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来了,和王曼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终于还是战胜了他对渠秋华母子的同情。他的手按在王曼的手腕上,一边诊脉,一边问苏文修:“爹,二哥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来得这么急?”
苏文修眉头紧锁,将王曼中毒一事原原本本的告诉苏秀颀。
听完爹的讲述,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冷汗顺着额角滴落。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王曼床前,痛哭道:“二哥!你打我吧,骂我吧,是我,都怪我!”说着,他重重的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秀颀,你这是干什么?”苏文修赶忙拉住儿子。
王曼也劝道:“秀颀,你先起来再说,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秀颀站起身,抹了把眼泪,低着头说:“君侠长姐出事后,我曾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做出一种□□,一旦动情便会毒入心脉而亡。本来是想下给王凤,为君侠长姐报仇,可是后来你们都放弃了仇恨,我就把这□□交给二嫂,让她帮我保管,谁知……”
王曼忽然想起临别那晚,渠秋华让他陪她喝的那壶酸涩的酒,重重的叹了口气。月歌怔住,眼泪无声的流。屋里的人都沉默了,眉头凝重的皱紧。
杜之云突然转身,从桌上拿了佩剑就要出屋。王曼抬手想要拦他,声音还没出口,月歌已先他一步追上去,拉住杜之云。
“杜大哥,算了。”
“算了?这是害人性命!月歌,你是不是糊涂了?渠秋华害的人是你的夫君,你们才成亲一个月!”
月歌低下头,失神的说了句:“说到底,还是我们对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她?”
“别吵了!”王曼想坐起身,苏秀颀赶忙扶起他。“杜大哥,只要我的毒解了,我不想和她计较。她也是个无辜的女子,更何况,永儿已经没有爹了,不能再没有娘,我也不想让永儿知道这些事。”
杜之云看了看王曼,又看了看月歌,心里一口气咽不下去。这是他们俩得来不易的相聚,更是月歌盼了那么久的幸福,怎么能轻易就放过破坏之人,不跟她计较呢!他愤怒的扔下剑,甩开月歌,大步走出屋。
月歌松了一口气,转回身看向王曼,他感激的看着她笑,眼中有泪:“谢谢你,月歌。”
她走上前,坐在他对面抱住他,在他耳畔轻声说:“求你别离开我。”
王曼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
苏秀颀父子临走前,苏秀颀凭着记忆中□□的配方,开出了缓解毒性深入的药方。但当月歌问他可有解药时,他眼中含泪的摇了摇头。
“□□是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遍寻各种珍奇草药,研究它们的特性,按照剂量搭配,才制成了这么一点。当时我被恨冲昏了头脑,就没打算解毒,所以也没制出解药。现在我连□□都忘得差不多了,毒也已经被二哥服下,就算我想研制解药,也无从下手了。就算研制出解药,恐怕二哥也……”
月歌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柳荫在她身边,急忙扶住她,想着她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要经受这样的折磨,着实替她难过,眼泪掉了下来,哭着劝她:“月歌姐姐,你千万别太难过,你要是不好,姐夫会更不好。”
月歌强忍着眼泪,问苏秀颀:“他还有多长时间?”
“这……”苏秀颀面露难色,“其实这毒谁都没试过,我也不甚了解毒性,所以,我想……”
苏文修急忙抢过话头:“二公子身体底子好,若是不动情、不行房,再配合秀颀刚才开出的药方,按时服用,便可延缓毒性侵蚀心脉。只要留有足够的时间,老朽和秀颀定会竭尽全力研究出解药为二公子解毒。”
“爹!”苏秀颀惊讶的看着他,忽然被父亲掩在衣袖中的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冲月歌点了点头。这时候,纵使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也一定要给这可怜的女子一个希望。
然而这对父子手下的动作并没躲过月歌的眼睛,送走这对父子,她回到房中,看着床上虚弱的王曼,忽然很害怕就这么失去他。
王曼微笑着朝她招招手,等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她抱在怀里。月歌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一如既往的坚实,根本感觉不到一丁半点的虚弱,哪里像中毒已深的样子?可是谁都不知道毒何时会再发作,再发作时他还能不能醒过来。眼泪无声的滑落,月歌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王曼轻轻抚摸她消瘦的背,闭上眼睛,眼角湿了。多想与她长相厮守,无论岁月静好或是颠沛流离,都有他为她遮风挡雨,始终不弃不离。多想陪她白头到老,看儿孙绕膝承欢,享人世间最平凡的天伦之乐。然而这些愿望,对于他们,却成了无法达成的奢望。如今,他唯有乞求上天多赐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再陪他的月歌多走一段路吧。
“月歌,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的那个打赌吗?”
