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真的回来了?!然而当她掀开盖在他脸上的金银花手帕时,惊恐绝望的尖叫响彻整座王家大院。
三日后,王曼出殡。
渠秋华一身缟素跪在丈夫的棺椁前,眼中干涸如荒漠,她再也没有多余的眼泪去葬送自己的一辈子了。儿子王永披麻戴孝跪在旁边,小小的人儿,哭得稀里哗啦。渠秋华冷笑,他记得多少有关于爹的事?除了出生的头一年,王曼对他们母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可那时永儿还未记事。之后他一别五年,再回来,却是要和她诀别,自逐出家门。
她摸着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平坦到谁都不知道她有了王曼的遗腹子。这个孩子是他用几近疯狂的日夜欢爱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可是她不想要,更不想要他死后的这副皮囊,然而除了这些,他通通都给了贺平渡的那个女人,如果她不要,就什么都没了。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凭着王家现在的地位,即使是丧事也会有人趁机来阿谀逢迎。昔日那个八面玲珑的渠秋华如今疲于应对任何人,她的心好像也被掏空了,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脚步声停在身后,可渠秋华不愿回头,随便是谁都好,反正王曼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几天她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给他喝那杯酒,他还会不会有回来的一天?回答是不会。当她听苏秀颀说他在贺平渡娶了那个女子时,就再没后悔自己给他喝了那杯酒。她宁可只抱着他的躯壳,抱着那两年温馨的记忆苟活一辈子,也不容许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娶别的女子为妻。
“二嫂,节哀顺变。”
渠秋华没有回头,也听出来人是王音。这个堂弟与她并不亲近,虽然年少时与王曼交好,但这些年王凤凭借王政君步步高升后,他与王凤越走越近。家里人都知道王凤和王曼两兄弟水火不容,王音的行径就是摆明不再与王曼为伍。渠秋华不愿与他说话,只是屈身还了个礼。
然而王音没走,站在她面前,低声说:“二嫂,二哥离家之后曾与月歌成亲,请问二嫂,打算如何安置月歌?”
渠秋华仰起头,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盯着王音,突然尖声笑起来:“王音,我为什么要安置月歌?她是谁啊?我夫君生前从未纳妾,只有我一个妻!我们伉俪情深,他对我从无二心!在他病重之时还担忧我往后的生活,他虽然走了,却给我留下了肚子里的孩子!你问我如何安置月歌?怎么不问问我夫君死了,让我如何安置腹中的孩子!”
“你、你怀了二哥的孩子?”王音震惊,但冷静下来想一想,这确实是二哥的做派,就像他当初虽然已经决定要带月歌远走高飞,却仍然坚持要回来给渠秋华一个交待。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二哥尚且对渠秋华如此,那么月歌……“如果月歌也有了二哥的孩子,还请二嫂……”
“滚!你给我滚!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人!她害死我夫君还不够吗?还想怎样!”渠秋华声嘶力竭的大喊,眼泪肆意横流。原本自欺欺人的以为眼泪早已流干,心头一道道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为什么还非要残忍的揭去血痂,让她痛到流泪?
王音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强迫她看向自己,一双眸子喷火似的,压低声音怒吼:“二嫂,你说是谁害死二哥?你以为瞒得了世人,就能瞒得了我们吗?要不是二哥和月歌不与你计较,今日你还能以夫人的身份跪在这里为二哥守灵?我只希望二嫂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补救,你别忘了,二哥死了,月歌比你的心痛只多不少!”
“那你想我怎样?要我跪下来向那个女人谢罪吗?我往后一世寡居还不算报应?”
“可月歌是无辜的,二哥最放不下的是她。我也不想为难二嫂,几日后,我就会前往长安,临走前,只希望二嫂应承我,日后若月歌有难处,二嫂能不计前嫌,帮衬一把。她是个好女子,从来都没争过什么,求过什么,当初还是她劝二哥回来的。”
渠秋华笑起来,像听了最有趣的笑话一样笑得停不下来。王音冷冷的看着她,等她的回答。半晌,她才勉强止住笑,擦了把满脸的泪:“王音,我答应你,但永远不会有这一天的。月歌不会要我的帮衬,我也不要她的好心!”
