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后回想起来，好像只记得将军府里那一湖的荷花，满处的花香，还有杯盏里的茶香。
  这荷花池是将军府新修的，做了红幡的别苑，平时也不许别人进来，只皇帝来时，至铭常在这里招待他，而桑采薇本来是随侍之人。
  红幡也不常在他们来时过来作陪，而是花了更多时间陪炎儿。她和段至铭之间终究有根刺，而红幡是个容不下沙子的人，夫妻之间关系便一径冷淡了下去。
  记忆里最多的时候只是在湖心亭里陪他下棋，至铭大哥会帮他们添茶，这时候桑采薇都会有些慌乱，从棋局里回过神，便吓到了一般。李思成只是看她每每如此，看着她的神情撑着头微笑而已，而段至铭大多时候也只是笑着说不妨事。
  洛儿有时候也会陪坐一会，或者下一局，但孩子心性大多坐不住，不一会就出去寻干娘和炎儿，默儿大多数时候也是在一起，几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段至铭站在亭边的时间特别多，看着天边云彩，从这头到那头，有天晴的时候，也有阴天的时候。
  要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年初，李思成以“大雪兆丰年”这样敷衍的喜讯来桑采薇这里，被她关在了门外。之后桑采薇陪了他在府里闲逛，段至铭自然也是相陪的。这以后李思成用了各种朝里的大小喜事来找她，可却十之□□桑采薇都不会让他进门。
  于是才修了这处别苑，初夏落成之后，呆在这里的时间就特别长起来。
  等到深秋过了，就不再适合呆在户外了，李思成在房里看她绣花有时候也能待一下午，而且不肯走，每每要她开口赶他走。
  这样悠闲的时光过到年底的时候，段至铭终于又习惯了起来，李思成和她走之前似乎毫无差别了，仍旧是那样不太在意君臣之礼的兄弟，会和洛儿交心的父亲。这一年多时光似乎是把之前遗失的补回来一般，所有事情好似都回到了正轨。
  虽然也能明白还是有很多事不太一样了，却很迟钝的抓不住那线索。偶尔和徐慕青在酒楼喝酒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察觉了什么，一眨眼却又过去了。
  “段兄眼里的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呢？”这年冬的一晚，冬雪飘飘扬扬的一天，徐慕青请了他过府喝酒，说是得了几坛美酒，家里设了红泥小火垆，问他能饮一杯无？
  段至铭并不是个风雅的人，却也看着窗外景致有了几分醉意，“我从小时候便叫他思成，这一叫已经三十多年，你问我这个问题，叫我如何说得清？”
  徐慕青就是知道，他和皇帝走得太近，反而容易说不清，却又比他们这些人看得更多更清楚。
  “段老将军年迈，却听闻要请调边疆，为的是你们府里的事，还是为了你？”徐慕青扯开了话题，这问题问了便罢，他自会去想，并不一定要有什么答案。
  段至铭摇摇头，“两样都有吧。”父亲看不过府里这些事，炎儿也大了，边关的确也安定太多年，恐怕迟早会有祸患。他虽早年从军有过时日，但并无战功，朝里这些封赏不过是仰仗父亲。若他要让这将军府立稳，便不得不去立这战功，这是迟早的事，他也有了打算，父亲此去也是为了他将来打基础。
  “皇上有没有对你讲，明年打算让皇子殿下上朝？”徐慕青笑着问出这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就这不久前皇帝才与他谈过的话题。
  段至铭放了酒杯，回过头看着他，而后就起身告辞了。
  段至铭忽然有些明白，是什么不太一样了。虽然很多，很杂，却有一样，从他认识采薇起，便一直如此了，他很急。一开始的时候，是前皇后梁家一门的事，提前了两年，而后，是洛儿入将军府的事，也提前了两年，洛儿入宫的事则与说好的提前了三年……
  这一回，却是洛儿入朝的事，比早先计划好的时间，提前了五年。
  这不应该，五年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思成和洛儿应该也是，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耗掉这么多的准备工作……
  操之过急会出事，就如他过早去找他求采薇这件事，若没有这一出，可能采薇仍然会在后宫悠闲度过很久。
  可是段至铭发现自己也变了，他没有在知道后第一时间去见思成，却选择了回府，第一时间告知了采薇。
  从采薇院子里出来时，段至铭站着发了会呆，是什么时候，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
  在之前，就她的事情，都是他和思成商量，如今，却颠倒了过来，他常常是就思成的事情，在和她商量。他依赖了她很久，是因为知道她是最好的桥梁，去和思成沟通。以前并不是这样，他自己就能和思成定下所有一切，哪怕是平叛谋反。
