸上一抹:“舒服!”常思豪下在水中,向他游近了些,道:“绝响,你做上当家人没几天,秦家变化可是不小,不但战员大幅扩充,提拔了不少新人好手,还成立了元老会,让前辈功臣得享尊荣,想必大家都很和睦开心吧?”
秦绝响立刻听出重点,柳叶眼在陈胜一脸上飞速一扫,淡笑道:“是啊。其实我做上了当家人,才知自己脑子不够用。俗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一辈人的经验智慧,都不是我这种孩子所能想见的。秦家有那么多跟随爷爷打江山的前辈,每个人都是一个智囊、一座宝山,我怎能不善加学习呢?可是大家散于各分舵交流不便,于是就想到把他们集中起来成立元老会,让他们能不为俗事所缠,心无旁骛地研讨江湖局势,为秦家未来的发展大计提供参考策略,也为我能随时听取大家的教诲提供方便。”
常思豪道:“原来如此。”目光凝敛,不再言语。
秦绝响招手:“马大哥,就剩你了,怎么还不下水?”马明绍笑道:“属下向来单独沐浴,这个……不大习惯。”常思豪道:“我听说江湖人能在一起洗澡嫖妓,便是心无隔阂,我和陈大哥可都下水了,马兄是不习惯多人同浴呢,还是不习惯与人赤诚相见呢?”
这话本是秦绝响说给他听的,此刻转述出来,一则是为了打趣,二来也是唤起旧忆,重新拉近感情,果然秦绝响在旁,听得嘿然一乐。
马明绍陪笑道:“常爷言重了罢?如此明绍也凑个趣便是。”到亭中拉帘脱衣,也下在水中。
四人舒舒服服泡了一阵子,秦绝响将头发往后抿拢,靠在池边点手召唤,人将烤架移近亭下,上面一头小猪刷得蜜色红亮,烤工吱吱嘎嘎摇动滚轴,琥珀色的猪身缓缓转动,油脂一滴滴落在炭火上,咝咝见响。
这乳猪是暖儿安排做的,本来已烤多时,因他迟迟未到,一直也未断炭,只将位置提高不断刷油,煨得更透。烤工见差不多便停止摇动,割肉斟酒,放在木托盘中,漂放池内,供四人取食。
烤工手粗,割得块大,常思豪尝了一块,只觉膏浆润泽,入口舒滑,肉味厚美。喝了口酒,辛气冲喉爽烈,更是过瘾之极,当下笑道:“这肉真是不错,来来来!陈大哥,马兄!都尝尝!”说话间颈侧忽感微凉,似有水滴落下,抬头望去,天空中有了层次,一泓黑宇间散落下无数梦境般的白,看得人身心俱爽。
“好雪啊!”
他放松向水下沉去,合目仰天,双臂抱在脑后,任脸上清凉落雪,一身暖意融融,觉得人生大美,直想懒懒地睡上一觉。
耳后有人温言笑道:“千岁可浸得舒服么?”
第六章 将军
秦绝响闻声侧目,瞧见蹲在常思豪脑后微笑的男子,心中暗奇:“咦,好俊品的人物!”
常思豪呼吸一顿,不必睁眼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郭书荣华到了。
现在自己四人身上无衣,被困池内,形势简直糟糕到了极点,若出手反抗,便是自寻苦吃。
暖儿一行的前站是陈大哥安排,自然不会有差错,自己一行十人在夜色中行进,目标并不明显,东厂的人又怎会这么快便搜找到这儿来?
他声色不动,缓缓呼出这口气,淡淡一笑答道:“督公雅兴颇高啊。”
郭书荣华似乎听懂了他口中“雅兴”二字的别意,呵呵浅笑:“金枝入水玉露浓,平生稀见是风情。千岁一身棱岸,具山陵之巍,松石之伟,让荣华看在眼里,真有些怦然心动呢。”
常思豪身上暗起鸡皮,心想己方中青少壮四人也不知被他看了多久了,一想起来便肉紧胃酸。缓缓道:“可惜在下对男风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怕要让人失望了。”
郭书荣华笑道:“南风潮热带来腐气,确也讨厌得紧。这冬日里常有西风北渐,凛烈爽人,倒正合荣华的脾胃。”
秦家人自西而来,常思豪自然听得明白,却装作不懂道:“世道艰难,若是连督公都喝上了西北风,那我们只好去死了。”一句话说得郭书荣华抿嘴俏笑起来。
秦绝响自听常思豪说出“督公”二字,一颗心便绷起来顶住了喉咙,眼睛骨碌碌四处扫望,院中静静无声。自己北上所带人马虽然不多,但每到一处,四周要道都要布下哨探,侦察范围远达十里,身边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绝无可能被人潜入而不发出一点警示之理。难道他们都被东厂的人解决了?眼睛转到陈胜一脸上,着力瞪了一瞪,心里暗骂:“你他妈老废物,刚才巡视一圈巡出什么来了?”
