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听常思豪简述了内情,这才明白。陈胜一道:“怪不得他毫不动心,敢情他是当年的太子。”秦绝响道:“我带人包抄之时,打老远就开始注意脚下别弄出动静,根本没注意听他二人说的什么,后来听了一点更是糊里糊涂,绝然想不出那么偏僻的小坟竟是嘉靖妃子墓。”他拢着常思豪肩头一笑,“嘿,更想不到的,恐怕还是大哥你能让皇上认作兄弟,这回可好,此次北上算是在京师抛下了定心锚,风浪再大,也冲咱不走了。至于长孙笑迟,嘿,反正他脑袋也坏了,就随它去罢!”
常思豪道:“你不会是真想收伏他来做你的总管吧?”
秦绝响笑道:“有何不可?我今天一收到他要退出江湖的消息,兴奋坏了!原以为这人能把聚豪阁搞得如此风生水起,必然是个心黑手狠的人物,那样可难摆弄得紧。没想到他竟然痴到这种程度,居然想金盆洗手,携美归隐,这不是臆想天开么?正如马大哥说的,要是换了明诚君做阁主,聚豪阁一定更难对付,如果我能在这时候及时伸出手去,不管是把他拉过来做总管,还是托回去做阁主,形势都对我有利得多。”
常思豪听他这想法非但不狂妄,相反很是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了一点点高瞻远瞩的意思,讶异道:“绝响,你真变了不少,记得前阵子你还是一提聚豪阁就想操刀砍过去,劝都劝不住,现在可大不一样了。”
秦绝响笑道:“我那时候多傻啊?经了平叛一事后,我才明白,砍人一刀下去就完了,单调乏味,杀得再多,一点意思也没有。把敌人踩在脚下奴役,让他们为你拼死拼活地做事,这才是最痛快的。要做大事就不能记小仇,如果真能够把聚豪阁的人并入秦家,打脸的巴掌就成了自己的手,勾了原来那点血债又算个什么?说实话,只要大事成就,回头再收拾他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常思豪觉得他一味只想着报仇固然不对,现在的心态却也未必就是正途。心头有些发堵,然而想要劝说,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措词。犹豫片刻,便道:“来京之后,郑盟主对我甚好,他讲了很多东西,都大有道理,不知道你还有些什么事没办?若不紧急,还是早点去见见他为好。”
秦绝响笑执柴枝在火中敲打,道:“我哪有什么事?只是别人迫切,我便要矜持,才显身段。说到郑天笑,多年不见,我对他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大哥听他讲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常思豪当下便把两人相见,郑盟主如何讲解剑家治国方略以及民族大混血等设想复述一遍,至于曾与沈初喃和洛虎履试技行步之事,自然为了他二人脸面,都遮过不提。秦绝响愈听愈奇,说道:“大哥,你不是编笑话逗我玩吧?”常思豪道:“这些东西我的脑子怎能编得出来?”秦绝响凝目而思,揉着下巴道:“厉害,厉害。”
常思豪道:“是啊,我听了也觉得这些设想极其宏伟,如果真能实现天下一家,不知该有多好。”
秦绝响晃晃手中柴枝道:“大哥错解了,我是说他病得厉害,比长孙笑迟病得还厉害。”常思豪皱眉:“这是什么话!”秦绝响笑道:“百剑盟要财有财,要人有人,风光多年,饱暖生淫欲,想出来的玩意儿便不切实际得很,国家大事连皇上都不操心,用得着他们瞎琢磨?以前爷爷总说他们如何了得,我一直不太服气,现在听你一说,他们比我原来想像中的还要糟糕。身为江湖人偏在官场里打转,能熬到今天也真算个奇迹了。哈哈!”
