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直对外宣称他生了重病吗?”
“不然大哥有什么好法子吗?”
王凤笑着摇了摇头:“我恐怕不日将前往长安,家里还望弟妹代为照顾。”
“大哥就这么轻松的说走就走吗?”渠秋华别有深意的盯着王凤。
“等我安置好了,自然会将妻儿接过去,除此之外,我不记得还有什么留在这里值得我牵肠挂肚。”
“那么这个呢?”渠秋华从袖袋里抽出一块浅色布片,正是当日她在马车上从王君侠手里得到的。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殷虹血书如同血盆大口扑向王凤。
“这是……”
“这是阳舞姑娘临终前留下的血书。大哥应该会对这个很感兴趣吧。”
王凤不用看那上面的字,就知道阳舞用鲜血写下了什么。他求她用歌舞迷惑爹,让爹相信政君的命格高贵。也写了她和淳于彦、老何串通一气糟蹋王君侠。还写了他央求她混在他送给东平王的歌舞伎队伍中,讨到东平王的喜爱,然后把引起心滞的毒药下给他,让人们以为他暴毙身亡。最后一定写了他未与她商量就把她送给了刘工,又在刘工的怂恿下,和他串通,糟蹋阳舞。
若是从前,他一定吓得不知所措,极力想办法掩盖。但如今的王凤已不是昔日青涩的少年,这点威胁,对他构不成任何打击。他痛惜的看着阳舞,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弟妹,你手里的这张布片,除了能让我身败名裂,能让政君的太子妃被罢免,能让王家从此一蹶不振之外,还能为你得到些什么?而你身为王家的儿媳,这么做又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要的不过是王曼的心,那何不想办法把他找回来?威胁我又有什么用?最应该做这件事的人是月歌,甚至连杜之云都可以这样做,但是你不行!你是个聪明人,何苦为他人做嫁衣?你替月歌报了仇之后王曼就会回来吗?他的心里从此就没有月歌只有你了吗?不会!以王曼的心性,他一定会厌恶你用这种手段为月歌报仇,那会玷污了他心中纯净的月歌。所以你又何苦与我为敌?”
渠秋华不得不承认,王凤的一番话让她烦乱如麻的心渐渐清明起来。是啊,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威胁王凤,替月歌为她姐姐报仇?月歌不才应该是她的敌人?她虽然命悬一线,随时可能死去,却比她活着时力量更加强大,强大到即使自己是元城最出色的女子渠秋华,也没办法战胜她在王曼心中的分量。
她暗笑自己太傻,王曼都已经抛弃她,不要她们母子了,她竟然还记着她进王家门就是为了帮王曼,面前这个人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然而,就是这个为了一己私利毁掉自己异母妹妹,随后又杀掉同盟的男子,现如今却在帮助自己。
渠秋华苦笑,抬头仰望王凤,平静的说:“你说得对,你身败名裂,我不会得到一点好处,我夫君也不会愿意看到我这样做。但是你记住,我今日放你一马,并非因为你方才的那番话,而是因为我夫君答应我,他会回来!”
说完,渠秋华发着狠的将这一片记录着这些年来王凤所作所为的血书撕成碎片,抬手一扬,碎片腾空飞起,在半空中随风飘荡。她仰起头,和王凤一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碎片如六月飞雪花,又如出殡时的纸钱,洋洋洒洒的飘落。
一块布片落在渠秋华的脸上,盖住她的视线,又一片布片落在王凤脸上,蒙住了他的眼睛。有泪水悄悄湿透了布片,布片后的眼睛在悄悄的问心,为什么要哭,到底在葬送什么?