马明绍拱手道:“郭督公好,您也是来此泡温泉的吗?咱们不期又在此相见,真是有缘。少主,咱们独抱楼盘下来之后,受了督公不少照顾,如今生意兴隆,可该好好感谢他哩。”
秦绝响强压心绪,哈哈一笑:“是吗?原来这位便是闻名天下的东厂郭督公,久仰,久仰。在下秦绝响,这厢有礼了。”
“秦少主有什么礼,不如现在就拿出来,我们督公虽然对世间俗物都没有胃口,但是只要是好朋友的真心馈赠,还都是会欣然笑纳的。”
随着话音,打前院墙边转过一个人来,一张白脸笑得细皱成花,正是曾仕权。
他这话明显翻自秦绝响对长孙笑迟的嘲讽,常思豪立时明白:在独抱楼时郭书荣华曾让他去查长孙笑迟的动向,水颜香生得天姿国色,发现不难,显然东厂哨探于后远远坠上,也跟进了皇陵。如此再顺藤摸瓜,跟踪自己一行人也是容易得很。
秦绝响道:“秦家人说话向来不空,这乳猪烤得喷香,正要请两位尝尝。”
郭书荣华笑道:“好啊,秦少主这么热情,咱们可却之不恭呢。小权,这侍者粗疏,你与他换换手罢。”曾仕权应声挥退烤工,近前一手摇动转轴烤肉,另一只手伸进味盒中捏搓调料,轻轻匀匀地洒在上面,顿时一股孜然味道和着肉香弥漫开来。
香气四溢,人却无声,偌大院中,只剩下烤架吱吱呀呀的轴响。
武林中人用毒,只在指甲上挂一些便能夺人性命,何况整只手在味盒里抓来捏去?此刻只有常思豪不懂此事,池中其余三人眼神交递,脸色都在转冷。
吱呀声一停,曾仕权开始操刀割肉,郭书荣华挽袖收起池中木盘,笑吟吟地过来蹲身拾筷,夹起切好的肉片在碟中拼摆造型。
他目光专注,动作轻巧细致,修长白细的手指运筷灵活,缓急有度,仿佛一举一动,都在向菜肴里注入着情意。漫天雪花在他肩头足畔无声飘落,似都不忍打扰这份专心。
池中四人静静瞧着,觉得便是光看这份手工也是一种享受,在忐忑不安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期许来,心里便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
郭书荣华很快摆好一碟,斟满杯中酒,将木盘放在水面,使手轻轻一拂,木盘在池中画了个弧,避开中间滚滚冒泡的泉眼,漂向常思豪。
池中波流是由中心向外,木盘在水流带动下应该只能偏向岸边,如今居然走出弧线,而且速度不快,缓缓如推,杯中滴酒不洒,显然是带有极高明的暗劲。
常思豪暗暗心惊:凭这一手,已知对方的功力远超自己,便是兵刃在手,未必在人家面前走上十个回合。正想间,又是三盘肉摆好,分别向秦绝响、马明绍和陈胜一面前漂来。
陈马二人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份,低头瞧盘中之肉,虽然没有伴菜,却以肥瘦摆出了色彩的层次,红白相间,掩映生辉,好像黄昏的彩霞被裁取浓缩了一段,看上一眼,似乎连香气都浓了几分。
郭书荣华搁筷、左手拢衣蹲身雪中,膝头一高一低,身如碑直,仿佛一个尽心尽力伺候着主子的仆人,小臂轻转,亮起掌心笑道:“请。”
白润生红的手掌在灯下泛起柔光,将那张俊脸上的笑容衬托得越发修美动人。
秦绝响看得眯起了眼睛,微笑道:“水颜香算得上是人间第一流的绝色,可若是化为男子,怕也及不上督公一根指头。”
这话听来虽像是夸赞,但水颜香毕竟是京中名妓,以她作比,身份极其不称,充满讥讽调笑的味道。曾仕权脸上立刻有了变化,郭书荣华却毫不在意,微笑道:“看来秦少主是见过水姑娘了。”
秦绝响道:“督公既然能跟到这里,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都会心而笑。
曾仕权用眼神向水上浮盘一领:“几位,肉要趁热才好吃呢。”
一种阴郁的压迫感向池中笼来,四人均感觉自己被软软地将了一军。雪花不停落下,院中只剩炭火微爆声和汤泉冒泡的咕咕声在浮动。
陈胜一忽然伸出手去,也不用筷,在盘中抓了一把肉,塞进嘴里。
郭书荣华食指横抵鼻下,肩头轻轻耸动,微忍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10页 当前第
178页
目录 上一页 ← 178/41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