常思豪道:“我讲的不够细致,也丢三落四,可不等于人家的东西不好。你若亲耳听郑盟主来说,一定服气得很。”秦绝响哂哂而笑,对此显然毫无兴趣,又问:“他们教了你什么剑法没有?”见常思豪摇头,便扬起眉来:“进一趟百剑盟,不学两手剑法,岂不是白去了?”常思豪道:“剑法确是没学,不过倒是听他们就着书画,讲了些武功的渊源和窍要。”秦绝响惊喜道:“那就是秘诀了?说来听听。”常思豪将当时情景细说一遍。道:“以前只是知道个名声,也未觉怎样,可是一见之下,听两位大剑将武功秘要娓娓道来,句句直指核心,果然非同一般。只是我根基太浅,理解有限,像后来说的什么借假修真,我体悟还不深,就更不大敢说了。”
秦绝响听到半途便不耐烦,此刻更是大皱其眉道:“这不从头到尾都是空谈么?说什么模仿,又什么书决身秘,有什么用?他盟里这些年来精研剑道,像什么‘一天剑’、‘二江流剑’、‘三易归连剑’、‘四拙剑’、‘五边汇庭剑’、‘六奇布正剑’这些上乘剑法,都没给你演示一二么?”常思豪摇头。秦绝响又道:“那像‘海歌山风剑’、‘寸日寒金剑’、‘雪断九式’、‘月仙子手抄三十八式’之类新创新编的剑术,总该给你瞧瞧吧?”常思豪茫然摇头,这些名词,根本听都没听说过。
秦绝响愤愤道:“那像‘龙骨长短劲’、‘王十白青牛涌劲’、‘浮生化羽清静真经’、‘金不换双修秘旨’、‘果道七轮心法’这些上代高手研究出来的内功,定然是提也没提的喽?”
常思豪更是摇头。
秦绝响巴掌往腿上一抽,冷哼道:“如此他们也太小气了,招待得再周道,却只是空谈,不给看真东西,又怎么算对你好了?”
常思豪忙道:“不然不然,你想想,望梅生津,是不是心理影响了生理?春来踏青,是不是会有好的心情?我开始也觉他们说的玄虚,然而听着讲述,看着动作,揣摩笔势,忽然就明白了,感觉身上确实有所改变。有些东西大概只有当时当令,应机而听效果才好,现在由我转述,你就觉得是泛泛而谈了。郑盟主待人极好,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陈胜一道:“那些剑法精妙,自不必说,几大内功心法更是武林至宝,无上绝学,岂能轻易示人?郑盟主如此也属正常。小豪,很多时候咱们武林人交往,面子都是做足,真正宝贵的东西是不会随便露的,他们对你热情不假,你也不必感恩太过。”常思豪道:“陈大哥,连你也这么说?”陈胜一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江湖原本如此,真正言行合一、豁然超拔的人可是不多。”马明绍见常思豪不愉,笑道:“武功一途,也有顿悟渐悟之说。常爷悟性极好,我看他走的便是顿悟这条路子。郑盟主和荆大剑已是大通家,说不定早已以武入道,依据他的状态给一两句话便画龙点睛,也是有可能的。”
常思豪听他这话说得虽然顺耳,总有些为照顾自己脸面的味道,颇觉不是滋味。
秦绝响腾地站起,大骂道:“狗屁!什么以武入道,都是骗外行大头鬼的,这你也信?你说说什么是道?”马明绍登时语塞。秦绝响满脸激愤:“道是什么都说不清,还跟着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地乱传!还觉得能‘以武’入进去,这不是笑话吗?他们自个还未必敢说自个是‘通家’,到你嘴里却早捧成大神仙了!”
“是,是。”马明绍不住汗颜点头。秦绝响仍然火气不消,绕着篝火堆转起圈子:“道来道去,我他妈最烦这调调!老子讲他‘不知其名,强曰为道’还是老实的,庄子讲‘道在屎溺’,那是被人左一句右一句地问烦了,答不上来就耍无赖,结果后世还有人信!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鲜是啥?鱼和羊好吃,加一起就是鲜,谁是鱼羊?不就是咱们小老百姓吗?老百姓不服管,搁锅里一炒就服贴了,这就是老子的治国之道!当官的自然喜欢这调调,还把治国美其名曰‘调鼎’,那是因为他拿着菜刀锅铲,剁不着也烫不着!你我这些待烹之辈还于锅里案上津津乐道,那才是不知死活,没脑子到家了!还有那狗屁‘防民之口……’”
他滔滔不绝,常思豪默默静听,仿佛家长被孩子训斥般,内心里有一种怪异的倒错感。这和当初看他主持秦浪川葬礼时那威仪并重的小当家人模样,颇有不同。
秦绝响数落半天,止住身形没了声音,不知寻思些什么,忽然哈地一声短笑,眼望茫茫远山,黑沉的夜色,冷哂道:“长孙老郑,都不过如此,天下更有何人?”
常思豪对他这样子一时很不适应,转开话题问道:“绝响,你去恒山了么?”