十二月,皇上驾崩,谥号孝宣。太子刘奭继位,改次年年号为初元。刘奭封王政君为婕妤,皇后之位虚空。刘奭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或许只是为了那早逝的良娣司马氏,又或者心里还有另一重遗憾,留在了那个破旧的船篷中。
宦官陈忠早已派了人到元城外的贺平渡打探,然而传回来的消息是,贺平渡已人去楼空。
消息传到刘奭那里,他要回了当初陈忠自作主张没有拿去熔掉的金银花手钏,放在一只做工精致的锦盒里,好好收藏起来。
三天后,他下旨晋王政君为皇后。随后又封王凤为卫尉,统率侍卫守卫宫禁。一夜之间,王凤官拜九卿,成了天子脚下、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元城王家在王凤前往长安后,由渠秋华掌家。她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王家主母,替丈夫王曼看顾这一家老小。然而王曼还是没有回来,在苏文修最后一次在贺平渡为月歌诊脉,告诉她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之后,连贺平渡也空无一人了。
周围的乡邻都传言,贺平渡的小艄公被恶人杀死了,还在河边为她掌起河灯,撒下花瓣。有人看见了大柳树下添的新坟,墓碑上有刚刻下不久的一个名字,“贺元君”,于是大家都以为小艄公的本名叫贺元君,月歌恐怕是小名。
然而,只有渠秋华知道,贺平渡的小艄公没死,她在距离元城七十里或者更远的青山绿水间静养。这是这么长时间来,她从苏秀颀那里得到的唯一一丝关于月歌和丈夫的线索。
苏秀颀并不知道月歌和王曼在哪,他也曾受渠秋华所托找王音问杜之云的下落,他相信王音一定有办法找到杜之云。怎奈王音一口回绝了他,说杜之云来去无踪,没人能找到他。无论苏秀颀怎么问,他都是这一句。
苏秀颀自然听得出这是敷衍,他很是失望的对渠秋华感叹,少年时的挚友知己竟然也会为了王凤的得志而抛弃友情,不再是一条心了。
其中真相只有王音自己心里清楚,他们确实不是一条心了,然而那个抛弃友情的,不是他,而是苏秀颀。他因为爱妻而坚定的站在渠秋华一边,谁也不能说他错,但渠秋华要的,必然不是王曼想要的,所以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王曼和月歌就在元城外七十里处的月幽谷,和杜之云的叔公,也就是王音的舅公,住在一起。
夏天,渠碧华生下一个男婴,苏文修亲自为这个长孙取名慕远,希望他志向高远,将来能够传承家业,光耀门楣。苏秀颀自这个孩子降世,一心扑在他身上,无暇再为渠秋华四处打探王曼和月歌的下落。
王家人对王曼的寻找也偃旗息鼓了。找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也包括渠秋华。她已经不会再在半夜从梦中哭醒,或许她已经适应了另一半床空旷冰凉的感觉,即使一觉醒来,再也不会有人躺在她身边,温柔的笑着凝视她,她也能自己穿戴整齐,对镜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然后打理家务,照顾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天长地久,总应有时
光阴荏苒,当经过月幽谷时,悄悄放慢了脚步,似是不忍心打扰这月色幽然、青翠烂漫的一派景致,和置身于清幽景致中的那些人。
不知不觉,王曼和月歌已经在这座山谷□□同度过了整整五年。
五年间,王凤凭借刘工和朝中几位心腹的协助,利用皇长子乃是先帝最爱的长孙这一有力筹码,力排众议,说服皇上立王政君之子刘骜为太子,同时也帮助王政君在后宫几位宠妃的虎视眈眈中立稳脚跟。
王家依然在渠秋华的掌管之下,她的能力不输任何一个男子,将枝繁叶茂人丁众多的王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与此同时,王永也在她的管教下一天天长大,诗书骑射样样学来,尤其酷爱音律。这小人儿越发像他的父亲了。
杜之云一走五年,至今音信全无。
半年前,月歌和王曼在山谷中游玩时,救下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年轻女子,老杜和杜瑞龙父子用山中的草药救活了她的命。这姑娘叫柳荫,是附近村寨中的孤女,幼年丧父,不久前又丧母,没了亲人。她为了报答这些人的救命之恩,便留在山谷中照顾老杜,与杜瑞龙日久生情,在王曼和月歌的鉴证下,与杜瑞龙完婚。
他们成婚那日,正是桃花漫山开遍的时节,月歌亲自为柳荫插了满头的山花,把她送上杜瑞龙迎亲的小船。柳荫原本就是个娇俏又机灵的姑娘,此时全身缀满鲜花,又置身于铺满鲜花的船篷中,宛若古灵精怪的花妖一般。杜瑞龙痴痴的看着她,连船都忘了划,就知道嘿嘿傻笑,急得老杜在对岸直冲他嚷嚷,催促他快点带着新娘子过来行礼。
虽然山谷里只有他们五个人,却一直喝酒笑闹到月上中天,在老杜的催促下,王曼才终于肯放过杜瑞龙,让他赶紧去享受春宵一刻的美好。
等送走了杜瑞龙,王曼才发现,不知何时,月歌不见了。老杜拍了拍他的肩膀,靠近他耳边说:“这个时候,月歌心里不好受,你快去陪着她吧。我这个干女儿,笑得甜,心里苦。”
王曼与老杜告辞,沿着小河,往山谷深处走去,果然不多时就发现月歌坐在最高的那块山石上,仰头看着月亮。
王曼蹑手蹑脚的爬上大石,从后面把月歌圈进怀中,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痴迷的唤了声:“月歌……”
月歌仍然望着月亮,一动不动,轻声说:“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大啊!”
