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陈二总管还怕我在肉里下毒么?看来江湖险恶,每日提心吊胆,活得可不容易。”说着探筷子夹了一小片肉放在口中,缓缓嚼咽,敛目点头:“嗯,这乳猪应是二十六七天的,过了满月,便不似这般滑嫩了。”侧过头去道:“小权,把咱们带的东西也拿出来吧。”
“是。”曾仕权一撩衣衫掏出布袋打开来,里面油纸包裹着十来串竹签穿就的菱形片状物。他小心抽出两枝,悬在炭火上方烘烤,登时一股臭味弥散开来。
常思豪和陈马二人都碍于礼数,强自忍抑,只微微皱眉,秦绝响却忍不住捏了鼻子,闷声闷气地道:“这不是臭豆腐?督公也太煞风景了罢?”
郭书荣华不答,等待片刻,接过烤暖的一串,侧头叼住豆腐的菱尖整片扯下缓缓咀嚼,笑眼渐渐眯起,脸上浮显出一种满足的幸福感。
咽净之后,他指尖轻捻竹签,望定旋转的尖端,又将焦点透远,落在秦绝响的脸上:“偏见源于无知,不解才会误解。世人总是先入为主的多,断定闻起来臭的东西,也必定难吃,其实却往往大谬不然。”
秦绝响捏着鼻子的手指缓缓放了下来。
东厂恶名昭著,郭书荣华如此说话,显然有着另一层的含义。
只见他眼波流动,转向常思豪:“荣华以为,吃东西的时候,其实食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进餐的心情和一起吃的人,千岁,您说是吗?”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眼中笑意颇显俏皮。
常思豪目光移开,漠然道:“督公大权在手,到哪里都吃得开,自然吃什么心情都好。”
郭书荣华将手中竹签打横,端详着,摇头轻轻一叹,道:“千岁不知,荣华也是从苦日过来的人,岂不晓得这一食一饭,都来之不易?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手里纵端着金碗银碗,也是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这手里的筷子、盘里的肉就被人抢了去,偶尔有一次能够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吃顿饭,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
秦绝响佯笑道:“郭督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担心别人来抢你的饭碗吗?”
郭书荣华笑道:“人活着,需要的东西,总是想尽量地去抓住,且要抓得尽量长久,为的不过是‘安心’二字。荣华也未能免俗。其实,只要是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也总有一天要离人而去的,谁又能留护得住呢?道理谁都能懂,然而看得破时熬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得很。”
四人听了俱都沉默,各有所思。
秦绝响道:“督公说的真是至理明言。不过心这玩意儿,每刻跳动不停,这本来就是该动的东西,又何必非要去安呢?人生在世,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走的路就去走,求个畅意痛快,不也很好吗?”
曾仕权脸上笑意生僵,目光斜来对上他眼睛:“秦少主还是年轻啊,这世上的路,不是哪一条都能任人行走的。京师大道平天,看起来好走,其实不然。那些个红砖绿瓦的高楼,经常会落下个花盆来,把人砸个趔趄,那看似平坦的路面,也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裂一条小小的砖缝儿,绊人个跟斗。何况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人一多,挡路的也多,前拥后挤,想走走不快,想退呢,又退不出,想走得畅意,只怕是难得很呐!”
秦绝响笑道:“瞻前顾后的人,不论到哪里,还不都是进退两难?”
“哟,那么阁下倒是个一往无前的人了?”曾仕权嘴角挑起,头眼向旁边偏斜:“督公,咱们京师道上,看来又要堵得水泄不通了呢。”
郭书荣华手指轻弹,那竹签射入红红的炭堆中,却没有激起一丝星火。他笑道:“如果大家一个方向,走起来自如大江奔流,照样顺畅无比,所以道上的人多些,有时也并不是坏事。”
秦绝响已经听出些门道,脸上泛起笑意:“路这么难走,还有这么多人在走,一定有它的道理。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人的地方才有生意,我是个生意人,最喜欢凑热闹,也最害怕有人挡财路,这一点倒与督公所言颇为相合。”
“是吗?”郭书荣华眼皮微挑,笑态嫣然:“听说做生意总会有亏本的时候,尤其是大生意,就像赌博一样,搞不好就要倾家荡产,横尸街头,那不是很可怕么?”