  并不只是因为这些事情和她也有了关系，或许他应该承认，他和思成之间，还是失去了那样的互信，那样最深层次的，不会互相伤害的信任。思成曾对他说过，不要总是在她的事情上忤逆，他没有想象中的宽容。在有些事情上，思成的确不会任由他妄为，而他也知道了这些底限，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把事情推给了她……
  何其懦弱，何其卑鄙。
  “相公，怎么了？”红幡想着下雪了，来看看采薇这里会不会太偏，太冷，想着是不是让她搬到自己那边过冬，就看到在雪地里装雪人的自家相公。
  段至铭回了神，抱了抱自己娘子，在她额上亲吻了一下，“娘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夫君是个胆小鬼，你会怎么想？”
  红幡呆了一样僵着身子没有动，他刚才那些事做得太过自然，好像一下子跨越了许多时光。“我相公怎么会是胆小鬼，即便是，我也已经嫁了你，自然，由我来保护你。”
  “这一生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段至铭由衷说出来，低头吻住了自己娘子。
  红幡伸手抱住自己相公，眼泪也落下来，雪光一片，一切都变得晶亮而璀璨。
  不论过往有过多少迷茫，在这一个下雪的冬夜，似乎一切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十三章完结的悲剧，写了四十多章，啊，好累= =还没有留言。。。

  ☆、第四十二章 化繁为简

  桑采薇曾经对他也说过，说红幡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他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因为，哪怕她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红幡姐姐也仍旧待她如姐妹，而且是真心的，绝不是迫于思成的权势。段至铭自然是看得到这些，他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感激着她，只是他总是偶尔会跑偏了去。
  不知道她会不会和采薇一样，总是等在那里等他，但至少这一次，她还在这里，这已经是万幸。
  或许是这一晚，段至铭忽然有些明白，思成对采薇的态度，究竟是怎样一种爱恋。
  思成太想要跑向她，抛下所有这一切，而对采薇来说，这就是错误的，是不应该的方向。若他抛下正事，她不会愿意接纳这样的他，虽然还是会谅解，却会一直劝诫。有时候，她会因此跑开，丢下他一个人，在发现情况反而恶化之后，她还是选择了回头。
  他发现红幡和采薇虽然很大程度上的不同，但在对待感情上，某些方面很一致。一样的坚强，一样的宽容。而因为采薇面对的人是思成，便使难度相较于任何人都提升了太多，她应该真的很累。
  他从来没有懂过她，红幡都比他体谅她，他却还一直奢望去爱她，真的像是一场梦。
  他告诉采薇思成要在明年让洛儿上朝这件事后，不知是因为宫里真的事情太多，还是思成刻意没有来，年前他们都没有见到。
  年后还在年休的一天，徐家照常在同一天来府里贺年，慕青自然也随着来了。至铭正问他要不要去自己那边单独坐会，徐家的一位哥哥倒是向着他打趣了几句，“之前听闻段兄弟府里的丫头回来了，还担心幺弟会冲进府里要人呢，不过怎么说都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了，怎么都是晚了。去年来府里贺年怕是去见过了，后来又见他与你相亲，还以为去年这一年都不会断，没想到你俩竟都约在外面，去我们府里居多，真真是稀奇了，我还以为我们家这是出了情痴呢！”
  段至铭不过笑笑而已，这种话听得多了，从他自家兄弟口里说出来，却没有那么刻薄。他这一生也大多在这样的言谈里，起初是后宫女子，后来是青楼女子，是非实在是说不清，便连他和慕青亲近，也落了许多口舌。
  “三哥你这一说我却是想起来了，我偏去瞧上一瞧。”徐慕青离得并不远，听到笑着如此说。
  “也带我去瞧一瞧，是哪个丫头偷了徐爱卿的心。”三人正笑着忽然听到皇帝的声音，都是回头行礼。
  “皇上您见过的，不过是内子的贴身丫头。”段至铭脸色有些难看，思成这身打扮很明显偷溜出来，没有和他提前说好过，也不知道安排的什么人护卫，现在人影也不见一个，也没有带洛儿来。而且这里还有外人，这样开口如果有人留心了去，恐怕对采薇不利。
  徐慕青看段至铭脸色，还是浅笑着，“不过是句玩笑话，皇上您就别较真了。”
  李思成却只是伸手拉了他胳膊带着他大步往前走了，“带我去看看，就知道是不是玩笑话了。”