直到王音走了很久,渠秋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像脱力一般摔倒在地,直勾勾的盯着棺椁,一边笑,一边流泪,口中喃喃,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是好女子,我是谋害亲夫的罪人,我活该遭报应,你把我也带走吧……”
贺平渡旁的山林里,王音与杜之云会面,告诉他方才灵堂中渠秋华的一番话。
这几日,月歌甚少说话,连眼泪都没掉过一滴,每天坐在小船上吹笛,从日出到日落。杜之云不甚懂得女人,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今天是王曼发丧的日子,她却不能踏入灵堂祭拜,她娘就是这样不被人承认的过了一辈子。他担心月歌,才托王音去探渠秋华的口风。但听渠秋华如是说,他又觉得也有些道理,或许月歌只想默默的一个人怀念她的笛公子,对于自己是不是王家人不甚在意。
王音说他过几日就去长安了,杜之云知道他这个表弟志向高远,虽然不认同王凤的行径,但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抱负而与他交好。这世上有几人能像杜之云一样,自在的爱恨,非黑即白?又有几人能逍遥如他,远走天涯?大多数人不都像王音这般活着,为了前途模糊了自己的坚持,也无可厚非。如今看王音正一步步离自己所想越来越近,杜之云衷心的为他高兴。
送走王音,杜之云回来时不见了月歌,老杜指了指前面,说月歌撑船去了下游,不让人跟着。杜之云担心她一个人情绪失控,骑马往下游追去。
他追了一段路,就看到月歌的小船停在河边,岸上一片槐树林,树冠丰茂,荫蔽阳光。岸边最高的一棵大树脚下,月歌正满头是汗的挖着什么。
杜之云下马过去,低头问:“月歌,你在挖什么?”
月歌没说话,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到杜之云的声音。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帮她一起挖。他力气大,不一会儿就挖开了很深的大坑,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月歌突然焦急起来,杜之云知道这下面就是她要的东西,便用力挖出来,原来是一只锦盒。
月歌一把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扑掉上面的浮土,像捧着绝世珍宝一般轻轻打开盒盖。那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叠绢帕。月歌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缓缓打开。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像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东西,但杜之云凑上去,只看见一张经年之后有些发黄的白绢,上面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人动了我们的心愿!”月歌喃喃自语。她清楚地记得,第一个把愿望放在匣子里的人是王音,大家都好奇他的心愿是什么,能这么快就写完。她也记得最后一个放上去的是自己,因为她花了很多心思去描摹某人腰间的那支竹笛。是她亲手把那张绣了银花的绢帕放在所有人的上面,然后盖上了盒盖。
或许只有无欲则刚的人才能达成心中所愿。月歌把那张空白的绢帕放在一旁,打开第二张绢帕。字如其人,娟秀清丽,仿佛山头的一朵嫣红杜鹃。一世长安,这就是她的心愿吗?如果毁掉一切之后才能安稳生活,那么她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吧。
第三张绢帕,和方才的愿望极其相像,只不过多了两个字,“愿你一世长安”。月歌仿佛又看到眉清目秀的男子红着脸望向那杜鹃花一般的女子,却不得不落寞的垂下头。也许爱情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生命中的阳光,而对于更多人来说,只是路边的一处风景。没有阳光,人会生病,甚至会短命,但风景并非只有一处。当他放下年少时的痴念,转身之后,又何愁遇不到下一处风景?谁能说他身处这片美景中不会幸福?
再下面的绢帕鼓鼓囊囊,月歌小心的捧起来,一层层掀开,露出早已干枯的黄草,风一吹便成了碎末,飞向远处,散尽在视线之中。
“惟愿今日永恒……”
那小小的女子,羞怯的笑脸,捧着草编的小兔,快乐的跟在哥哥姐姐们身后,在山坡上无拘无束的跑来跑去,玩得满头大汗,嫌时间过得太快,怪月亮升上枝头,回家的时间一下子就到了。
月歌哀叹,如今她成为皇后,有尊贵的荣华,却没有自由,有可以指望的儿子,却没有皇上的宠爱,周围都是对继承大统虎视眈眈的嫔妃和她们的儿子,那一日的快乐永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反倒成了另一种永恒。
她放下手中的绢帕,痴痴望着最下面那交叠在一起的两块手帕,金花和银花重叠在一角。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把金银花分开来绣,它们原本就是并蒂而生的啊!
月歌的眼中满是泪水,自己的绢帕上,那只竹笛画得栩栩如生,和手中的竹笛一模一样。可是当初她画下竹笛时,许的愿望并不是一支笛子呀!