那一轮满月,如金黄色的圆盘,低低的挂在天空,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似的。王曼吻住月歌的耳垂,含糊的说:“对不起,月歌,我……”
“笛公子,你能给我吹首曲子吗?”
王曼松开她,坐起身,望着她的背,她却没有一点想要转身的意思。他只好取下竹笛,刚刚放在嘴边,想吹那首“野有蔓草”,就听月歌说:“今日应该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王曼叹了口气,放下竹笛,伸手扳过月歌面对自己:“对不起,我到现在还没……”
月歌捂住他的嘴,笑眯眯的问:“你刚才喝酒的时候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春宵一刻是怎样的?”
王曼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不会有人相信,他和月歌共处一室五年之久,然而月歌仍是处子之身,每每情动,他都会跳进冰凉的涧水中冷却情潮。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就是因为他这无谓的坚持,五年来,即使他每天寸步不离的陪在月歌身边,却并不能让她如从前一般快乐,而他对月歌的愧疚也并没有半分减少。可心中永远都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他要名正言顺的拥有月歌,光明正大的带着她走在世人面前,向大家介绍说,这是他王曼的妻,不要像现在这样,躲在荒僻的山谷中不见别人。
见他半晌不说话,月歌轻叹口气,说:“王曼,你该回去了。”
“是啊,天色不早了,闹了一天,你也累了。”说着,王曼起身拉住月歌的手,想拉她起身,她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知道我说的是回元城。”月歌仰头望着他,眸子中含着倔强的坚持。“你已经五年没回去看过你爹娘和妻子了,你儿子已经七岁了。”
王曼又坐下来,无奈的看着她:“月歌,我们不是说好,只要明天我们还想在一起,只要我还没想出办法怎么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你就不赶我走吗?”
“你想不出办法的,也不愿意抛弃你的妻子和儿子,你明天除了想跟我在一起,还想和你儿子在一起,这五年你没能陪他长大是你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月歌平静的望着王曼,她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这些年来,王曼虽然身在月幽谷,可是心里一直牵挂着元城内的妻儿,她不止一次看见过,夕阳中,他坐在半山腰,望着元城的方向,眼中有泪。王曼并不是个城府深的人,也从不在月歌面前撒谎,所以他想什么,从来骗不了她的眼睛。
“回去吧。你已经陪了我五年,人生有多少个五年,我知足了。”
王曼深情的望着她,他的月歌总是这样,懂事得让他心酸、心痛。对于月歌,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的交给她,才能弥补她心中缺失掉的那一块。五年了,他必须要果断的做出选择,是元城的妻儿还是面前的月歌,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让两个女子都无止境的等待,抱着一丝幻想,以为他的心最终会偏向自己多一些。无论他怎样选择,无论是渠秋华还是月歌,他都会亏欠她们,也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多的补偿她们,为她们安排好往后的路,让她们尽量能过得好一点。
王曼在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对着月歌粲然一笑。这笑容让她心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认识他的那一年里,两个人都无忧无虑的相处,纵情欢笑,总以为日子很长,快乐很多,永远挥霍不完似的。她心酸不已,扑进王曼的怀中,眼泪簌簌而落。
“不要忘了我!”月歌抽泣,转瞬又改了主意,“不不,你还是忘了我吧,好好陪着你的妻儿,不要再想着我,我会好好的!”哭了一会儿,她又喃喃的说,“我还是舍不得你忘了我……”
王曼轻轻抚摸她的后脑,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他不愿在此刻告诉月歌他的决定,所以能给她的,也只有一个怀抱,任她恣意安放那些让她难过、让她痛心的感情。
几日后,王曼启程,离开月幽谷前往元城。
他走时,什么也没对月歌说,只是站在船头笑着朝她挥手,好像他很快就会回来,并不是一去不返。月歌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在他面前强颜欢笑了,眼泪在他的船离岸的那一刻,不住的往下掉。她多么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再跟自己说,“月歌,等我”,哪怕只是一句谎话,哪怕只是骗她、安慰她,她也需要这样一句话成为往后的日子中的一线阳光。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突兀的离开了,一如他那么突兀的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带给她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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