秦绝响道:“督公这个比喻很好。这世上有些人,以为做生意就是积少成多,一辈子都是小打小闹,费尽心力也只能赚个零花,还有人生意做得很大,可是再大一点点,心里就怯了,想收手,想逃了,这是格局不够。我却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生意做不大。至于什么倾家荡产,横尸街头,我是想都不会去想的,因为我觉得,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将来一定会无路可走。”
郭书荣华微笑道:“秦少主果然好魄力,这些魄力搁在长江大湖操舟弄船,想必是绰绰有余,可若是放之海内,面对真正的大风大浪,怕还是不够呢。”
秦绝响笑道:“督公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年头的人做事,一定要有胆有识,光有魄力没有能力,最终也只能落个白日作梦罢了。以我之见,世上有三样东西是不等人的,那便是青春、机会与富贵,很多人都用大把的青春去寻找机会,机会来的时候又没能力去抓,结果只好任富贵在手边溜走,这辈子过得庸庸碌碌,穷困潦倒,那也就怪不得别人了。我有大把的青春在手,却知道绝不能把它浪费,所以早早就训练好了面对风浪的能力,每时每刻都作好了操舟泛海的准备,只要机会来到,我一定不会错过。”说着伸手盘中,抓了片肉放进嘴里。
郭书荣华静静观察着他咀嚼中的颌骨运动和吞咽动作,直到他把这片肉吃完咽尽,这才道:“眼界决定视野,抱负预示成就,秦少主既有这等想法眼光,将来成就,也必在他人之上。”
秦绝响露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督公夸奖了。”
一旁的曾仕权微微颌首,笑容里泛起一种锐利与冷冰:“可是,你凭什么以为,别人会给你机会呢?”
第七章 胆色
雪花扬洒,汤池中咕咕作响,热度更胜从前。蒸腾的水气使曾仕权的面庞有些朦胧难辨,凛烈的杀气却冷森森地透了过来。
这令常思豪皮肤上泛起一种被锋芒微刺的痛感。
郭书荣华仍微微地笑着,整个人是那样的温柔、淡定,犹如夏日呵霞的晚风。
他的位置距池边不过一脚半的距离,而且是蹲姿。旁边烤架后侧是曾仕权。如果将烤架打翻,炭火飞扬,曾仕权自会后避,而郭书荣华则要侧闪,足下发力之时,必有一刻是实实地踩在地上,趁这个时机抓他脚踝,只要将其拖入水中,自己四人对一,动作灵便,他衣衫裹水,纵有盖天功力,也必能为我所擒!
常思豪心中盘算之际,手已然在水下池壁间抠出一块圆石,脚趾暗暗扣定池底。
且慢。
他努力抑制着心跳:自己颜香馆遭擒,倚书楼被缚,都是提防太少,过于冲动。现在的对手可是堂堂的东厂督公!刚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临死之人最后的馈赠吗?
小汤山远离城郭,幽僻安静,也算是杀人掩迹的好地方。
可是,身为东厂督公的他,实在不应该为几个死人如此浪费时间的。
只听秦绝响哈哈一笑:“曾掌爷这话,我可要小小地驳一句了,在我看来,单纯给出的绝不是机会,那只是施舍罢了。”
郭书荣华道:“是吗?那么以君之见,真正的机会是什么样的呢?”
哗啦啦一声水响,秦绝响抬起手臂,于木盘中拾起一根筷子,目光含蔑在曾仕权警觉的神情上扫过,忽一抖手,筷子飞出,插入炭火,发出咝地一声,与郭书荣华所掷那根竹签齐齐相并。悠然道:“双桥好走,独木难行。机会本来就是相对的东西,我卖,就给了别人一个买的机会,别人买,我就得到了一个卖的机会,所以给别人机会,便是给自己机会。相信商场官场大同小异,督公对此道也会有鉴于心罢。”
几人相对沉默,目光往复交织成网,空气中肉香与豆腐的臭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落雪片片,依旧悠然清凉。
郭书荣华缓缓站起身来,衣衫悉索落垂,仰天望雪,淡淡一笑:“少主既已离京不远,看来会有机会与我并肩同行的。”
秦绝响嘴角勾斜,微一抱拳:“并肩是不敢的了,不过高楼独卧人寂寞,知心朋友无几多,能陪着督公这般风流人物一路观风赏月,指点江山,想必也是一件大幸事、大乐事。”
常思豪眉间蹙起,感觉重逢后他变了许多,很多想法做法都和以前大不相同。瞧现在这副颇具诚意的欢喜表情,也不知这是一时权宜之计,还是出自真心。
此时只见郭书荣华答了声:“好。”又向自己这边柔柔淡淡地笑瞥了一眼道:“千岁,几位慢慢享用,荣华告辞。”说罢微作一礼,与曾仕权飘然而去。
常思豪四人相互瞧了一阵,赶紧出水更衣。到前厅一看,众护卫和店伴东倒西歪,暖儿坐在一边椅上,眼睛眨着,骨软无力不能动弹。陈胜一检查后道:“中了迷药。”马明绍见旁边桌上放着一只小绿瓶,拿起端详道:“我看郭书荣华不会再害咱们,多半这瓶中便是解药。”和秦绝响交换一下眼色,掩住口鼻,打开绿瓶口,伸到一名店伴鼻下,那人打个喷嚏,脸上有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马明绍见药起效,当下给众人都闻过。
问起刚才情形,暖儿道:“我们闻到一股香气,身上就软了,一个大哥哥和一个白脸的老伯走进来,老伯踢了店伴一脚,点了点头,大哥哥瞧见我,便把我抱起来搁在椅子上,后来就去后院找你们了。”
秦绝响问道:“他没说什么吗?”