她展开另一块绢帕,上面写着五个字:月歌,对不起。
他对不起她什么?是始终无法以王曼的身份明媒正娶她,还是撇下她撒手人寰?又或者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关于那个一辈子的赌注,如果交出了心作为筹码,无论怎么赢,都是输家?
也许渠秋华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谁又敢说输赢?笛公子把他的心给了月歌,却让月歌输掉了自己的一辈子。如果当初她放开手任他离去,或是他狠狠心任承诺落空,那么无论王曼、月歌还是渠秋华现在都会活得好好的。这一生,又是谁更对不起谁?
月歌捧着绢帕,多想亲口告诉王曼:“笛公子,月歌不后悔!即使输得一塌糊涂,至少赢得了记忆,那段只属于月歌和笛公子两个人的记忆,纵使物换星移,人事皆非,永不会磨灭。
笛公子,你没有对不起月歌,至少月歌等到了你兑现承诺的那一天。虽然月歌今生无法作王曼的妻子,但月歌是笛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啊!有明月当空为媒,有杜大哥和老杜为证,更有合婚庚帖上写下你我的名字。笛公子,你用生命兑现承诺,月歌此生足矣。从此以后,月歌在这里,而你在我心里,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月歌爬上了最高的那根树杈,脱掉鞋袜,露出光洁的小腿和脚丫,吹响了王曼留给她的那支竹笛。乐曲声欢快活泼,她时不时转头看看已无人陪坐的身旁,弯弯的眼睛宛如新初的月牙,盛满笑意,一如很多年前,城外小河边的歪脖树上并肩踢水花的两个人,一个吹笛,一个唱歌,一轮明月,一条小河。
杜之云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不忍打扰沉浸在梦里的月歌。过了今日,王曼就永远葬入土中,如果这还不是最远的距离,那么就像渠秋华说的,王曼葬在王家祖坟,他日睡在他身边的是渠氏夫人,而月歌,永远不可能入王家族谱,生前死后,都无法与王曼同在,这便是他和她永久的相隔。既然如此,就让她再放肆的思念一次吧。
那首欢快的曲子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即使月歌吹得越来越勉强,断断续续,气息不稳。杜之云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不知该不该叫醒她。正在犹豫时,月歌的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一口鲜血蓦地喷出来。杜之云飞身上前,堪堪接住掉下来人事不省的月歌,然而她手中的竹笛落地,断成两截。
所愿皆不可得,连最后的竹笛也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愿弃一切,只为君生
月歌再睁开眼时,已是三日之后。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像沉入了一个黑暗的空间,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直到醒来,还以为是在树上睡着了。
眼前挤着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杜之云、老杜、柳荫、苏文修、苏秀颀和许久未见的王君侠。她把这些人一一看过,目光停留在王君侠脸上,眼泪浮了上来。“长姐!”
“弟妹!”王君侠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月歌哭着笑出声,长姐认可了她的身份,她没有重复娘的命运,她嫁给了王曼,是他的妻,哪怕不是原配。
“你别太难过,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我娘多少知道一些你的事,才特意背着秋华让我来嘱咐你,缺什么尽管开口。你现在有了身孕,秋华那里也有身孕,所以你先在这里暂住,等生下孩子,再把你接回府里去。”
“长姐,你说什么?我有了身孕?”
王君侠点头,略带埋怨的看着她:“你也太不小心了!有了身子还爬那么高,若不是杜大哥接住你,可怎么办呢!你这股郁气憋在心里,还好吐了口血出来,要不苏先生都救不了你。往后可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月歌的手放在小腹上,泪簌簌而落。原来她并不是一无所有,笛公子给她留下了一个孩子,她竟然都不知道!
王君侠见她哭得伤心,也跟着抹眼泪,宽解道:“月歌,别哭了。你怀着孩子,要心情舒畅,孩子才能长得好。你总哭,他会以为娘不喜欢他呢!”
“不,我喜欢他!他是王曼的血脉,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她赶忙擦了擦眼泪,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老杜说,“义父,你看,也不是所愿皆不可得,至少我有孩子了!”
“是啊,月歌是个多好的姑娘,怎么会所愿皆不可得!这孩子一定会平安长大,为笛公子传承香火,将来必是儿孙满堂的有福之人!”老杜表面宽慰月歌,心里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她,想着她娘,到底造了什么孽,为什么所有的苦都让她们娘俩吃尽了?
“月歌,等你顺利产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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