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他不要她了,也不是他的家人不接受他们俩在一起。
月歌只能承认,她也是自私的。在她心里,在乎的只是王曼。她突然想起那一晚王凤来找她时说过的话,惊觉会不会是自己对他的刺激才让他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来。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和王曼说这些事,害怕因此让他责怪,甚至记恨,继而失去他。也许这才是月歌最懊悔和自责的事情。
这些日子,月歌能做的只是默默的等着王曼。也许她这里是王曼最后的一处避风港,可以让他敞开心扉,她心甘情愿为他苦守。
已经两个月没见过王曼的欢颜。起初,他来了就一直抱着她,像孩子一样窝在她的怀里,一句话不说,一呆就是一下午。后来,他对她说,月歌,给我唱首歌吧。她便抱着他,轻轻哼唱。时光静静流过他们身旁,回到年幼时长安的那座小院,母亲怀中的小月歌,也是这样听着哼唱,安静的睡着。原来,能给她安全感的王曼,也有如此脆弱不安的时候,而这个脆弱不安的男子此刻在她的怀里,也能让她内心安稳沉静。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像金银花,并蒂而生。而安全感并非一个给另一个,而是因为在一起,所以彼此都安心。
后来,王曼的情绪渐渐好转,他告诉月歌,他让苏秀颀去查事情的真相,种种蛛丝马迹似乎都指向一些他们并不熟识的人。但王凤显然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而苏秀颀现在就在查找这些人和王凤的关系。王曼总是像个迷途的小孩子一样,抱着月歌,苦着脸对她诉说自己的矛盾。他不希望大哥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又希望早一日看到真相浮出水面,就像困在悬崖边,身后追兵逼近,进退两难。
两日前,王君侠终于下嫁淳于彦。月歌知道这两日王曼的日子不好过,心疼他,更知道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在母亲身边安抚。她怪自己不该在此时还思念他,盼着他来,但不知从何时起,等王曼似乎已经成为月歌改不掉的习惯,融入了她的骨血。
终于,月歌望见那被夕阳余晖染红的河面上,一艘小船载着王曼飘然而来。她站起身,痴痴的望着淡红色天光中的白衣男子,竟然有了落泪的冲动。
这两个月,他消瘦了许多,青色的胡茬斑驳在原本白净英俊的脸上,显得憔悴不堪。月歌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像是伤口痛到极限,麻木过后就是痊愈,所以王曼一定会好起来的。虽然只见过淳于彦一面,但直觉让她乐意相信他不会亏待王君侠,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王曼付过船资,下了船,迫不及待的拉住月歌的手。月歌惊讶的发现,那原本暖如春日的掌心此时冰凉刺骨,还有未退的汗潮,而他的神情很是淡然,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其实这两个月来,王曼大多是这样一副神情,也许月歌这里是唯一一处他不用装作开怀的地方,但至少那时月歌感觉得到他眸子里的温度,但此刻,王曼的眼神就像他的手一样,冰凉刺骨。
王曼紧紧握着她的手,大步疾走,映着余晖,向下游而去。月歌被他拖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她担忧的看他的脸色,说不清是苍白还是蜡黄,总之很疲累。他侧头看了看月歌,见她跟得一身汗,便放缓了步子。月歌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有心思关照到自己。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月亮升上了枝头,才走到那棵歪脖树边。王曼扶着月歌坐上去,什么也没说,吹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吹奏的那首“野有蔓草”。月歌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听自己唱歌,于是仰起脸对着月亮,轻轻唱起这首歌。
歌声有如一道道尖利的冰凌,在月光下,那么晶莹剔透,好看得令人着迷,却在痴迷的盯着它们看时,被毫不留情的刺瞎眼睛,刺入心房。
曲子只吹到一半,王曼突然转身抱住月歌,将她的脸紧贴着胸膛。他想让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是在呼唤她的名字。他是多么爱怀里的女子,如果可以,他愿意当自己没听过阳舞说的每一句话。可他的心是那么纯粹,哪怕小小一点砂砾都会磨得生疼,疼到窒息。
许久,久到月歌以为会是天荒地老时,王曼放开了她。她仰起头,看见月光中,他两颊即将干透不见的泪迹。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柔声安慰:“会好的,都会好的!”