暖儿翻翻眼睛,道:“啊,大哥哥抱我起来之前,笑着说:‘乖,地上冷,女孩子不能着凉哦。’”
常思豪听得身上略起鸡皮,皱了皱眉。秦绝响冷哼道:“你还不洗澡去!”暖儿道:“我洗过了啊。”秦绝响骂道:“让臭男人抱过不嫌脏么?”暖儿道:“那大哥哥很干净的,他一点也不……”一瞧秦绝响眼光不善,扁扁嘴,道:“好嘛,我洗就是。”低头去了。秦绝响又将众护卫臭骂了一通轰散,自拉了常思豪三人进屋,低低问马明绍:“我让你去卧底,他真的没瞧出破绽?”马明绍道:“应该不会。”秦绝响眨眨眼睛,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回盯马明绍道:“他让你做双面人,却不用你刺探消息,反而亲自过来试我心迹,依你看是什么意思?”马明绍愕了一愕,道:“这个……属下一时还真有些猜不透。”陈胜一道:“咱们这些日子在山西的动静他不会不知,作风与老太爷在日大不相同,我看他是真动了心思,想将秦家收为己用。”
秦绝响道:“你们说,他能否猜得到我已知灭门真凶之事?”马明绍道:“这事除了咱们四人,再就是几大分舵主知晓,并没外传,后来一直把矛头指向聚豪阁,相信不会有任何破绽。但既是他做下的事,心里自然会有一份提防。”常思豪道:“我和他照面之时已经就此事打过哈哈,他没露我也没揭,但是多半心照,我还以为他晚上之所以会来,就是因为此事。”
秦绝响目中透冷:“他明知有险,还想收我为用?”
常思豪道:“郭书荣华每日与各处官员打转,对于摆布人应有相当的自信。”秦绝响眉头皱起,明白如果对方倘真如此就不是胆色过人的问题,而是已经把自己弱点看透,认为收控自如不在话下。这种想法,倒和自己看长孙笑迟的思路差不多。联想自己竟不知有人坠后跟踪,在山道上还大放厥词,最后落得光着屁股被人堵在池子里,不由得又羞又恼。
马明绍辨颜知色,早瞧了出来,开解道:“东厂侦缉番子极其难缠,江大剑与咱们同行,竟也没发现他们跟踪,可见这帮人何等精擅此道。我看咱们也不必再计较今日得失,以后再加小心就是。现在郭书荣华既然想摆布咱们,就一时不会动杀机,咱们也正好将计就计。”
秦绝响嘬着唇皮,柳叶眼斜来扫去,阴涩涩道:“不错。他既然有胆行险,我便当迎锋直进,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常思豪问道:“你在家快速扩充,又急急北上,便是为了对付东厂么?”秦绝响道:“正是。光说不迈步是不成的。”常思豪道:“我看东厂势大,不可以力并之,要想动他们,还得靠别的法子。”秦绝响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他们不好对付,所以才派人渗透,想逐步摸底,大哥有什么好想法?”常思豪摇头:“暂时是毫无头绪。不过我想郑盟主在京多年,方方面面的东西别人看不到的,他却能瞧得着,听听他的想法,对咱们做事总有些助益。”
秦绝响长长地嗯了一声,表情犹豫。
马明绍躬身道:“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可是属下忠心为主,又非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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