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去说些什么。他的皇帝陛下很少为了政事之外的事情这样坐立不安，这次是为着至交好友，以及桑才人的事。
  他不敢置信自己想放她走，刚才看到的一幕也灼得心疼，至铭还说他的皇后贤良淑德，他昨夜也说他相信她宽厚仁慈，或许是他多余的走过去的动作和这句警告，反而加深了皇后的怨恨。才一个日夜，她右手五根手指指尖指甲和手指之间就被挑开了大半。这是个细致活，要不出血得分开指甲和血肉，皇后的速度不容小觑。她却什么也没说，刚才说话时候的虚弱也有了原因。她这样的体谅让他更生愤懑，他都不如至铭紧张她，他以为他能管控到后宫的事，其实并不是，否则上次不会调至铭去后宫。
  这宫里有太多惩罚人不见血而且还不见伤的办法，若不是刚才他留了心细看，也不一定能发现。他没法保护她，至铭说得是对的。他如果贪图她的感激和体贴，她便会不停遭遇这样的事，除非他违背祖制，如至铭说的那般只娶她一个，可这不可能。
  他要做个明君，不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否则朝臣的劝诫都会持续个一年半载，后宫的就不用想了。
  看来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了她的夫君。而他有无数个理由把她赐给至铭：其一他答应了桑桐言为她女儿选个好人家，而至铭是不二选择；其二至铭真心爱她，能给她的远比他多；其三这是她从后宫出去的好办法，没有人会觉得不合规矩，他把不得宠的妃子赐给朝臣，也可见得皇上宽宏大度；其四她与至铭相处日久，应也有好感；还有无数个理由。
  当然也有弊端，比如至铭真的让段将军同意独娶桑采薇，每日里他要见至铭开心来当值，他怕自己的心受不了，慢慢地只能疏远这个朋友；其次如果段将军就是不同意，至铭真的如他所言带桑采薇远走天涯，他同样会失去一个朋友。只是，再也没机会见到她，再也不能成为她的夫君，这一点是不变的。应该还可以忍受，他是皇帝，他不只是李思成，他得不到的东西很多，他都明白。
  皇上苦恼许久，慢慢走回自己寝宫里，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人呢？”
  “皇上，寅时已过，桑才人回去了。皇上现在要稍微躺会吗？还能睡半个时辰。”宫人在一边说着日常宫规，皇上也才醒悟过来，他居然把这常识都忘了。
  “这是什么？”看到桌上一盅物什，皇上问了句。
  “桑才人走的时候帮皇上叫的，皇上现在要用吗？才送过来，应该还热着。”宫人过去开了盖子，香气扑鼻而来。皇上坐下拿了调羹，舀了一勺尝了，却是莲子羹，难怪清香满屋。宫人看皇上用膳，打亮了烛火，添了明珠。
  皇上这才看到旁边小碟子上的东西，是莲心，一小碟满是。再吃了一口莲子羹里的莲子，果然是没有心。
  “这也是桑才人叫的？”皇上端起小碟子看了看，御厨房还真是什么都敢送过来。
  “回皇上，是。奴婢也问过桑才人，湿的莲心又不能拿来冲茶，叫来做什么，她只说皇上会懂。”宫女小心翼翼回禀。
  皇上苦笑着用手拈了一个莲心，放到口里尝了尝，满嘴苦涩。她比得很形象又很准确，这是莲子的心，莲子清香盈人，莲心却苦涩难当。即便是满心苦涩，她也打算一诺千金，他当然懂。
  “送回御厨房，让他们连同明早的早膳，送去给桑才人。”他怎么可能要得起。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寅时：3：00-5：00

  ☆、第十三章 皇恩浩荡

  桑采薇应诏却没有能承圣恩的事一大早就已经在宫里传遍了，虽然并不是没有这样的秀女才人，但每次也总是很多人嚼舌头，这宫里太大，时间太漫长，能讲的，能让自己开心的口舌太少。
  子椒看小主从起来就精神不好，她服侍着更衣梳洗之后，也把早膳送进了寝室里。“小主在为昨晚的事……”
  桑采薇摇头，坐下了看到粥碗旁边的一碟莲心，已经半干了。看来符月至少有句话说对了，她说皇上非常温柔。他竟然会把莲心送回来，哪怕她那般挽留，那样提醒，他也选择了送还回来。他是可以送回来，可是她哪里还能收回来，已经送出去的心。
  看小主无精打采盯着那碟东西发怔，子椒挑了粥喂过去，她昨晚就看到小主十指都被挑坏了，不能沾水和用力，“说是皇上还回来的？要…晒干了泡茶吗？”
  这已经是初秋天气，哪里还有日头好晒茶，这么想着桑采薇勾起笑，“不用了，你在后院寻个地儿埋了。”