月歌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王曼不再难过,这干涩的言语显然对他不起任何作用,她沮丧的发现,除了自己,她竟然什么都给不了王曼。于是,她贴身上去,动情的亲吻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受到王曼身体上的变化,吻她时的痴迷,和抚摸她时的力道,她想,如果此刻把自己给了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心都给他了,还有什么不可以?
然而,王曼却在最动情时,艰难的松开了她。
月歌红着脸,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低声呢喃:“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不,月歌,我不能。”
“你不要我了吗?”月歌抬起头,眼中含泪。
“不,我想要你,可我更想名正言顺的要你。月歌,我想娶你。”王曼抚摸着她的后脑,那柔顺的长发千丝万缕的绑住了他的手,更拴住了他的心。他想,是不是可以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夜风的清凉渐渐吹散情动时的灼热,月歌和王曼并肩而坐,她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静静的看着河水,看着月亮。
“月歌,杜之云说他失手杀了你父亲,除了父亲,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你知道的,我母亲是在我生父去世后改嫁给父亲,她在两年前去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月歌没有在杜之云或是王曼面前提过阳舞,她一直觉得阳舞这辈子恐怕都不想再见到她,想起父亲对她的那点龌龊想法。王凤倒是知道她们姐妹的关系,但月歌一直在逃避。后来,她发现不管阳舞想不想见到她,她都不想再见到阳舞了。她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拥有了不同的人生,就像互相攥着对方的底牌,只想确定对方在某一处安稳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不会影响到自己的人生就好,何必假惺惺的互相问候。那些旧事,何止阳舞不愿再提,她也不愿再想。即使杜之云和王曼都知道,她也不会亲口对他们提起,更不愿他们问。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比如堂兄弟、表姐妹之类的,或者你父亲有没有其他的儿女?”
“没有。”
“没有姐妹吗?”
月歌坐起身子,转头看着他,那格外认真的神情让她有些不安,于是半开玩笑的说:“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除了你,我在这世上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笛公子,你会嫌弃我是个孤女吗?”
王曼忽然把头转向另一边。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更加不安,抓住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了?”
王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转回头,盯着她的眼睛。月歌看见他的眸子浸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中。
“月歌,你告诉我,如果你没有姐妹,阳舞是谁?”
月歌的心猛地一紧,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他,她看见那双眸子水汽褪尽,空留愤怒。
“你为什么骗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阳舞是大哥送给爹的那个舞女,对不对?”
“我一直以为你和大哥也是偶然遇上才动心生情,想不到你是他女人的妹妹!”
“你拒绝大哥只是因为他是你姐姐看上的男子,对不对?”
“你让我对你动心,就是为了和你姐姐一起帮大哥得到他想要的!”
“是你给阳舞送信,告诉她我姐姐的行踪,又拖住我,不让我和姐姐一起走,等阳舞在渡头混上姐姐的车,迷晕姐姐,再放我离开!”
王曼一连串的话,从疑问变成肯定的叙述,丝毫不给月歌半分解释的余地。他从不是个咄咄逼人的人,但此刻他只有自己说出这些让他害怕的真相,才能避免从月歌口中说出带给他的伤害,那将一击致命。此时此刻,王曼才清清楚楚的知道,让他最最痛苦的不是大哥为了一己之私勾结外人玷污姐姐,而是月歌对他的心思仅仅是利用,去帮另一个男人。
“我以为你是那么干净的一个姑娘,我以为你对我是真心……”他哽住了,狠心拂掉月歌紧抓着自己的手,仰头向天,让泪水倒流回心底。他不能容许自己在月歌面前流泪。如果她的心是真的,他可以抱着她恸哭,把软弱无力的一面毫无保留的给她看,只给她看。但她的心意是假的,那么眼泪就是最吝啬示人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月歌痛哭着拼命摇头。她是那么震惊、伤心,她甘愿把心和身体都交托给他的男人,竟然在这件事上不信任她,否定了她的心意。他怎么可能以为她的心是假的?怎么可能误会她跟别人串通一气害他的姐姐?过去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那么多相伴的记忆,他怎么能一并全都否定了!就算他误会了,怎么能问都不问就认定了这一切真如他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那是怎样的?你说啊!”