  段至铭听这话有点后背发凉，也不知思成是说真的还是玩笑，就要跟过去，却看到思成对他们招了招手，不要跟来的手势。
  虽然是冬末，段至铭有种深秋的悲凉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尴尬笑了笑，“皇上出宫之后会有点喜欢胡闹。”徐家三哥眯着眼看着两人去的方向，点点头，“听说过这回事，段兄弟太辛苦了。”这话为着皇帝出宫大半时间都在这段府里，另一半时间分给了京里这所有其他的一品及以上官员，这个占比不可谓不高。
  只是看那两人，好似都知道应该怎么去到该去的地方，徐家三哥没有问，只知道这事不应再深究，便随着段至铭去了别处。
  李思成转过弯就放开了徐慕青，看他脸色还算正常，笑了下说，“我喜欢胆子大的，至铭就是太胆小，从小就是。”徐慕青哑口无言，胆子大成皇帝这样，要想在段至铭那个位置活到现在，恐怕要靠很多的运气。
  看到那处院落时，李思成放缓了步子，徐慕青有几分不解，却还是随着他放慢了步伐。
  “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想，她是在做什么，会不会也会想起我。”李思成在院门口停住了，这么轻声说着，而后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摸了摸腰上的佩玉，“你知道吗，洛儿马上要满十岁，而她今年，就要三十岁了……我认识她时，她才十六岁，她等了我十四年，而再过两年，我就四十岁了。”
  这话里有太多的意思，有太深的意思，徐慕青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虽然知道他身边的人是当今天子，可是在这一刻，他也是一个很简单的男人。他不是不知道李思成为什么会着急，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放在他和段至铭面前的，往往就是朝里显而易见的那些事，治理一个国家太难，小皇子还没有做好准备，他们也还太年轻，和那些老奸巨猾的前辈们斗智斗勇，他们还没有这个信心。
  徐慕青握紧了拳头，咬着牙，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李思成苦笑了下进了门，两人进去就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刚才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桑采薇在爬树，而且已经在树上不算矮的地方，然后她开始往下爬。李思成摇摇头走过去站在树下等她，桑采薇爬到一定高度就看到了树下的两个人，先只是笑了下，然后一口气下了树。
  把手里的球递给炎儿，桑采薇交代了乳娘带着炎儿和默儿去玩，孩子才走，一边的婢女就跪下了，“皇上恕罪。”
  “不打紧，你去准备茶点吧。”桑采薇扶了她起身，拍拍她肩膀。婢女看一眼皇上，看他点头，立刻小跑离开了。
  “谁许你爬树了？”李思成叹口气，他还不知道她还有这技能。
  桑采薇看看徐慕青，说，“你是他找来帮忙的说客？”他年前把这事告诉了徐慕青，转达了至铭大哥，而后她也知道了这事，今天带着徐公子一起来，除了这个意图她还真想不出其他的来。
  “为什么要自己爬上去拿？”虽然皇帝陛下就在旁边，徐慕青还是顺着自己想知道的话题聊了下去。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如果你要成为一个很厉害很伟大的人，就要事事亲力亲为，告诉他们，只有自己做成的事才能有成就感，大约是这样的感觉？”说到最后，桑采薇朝李思成看过去。在这样的家世下，学会支使奴仆很简单，但学会自己动手却更重要。这府里孩子的第一偶像已经是红幡姐姐了，她再不努力点，恐怕就只能在他们心目中留下很浅的痕迹。
  李思成拉过她，看了看她手心，伸手很自然的帮她摸了摸，去了去脏东西，然后看了看她这一身衣服，笑着摇摇头，“你真是每回都要让我吃惊，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情吗？”这爬树恐怕也是就这两年现学的。
  “那就不要太多，织网打鱼就不会，种花种树也不行，下田种地也需要实践，这世上的事太多了，哪有都能学会的。”桑采薇带了他们回厅里，婢女立刻上了茶水进来。
  徐慕青有点反映不过来，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帝陛下，轻松自在的笑着，温柔多情的帮她擦着手，说话时自然而然就用了我字。自然这里的婢女也肯定会武功，她爬树不会有危险，但一般看到这样场景还是会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