  子椒看她那个笑容，微微有些惊讶，小主入宫以来都谨言慎行，这是何意？“小主，你是说埋在后院里？”
  “你怕她们来挖？”桑采薇轻笑出声，“那便让她们挖。”子椒这才确信小主是要捉弄人，听她笑出声，才略看得到小主以前的性子，只怕是极活泼开朗的。
  桑采薇以前虽也称不上活泼开朗，但的确自恃聪明，喜欢捉弄人，只是以前的没有恶意，现在的，恐怕会让有些人咬碎银牙。她从进宫那刻起，就已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安分守己、忍气吞声过一辈子。岂料哪怕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皇后娘娘还是为了那一个时辰的酣眠，给了她一日一夜的噩梦。若不是这一出，恐怕皇上不会这么难做决定。她还不知道段至铭那一出，也就不知道为何她这样讨好，他却也不领情。不过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出，或许，皇上还会再召她一次，或者送她出宫……
  如果他真的要放她出宫，那这位皇帝陛下，真的是个太温柔的人，温柔得让人心疼。
  段至铭也听说了昨晚的事，喜气洋洋地来找皇帝陛下讨答案，他满心以为皇上昨晚没碰她，就是答应他的请求了的意思，可是皇上没见他。以前从没有过的，即使有重要事情，也会给他个接见的日期，这次什么都没有。
  皇帝只是还没想好，究竟要作何回复，她恰好也要养伤，让小贵子问过太医，说是指甲脱落，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可以痊愈。皇帝想，或许他可以把她送给随便什么人，比如新科状元，或是其他臣子，再派他们去外地任职，这样，他的心或许好受点。只是，那些人会否善待她，他料不准，哪怕她这么好，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是人。这样想来，至铭是最好的选择，至少目前为止。
  只是，他心里这满心的苦涩，怎么也咽不下，像是那一满碟的莲心，都卡在了喉咙里。不是作为皇帝的他，而是作为李思成。
  段至铭一日日来求见，一周后皇帝接见了他。他看皇上脸色不好，先开口问他最近可有什么大事，轻重缓急他还是分的。皇上屏退左右，让小贵子守在外面不许人靠近。
  “你上次说的事，我想好了。”皇帝陛下这般以朋友口语开了口，看至铭已经笑起来。
  小贵子心知皇上要与段大人说桑采薇的事，在门口正心急火燎，没想到不一会，就看到段大人笑容满面地推门出来了。“恭喜段大人。”段至铭随手掏出块玉珏丢给了他，小贵子烫手一般地捧住了，半天也没敢进门。他虽也看不懂皇上的心思，但对桑才人，总感觉皇上是用了心，却并不是对后宫妃嫔的那种心思。
  桑采薇手上的伤养好已是十月初十，这些日子她没有外出便罢了，之后也仍旧每日待在阁里。说来段大人来找她之前，她也几乎很少出门。只是以前还爱种种花草，看看发式册子，如今一日日待在书房里，整日的看书写字，吟诗作对。并没有人来找她的晦气，后院是被人挖过了。只符月禁足期满之后来瞧了她一回，桑采薇只是懒得说话，她走的时候倒是说，过几日去看妹妹。
  她真的践了言，不过三日之后，十月二十的那天，带了子椒一路悠闲漫步，去看了符月，带了许多书稿画册送她。“也没什么送给妹妹，以后怕是用不着了。”
  “姐姐怎么这样说？”符月看她上次就精神不好，今天这话说得更是叫人担心。
  “你很快会知道。”桑采薇拍拍她肩膀，她如今才十六，这宫中生活，还要那么漫长。
  “姐姐不会在想什么不好的事吧？”符月抓住她的手，满脸担忧。桑采薇只是摇头，告辞要走。
  桑采薇来过之后不两日，皇上来符月这里闲坐，看她寝室里挂着一副自己的画像，微微看呆了。画像里的皇帝穿着金边的便服，不怒自威地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画外的人，那一日的画面犹在眼前。“这是你画的？”
  若是别人恐怕看到皇帝脸色，会嗔怒一句明知故问，符月却只是笑说，“是姐姐送的，画得比我好。”
  皇上点点头，不轻不重说了句，“你这个姐姐绘画功底了得。”
  “姐姐还提了词，皇上你看。”符月指着画纸右下角，“一言九鼎，字虽好看，写得却是废话。呀，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说他也看见了，人物画像题字一般是写人物性情，这句一言九鼎是皇上的特性，但也的确是句废话。皇上微微笑起来，她是在谴责他不让她兑现诺言吗？她这般处心积虑，真的只是感恩吗？