“我从来没帮过他们!他们做的事我也不知道!我瞒着你是因为我和阳舞不想再见面,想起以前那些不堪的事。”
“那是谁告诉阳舞我姐姐的行踪?大哥不知道我们来你这里,更不可能知道姐姐在渡头等我!”
望着他那受伤的神情,月歌突然意识到,即使她满身是嘴,面对一个吝啬得不肯给她信任的人,又如何解释得清?更何况,他说的不错,除了她,没人知道阳舞会在渡头等王曼,和他一起回家。
“王曼,你不信我?”
平时月歌都叫“笛公子”,这是王曼第一次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却如此冰冷绝望。他的心像被层层封冻,沉入深潭。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吸入一口气,冷冷的说:“我很想相信你,但这些都是阳舞亲口说的,玷污我姐姐,她、王凤、淳于彦都有份。我只想最后再问你一遍,月歌,他们的这些事,你知不知情?有没有参与?”
月歌望着他的眼睛,目光曾温柔似水,几乎要把她溺毙其中,而如今,冷漠、猜疑、愤怒,唯独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她以为王曼会是最懂她的那个人,会是她这辈子最终的归宿,让她不再孤苦,不再害怕。但她做梦都想不到,在这样一件事面前,她依赖、信任的那个人会如此轻率的收回对她的信任。
“你说话呀,月歌!”王曼怒吼,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他害怕极了,怕月歌点头承认这一切,更怕她就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低头看着河水。那河水有什么好看?她不知道她这副样子会把他逼疯吗?
月歌抬起头,冷冷的看着他,眼里是死灰一般的绝望。她还能说什么?她要的不是“我很想相信你”,而是“我相信你”。如果他的真心这么不堪一击,她宁可不要!
“月歌,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不是你把长姐的行踪告诉阳舞,是阳舞派了其他人跟踪长姐。你没有参与他们的事,你说啊!”王曼几乎用尽力气在月歌耳边大吼,摇晃她的身体,好像生怕她听不到自己发自肺腑的呼唤。他是多么希望听到她否认这一切,把他心里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疑点,一一否认。但是她没有,她只是那样淡漠的垂着头,盯着脚下的河水。
“月歌,你为什么不说话?”等了许久,王曼知道越是逼她,越等不来她的回答,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了力道,耐着性子,低声询问。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放下他的骄傲,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半晌,月歌才缓缓转过头,痴痴的看着他,眼都不眨一下,像是要把他的容颜铭刻在心间。然后,她又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河水,叹了口气。
“算了,王曼,既然你认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那么那些事就都是我做的。”
王曼听见响彻脑中的一声轰鸣,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握住月歌的手突然用力,紧紧钳住她的手臂。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完全没办法思考,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心碎的声音,那一声轰鸣便是为月歌双手捧上的一颗心碎成粉末的悲鸣。他发狠的甩开月歌,纵身跃下大树,头也不回的走了。
月歌被他的力道甩进河里,冰凉的河水像千万根针钉进肌肤,寒意和痛感让她清醒。她钻出水面,那昔日亲密并肩坐着月歌和笛公子的歪脖树上已空无一人。
月歌奋力游上岸,月色是那么清明,可以照亮很远的地方,然而那愤而离去的白色身影,那么小,很快就融入到更远的夜色中。
“王曼——”
月歌用尽全力疾呼,拼命朝他离去的方向奔跑。山里风大,月影斑驳,她迎着风一直跑,直跑到元城外,也没追上王曼。她恨死了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和他赌气?为什么要计较那些信任不信任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他,不是她做的,她不知道阳舞是怎么知道王君侠的行踪,但绝不是她通风报信,她对他的心意是真的!月歌,这么多可以解释的话你为什么不说,偏偏说出那样一句话?
“王曼,王曼……”
月歌跪在地上,对着那紧闭的城门、月光下阴森的城墙,捂着脸痛哭,一声声呼唤王曼的名字,可是她知道,王曼听不见她的声音,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槐边弃愿,桑下定盟
冬十一月,元城大雪。
一辆马车在雪地上碾过两道深深的车辙,停在一户高门大院外。马车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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