“记得。”
“我反悔了,我不想和你只约明日,我们现在就约定下辈子也要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此情可待,长留我心
王曼毒发之后,月歌不敢再与他痴缠,纵使他满不在乎的说,洒脱如笛公子和月歌,就该放肆挥霍为时不多的快乐,纵情人生,但两人都太过明白,生离与死别的区别。所以有时王曼动情的拥吻月歌,回应他的也只有拥吻而已。
日子好像回到了他们相识之初的样子,一张床上,两个人枕着一只枕头,十指交握,从天黑到天亮。时光像涓涓溪流,平静而悠长。月歌想,哪怕这样清心寡欲的过一辈子,只要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事情!有那么一阵子,她真的以为,不动情、不行房,就能留住王曼。
然而王曼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五内的剧痛不知何时就突然袭来。虽然有苏秀颀的药可以暂缓毒性侵蚀,但毕竟不是解药,治得了一时,治不了根本。午夜时分,王曼常常惊醒,窝在床边,咬牙忍痛。月歌总是和他同时醒来,从后面抱住他颤抖的身体,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的陪着他,直到疼痛退去的那一刻。
那段时间,月歌害怕一觉之后再睁开眼就看不到王曼了,总是撑着一夜一夜不敢睡,好在每一次疼痛他都顽强的挺了过来。月歌一天天憔悴,王曼心疼她,反倒想方设法哄她开心。于是,他拿起竹笛,在每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船头,为她吹笛,听她唱歌。渐渐地,他已经不能吹完整首曲子,月歌就拿起他的笛子,学着他的样子吹起来。王曼悉心指点,月歌又用了全心去学,很快也能吹得很好。
在月歌终于能够流利的吹出曲子时,王曼的情况恶化了。一夜剧痛侵袭过后,他很难再起身走动。杜之云和老杜他们很少再走进这间屋子,把更多的时间留给王曼和月歌,也许他们有很多话要说,很多心愿未了,所以时间对于他们,弥足珍贵。
白天,月歌给王曼变着花样做各种他以前爱吃的食物,想让他多吃一点。但王曼的精神已经很差,只能吃上几口。他常常静静的躺在床上,微笑着看月歌忙前忙后。也许笑容和注视,是他留给月歌最后的守候。晚上,月歌守着他,等他安稳的睡着了,才在他身边打个盹,他极轻的一声□□,她都能醒来,只是有时怕他担心,又怕他忍着不敢出声,故意不睁开眼睛。
有那么几天,王曼的精神好了一些,白天不再昏昏沉沉,晚上也能稍稍安睡片刻。月歌很开心,在他精神好的时候,煮粥喂他喝,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王曼饶有兴趣的听着她说任何话题,连门外左数第三棵树上做窝的喜鹊生了四只蛋,都能让他们俩高兴好久。
这天晚上,王曼似乎精神很好,掌灯以后,还在听月歌絮絮叨叨的说着鸟窝里的蛋孵出了小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很好听。王曼问她记不记得当年在月幽谷救起过一只小山雀,放飞后还衔回野果子来报恩。月歌当然都记得,接着又说了许多在月幽谷那五年发生的趣事。她停下来时,见王曼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便给他盖好被子,吹熄了灯。
过了半天,就在月歌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王曼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月歌,这辈子,你最想去哪?”
“你呢?”月歌迷迷糊糊的反问了一句。
“你这女子,怎么每次我问你问题,你都先来反问我?”
黑暗中,他的声音透出轻松的笑意。月歌一时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初识他时,两人并肩躺在小船上,仰望天空中的星月,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她没有睁开眼睛,反而看到了那轮熟悉的明月。
“因为我想听你先说。”
“我最想去的地方,是你的心里。”
“不是仗剑天涯吗?”
“遇见你之前是,遇见你之后就不是了。你呢,月歌?”
“我就想呆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为什么?”