  这月月底，晚膳过后，采桑阁来了位大人物，皇上的近身太监小贵子，所有人一起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才人桑采薇，入宫以来，有负皇恩，不得君心，于明日卯时，逐出宫门。”小贵子看跪着的四人好似都呆了，轻声说，“桑才人，接旨。”
  “臣妾领旨，谢皇上。”桑采薇站起身，恍恍惚惚没有去接旨，小贵子自己走过去把圣旨往她手里一搁，“桑才人，不对，桑小姐，明日卯时，段大人会在宫门口等您，恭喜您了，好福气，以后就该叫您段夫人了。”
  桑采薇苦笑了下，“公公还有什么事吗？”她也没什么东西打赏，这对她本是最好的喜事，现在却有些接受不来的感觉。她本就不愿意进宫，可是进来了，却真的从没想过还能出去。
  “差点忘了，皇上让我送一碟莲心给您。”小贵子示意一边的小太监把东西递过来，他递了给桑采薇，是一碟刚剥出来的莲心，还湿湿的。
  桑采薇接了，对身后站起来三人说，“小福子，凌湘，你们送送贵公公。”看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桑采薇端着那碟莲心呆呆地没说话。
  “小主怎么了，这不是大喜事吗？”子椒不太明白她这前后态度变化，就算一开始小主没打算借着段大人出宫，现在也已经有这等好事，为何态度反而不甚喜悦。
  “我也不明白。”桑采薇昏昏沉沉往桌边走，坐下了，放下那碟东西，“子椒，你帮我办件事可好？”
  “小主但说无妨，拼了这条命，奴婢也为你办成。”子椒知道她必是有什么放不下。听吩咐拿了纸笔来，看小主一行行写下的文字，子椒呆在那里。
  “子椒，你此去小心，万事拜托。”桑采薇写完已经果断许多，眼中神采也恢复，不再像刚才那样迷茫。
  “小主你要等我回来。”子椒伸手握了下女子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如果她这封信没送到，或者她没回来，是不是都已经来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得偿所愿

  桑采薇呆呆坐在烛光里，看着那碟莲心，上次她送他的，不是还回来了吗，那这碟又是何意？好一会她回了神，慌慌张张打开圣旨，那行不得君心让她有几分晃神，他是这意思？他是说他把心也送给她，所以他才做了这决定，要送她出宫？
  不是不得圣心，而是君心吗？若她真的要了他这颗心，又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她只有两条路，要么毁约，负诺，摔了这碟莲心，明日出宫去，此后相信也会有一番平凡的幸福；要么收了这颗心，她无法存活在这宫里的话，受不了他的三妻四妾，受不了这些尔虞我诈，不如就此离世，也算是全了两个人的心意。
  想到这里桑采薇有了决定，伸手拈了莲心，放进口里涩地发酸，这季节的莲心更苦了些。凌湘回来的时候，还看到她在那里坐着，一颗颗吃着莲心。
  “小主睡下吧，明日还要早起。”她说时看桑采薇随她起身进了寝室，便帮她铺起了床铺。“小主，床铺好了，那东西苦极了，别吃了，奴婢给您端水来。”
  “凌湘，谢谢你。”桑采薇这么说了句，看碟子里也空了，她乏得厉害，看凌湘愣了下，傻傻对她笑了下出去了，便往床上一躺，鞋子也没脱，就闭上眼睡去了，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来，三尺白绫是不需要了，他真的是个太温柔的人。
  凌湘回来看她好似累极居然睡下了，过去帮她脱了鞋，轻声说，“小主好歹擦把脸。”没有人回应，凌湘忽然有种感应，伸手摇了摇床上似熟睡去的人，还是毫无反应。他家小主大户人家出身，从不曾未梳洗就自己躺上床，上次喝多了皇帝送回来才是首次。凌湘抖着手把食指放到桑采薇鼻下，短促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子椒出了门，小跑追上了宣旨的一拨人，一路尾随在后面，只寄望皇上没有在哪位娘娘那里。眼见凌湘和小福子送出不多远回了阁里，又跟了小半个时辰，贵公公回了紫阳殿复命。子椒到了门外，却没法进去，对门口守卫的大哥说了要见皇上，他们毫不为所动，子椒只好说要见贵公公，守卫还是摇头。
  “你是哪里的宫女，这不是你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