第五章 浑人
秦绝响道:“恒山……我倒是一直想去,可是忙着办正事,没有时间。”吐了口气,缓缓蹲下来,眼神里有了些许温暖:“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常思豪低下头,瞧着渐弱的篝火:“她有喜了。”
秦绝响蹭地跳起:“什么!馨姐她……”忽然意识到他话里说的是谁,身子僵住,缓缓坐了下来。马明绍使了个眼色,六名铳手退出院外。
常思豪也被吓了一跳,怔了片刻,终于想明白“馨姐”就是馨律,不知他怎么又跟人家亲近了一层,称呼起来连律字都省去了。
“怪不得那时她吃不下东西……”秦绝响低低嘟哝着,脸上渐渐露出恼憎之色:“打掉了么?”
常思豪:“没有。”
秦绝响皱眉:“那不得有三个月了?你还等什么?”
常思豪无话。
秦绝响呆了一呆,忽有所悟似地道:“对,这事和你无关,”他霍然站起:“我这就派人告诉馨姐,让她动手——”
“绝响!”
常思豪几乎同时起身,眼中的悲凉令秦绝响直寒到脚底,他吸了口气道:“大哥,你难道想留着这个野种?”常思豪道:“孩子没罪,而且我不想让她再受伤害。”
“这不是伤害她,这是为她好!”
秦绝响说着挥手便要唤人,常思豪一把握住他腕子:“你知道什么是为别人好?”秦绝响不耐道:“让谁高兴就是为谁好!”
常思豪道:“你怎么知这样她会高兴?”
秦绝响挣道:“她是我姐!我高兴她就高兴!”
常思豪手中握得死死,努力压抑着语调:“你知道她是怎么为别人好的?她给引雷生治病,肯于口吮脓疮,她为了救我,可以不顾男女之防,她对别人好是心里只想着别人,没有自己。你呢?”
秦绝响大声吵道:“她给人治病向来那样!她救的人多了!不仅仅是你们!她现在是个白痴!她不能想的,我得替她想!”
“别说了!”
常思豪猛一抖手。
秦绝响猝不及防被甩了个趔趄,身子歪出去打个晃站定回头,见他虎睛凝怒,气势夺人,禁不住又倒退了一步,说道:“大哥,打个胎死不了人的,那野种和你半分关系也没有,你为何这般护着他?”
“野种!”
常思豪目中一空,眼前忽见滚滚烟尘,满耳蹄声。
番兵鞑子来去如沙暴,席卷过后,留给村庄的除了尸体与灰烬,还有残垣断壁间全身赤裸奄奄一息的妇女。
十月后出生的孩子,便是“野种”。
汉人看番人是野种,番人看汉人是野种,那么西藏、鞑靼、土蛮这些番邦之间呢?不同民族的人聚在一起,是否看对方都是野种?
记得那一夜,自己为埋葬公公挖烂了双手,天明回到张屠户家,将一个饭碗失手打破,稀稀的米汤洒了一地,热气蒸腾。
当时张屠户狠狠地瞪着自己,牙缝里挤骂出来的两个字也是:“野种”。
异族是野种,同族非血亲的人还是野种,天下人岂非都是野种?
我们倒底能不能和野种交朋友,连姻亲,做兄弟?甚至……
——做父子?
“如能抛却往昔的前仇旧恨,下令开放边境,设立马市,允许民间商贸往来,而后迁民与之杂居聚居,开放通婚,令民族间血脉相融,无论汉蒙回藏,皆亲如兄弟,再教而化之,使服王道,届时天下一家,战乱消止,何愁迎不来太平盛世?”
郑盟主那满载向往的眼眸,令人心折。
他直愣愣呆了半晌,心绪终于平复下来,转过身子,说道:“吟儿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什么野……以后不要再提。”
秦绝响惊指着他后背:“你……你竟然想要做那野种的爹?”
常思豪仰看夜空,二目凝神,冷毅如星。
思潮翻涌之际,心中响起的竟是程连安的话音:
“天下间忤逆之人甚多,就算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也未必父慈子孝。”
程连安说这话时的表情,稚气而坚定。
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开?
他侧头缓缓道:“只要家人和睦融洽,这孩子便是陌路拾来,又能何妨?”
秦绝响脸色铁青,猛地提高了声线:“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浑?”
“浑……”
常思豪心底涩然生凉,凝了一凝,却忽然笑得无比豁达豪畅:“哈哈!我本来就是个浑人!”
秦绝响直勾勾愣住,难以相信。陈胜一皱眉沉思,马明绍略有尴尬,僵默不语。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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