“我怕你找不到来我心里的路。”
“我已经在你心里了,月歌。不信你听,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呼吸。”
“笛公子,你心里牵挂的人和事那么多,万一哪天你走了,千万要记得,月歌永远在这里,给你留着门,等你回来。”
“我不走,其实我一直在啊,我的傻月歌!”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在……”
黑暗中,月歌的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受到那里有力的跳动。此刻,心中竟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宁静,一如从前,躺在他身边,便可一夜好眠。
听着月歌的呼吸平稳而舒缓,王曼知道她睡熟了,这才敢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咬紧牙关忍痛。然而他心里明白,今夜是无论如何都挨不过这炼狱般的锥心蚀骨之痛了。
月光倾泻在他惨白的脸上,嘴角、鼻孔都在淌血,混合着涔涔的冷汗滑落。好像有无数点冥火灼烧着五脏六腑,一寸一寸的烧断每一根筋脉,痛得他的意识一阵阵昏沉。他害怕控制不住自己而让月歌惊醒,更害怕这样与她诀别。尽管在两人心中,早已料到这一日迟早会来,但他仍希望能留给月歌最好的告别。都说二公子洒脱,殊不知让他束手束脚却甘之如饴的人,就是身旁的月歌。活着的时候,他能给她的太少太少,死后更不想她一直抱着痛苦的回忆。黑暗中,王曼慌乱摸到一件衣服,就盖在了脸上。他不要自己骇人的样子吓坏了月歌,他要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那个月下吹笛,白衣翩翩的笛公子。
忽然,他的手被一片柔软的触感包裹,那是他的月歌,原来她没睡,原来她都知道!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因为疼痛而不住的颤抖,她只有越来越用力的握住。这并不能缓解王曼的痛苦,但至少他感觉得到,月歌一直在,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从始至终,月歌都闭着眼睛,静静的躺在王曼身边,不去看他的痛苦,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王曼欣慰,这世上最懂月歌的,只有他,而最懂他的,也只有月歌。他们总是徒劳的为对方担心,到头来,总会惊叹对方竟然这般了解自己的心意。今生何其有幸,能遇见月歌。
那只始终不离不弃的手,掌心很温暖,暖意渐渐蔓延至全身。痛楚的感觉不见了,王曼的眼前越来越亮,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某一个月夜,又看见小河边歪脖树杈上的女子,唱响那一曲月下欢歌,对他绽放灿若繁星,皓如月华的纯美笑容。
第二天清早,月歌推开门走出来。晨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眸子里没有一丁点鲜活的光亮。她脚步虚浮的向前走了几步,虚弱得站不稳。杜之云听到声音从厢房里跑出来,老杜和柳荫也在后面跟着出来。杜之云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月歌,听见她轻声说了句:“杜大哥,送他回去吧。”
杜之云的心头一紧,朝老杜使了个眼色。老杜跑进屋去,再出来时亦是脸色煞白,眼中含泪,朝杜之云点了点头。柳荫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月歌,就把他葬在这儿吧。”
“不,王曼的家在元城,送他回去吧。”月歌抬头望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杜之云,惨淡一笑,“笛公子已经在这儿了。”她的手捂住心口,那里空空荡荡,却又满满当当。
送王曼上路之前,杜之云看着坐在小河边发呆的月歌,心里不忍,问了句:“要不要再看他最后一眼?”
月歌没回身,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站起身,跳上船。船驶离岸边,顺水而下,随意漂流,月歌坐在船头,用王曼留给她的竹笛,吹起一曲悠扬小调。
杜之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想想也是,王曼不愿让月歌看见他毒发之后七窍流血的骇人样子,月歌自然也就不愿去看他最后一眼。都说王曼最懂月歌,其实月歌更懂王曼。也好,就让月歌用自己的方式送别他吧,或许,对她来说,笛公子根本没有离开,一直都好好的在她心里。
当晚,渠秋华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王曼回来了,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依旧是那卓尔不凡的风华。他站在她的面前,仿佛新婚时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像一潭碧水让她忍不住想要深深沉入。她拉住他的手,紧紧不敢放,生怕一松他就又头也不回的走了。谁知他没有走,反而握住她的手,笑容和暖。他说,秋华,你不是想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吗?现在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梦醒后,渠秋华的眼角有泪,唇边带笑。多美的梦啊,可是终究是一场梦罢了。她翻身坐起,立时呆住。身边的白衣一如梦中,静静的仰卧也如同以前他在身边安睡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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