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没有等,你甚至没有将我当一个死人来对待。区区三四年,即便你肯为我守丧三年,今天我们的重逢也就是皆大欢喜。”
她抬起头,痴妄地纠缠住着来之不易的目光。
“咸新,你活着,我也活着,难道我们再不能回到从前了吗?”
他的眼睛发红,重重地挥开她。
“你做梦。”
云意连退数步,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可他并没有扶她,居高临下道:“陆太太,还是那句话,请回你该去的地方。对你而言我的出现是个开始,可对我而言你已经成为过去。早在一年多前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就痛下决心开始了新的生活。你再忏悔再难过,你都自己受着,反正你也忏悔不了多久。总而言之,就是不许你再来搅乱我的生活。”
手心被粗糙的地面滑破,云意自己站起来,再次走向他,无力地反驳:“我早就不是陆太太。”
宋咸新道:“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不同,至于你,你背叛我再背叛陆承启,也不过是更加的罪孽深重,负债累累。”
云意盯着他的胸膛,仿佛透过他的外表,看到他的一颗心。那曾经鲜活跳跃的心脏,被她亲手点一把火烧成灰——至少她存在的那一处烧成了灰,而她居然痴痴地奢望死灰复燃。
她几乎绝望,再问他一次:“你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吗?”
宋咸新一如既往的决绝:“从今以后你即便见到我也伪装成不相干的人,过去的事情我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人已离去,银幕上的欢声笑语犹在。
她虚弱的坐在一张座位上,银幕上的光线在脸上明暗流转。
就像江水向东而行,就像婴儿长出第一颗牙齿,就像花开花谢,世间万物,一切一切都不可能倒流。
她无数次期盼在梦中与他重逢,并为偶得一梦而无比感激上苍,今昔他奇迹般站在眼前,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她却再也没有资格靠近他。
陆太太!陆太太!
她知道无论她怎样做,都永远无法摆脱这三个字。
她脑袋里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为什么不去死呢?或许咸新看在自己以死赎罪的份儿上,可怜她一次,饶恕她一次。
可是即便她一死做了鬼,她依然是做过陆太太的人。哪怕阎君仁慈,也顶多将一半的自己还给咸新,再不可能是完完整整。
她究竟该怎么办?
她仿佛从来没有如此疲惫过,即使当年落魄离开宋家,即使当年连遭父亲的对头追杀,她也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活下去。
不知不觉,黑白电影接近了尾声。女主角与男主角在车站相拥相吻,做妻子的牵着一头金发的小儿子,满心欢愉迎接风尘仆仆的丈夫归来。
曾经的她也连夜替他收拾行装,在一个肃冷的黄昏,走很远的路送他去车站。分别时刻,她含着新婚妻子的娇羞,承诺在家乡等他平安归来。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承诺,她却没能做到。
火车嗡嗡鸣鸣时,他当着众人的面,大胆拥抱她,答应时刻为她珍重保重。
时隔多年,不知历经多少艰险,他终于平平安安出现在她面前,与她重逢……
心脏仿佛被利器从身体里割裂,她不禁悲从中来。转首望向窗子,希冀一点光明,窗子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丝不透地遮住,她的世界没有一丝出路。。
戏院的员工没有来换带子,电影结束,徒留银幕上一片亮白。
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确是该离开,可是离开这里,她又将何去何从?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意,云意。”
☆、旧友重逢1
作者有话要说:
她没敢立刻回头,因为她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承启会突然出现在戏院。
黑暗中她取出手帕,背着他擦拭脸上的泪,这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不再哭。
陆承启在她身边坐下来,她为隐藏情绪,倒先开了口:“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见一个朋友,员工说他可能在这里,我就找进来,没想到朋友没见到却见到了你。”
云意胡乱地点了点头:“是么,那你再找一找。”
陆承启心情不错:“这里被蒋伯收回去,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可不可能遇见你,结果心想事成。”
这一次云意没有答话,陆承启轻而易举发现了她的怪异,扳过她的脸,惊讶道:“你哭过吗?”
云意挡开他的手,竭力保持平静:“给电影看哭了。”
因为有没收掉的影片作证,陆承启倒没有一下子识破谎言,他望了眼亮白的银幕,好笑道:“你竟为一场电影哭起来,可惜影片结束了,不然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片子有这份功力。”他微微叹息一声,“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戏院……”
云意没有办法与他追忆往昔,起身道:“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我改日另约你。”
陆承启的声音戛然而止,奇怪地看了她一会儿,硬是将她重新拉回原位。
“你就这么怕面对我?”
云意蓦地心惊,不晓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莫非……她胸膛里一阵砰砰乱跳,他这么快就知道咸新的事情了吗?
陆承启继续道:“你不必和我说对不起,也不必因为你父亲的事情一直躲着我。你暗中帮助你父亲的事情,我虽然当时很生气,可是过后想一想,能够理解你,也能够原谅你。”
云意这才明白他指的是父亲回南州的事情,她的确一直想跟他道歉,可是因为咸新的出现,她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陆承启。
她有时候甚至期盼陆承启狠狠生她的气,从此将她当做一个奸险小人,再不理会,那样她就可以永远不必面对他了。可是如今他主动提出原谅,她反而无所适从,他根本就不该原谅自己。
他对上她的目光,好脾气道:“我原谅你你还不开心?不然这样,我敲诈你一笔,今天中午你请我大吃一餐,这样子你就觉得不欠我了。”
云意宁可陆承启骂自己一场,因为她以后要做的事情,值得陆承启痛骂她。他现在待自己越好,自己就越觉得无颜面对他。
她背过身去,好一会儿才整理好情绪。
“对不起,我父亲的事情的确是我隐瞒你。可是父亲让我帮他做事情,我没有办法违背他。他在牢里待了那么多年,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我怎么忍心不帮他。”
陆承启拍拍她的肩膀,像从前一般柔声哄慰:“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我说过我已经原谅你,你自己也别放在心上。”
云意倏然激动,站起身退开数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不,我不值得你原谅,你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陆承启觉得她今天格外古怪,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你是怎么了?脸色也难看,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云意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一个戏院的员工就撩开帘子,从前面的小侧门进来,径直走到陆承启面前。
“陆先生,宋经理方才有急事赶着出去了,他让我代他向陆先生致歉,说晚上一定准时赴宴。”
陆承启回道:“好的,我等他。”
云意原本立刻就要走,听了他们的对话,延挨下来,左右思忖过,还是没能忍住,尽量状做平常的问出口:“你认得宋经理?”
所谓认得是指熟识而非仅仅见过几面的意思。
陆承启解释:“咸新的父亲从前在兴社做事,后来他父亲同人闹得有些不快,就追随了蒋伯。我们小时候是在一处的,后来就少见面。我这几年打听不到他的下落,我还以为他已经出了什么事情。”
云意脸色发白,又冷又抖。
方才的员工见她一直待在戏院,就问她:“小姐,你是在等老爷吗?”
云意不能说自己等的不是老爷。
员工见她点头,就道:“老爷同玉霓裳坐船去仙岛湖开局,要回来恐怕还得等几个钟头,也说不定今天都不回来。”
父亲不在反而最好。
云意道:“那我不等他了,我先走了。”
陆承启追上她:“你好像在生病,我送你。”
云意慌乱:“不,你别送,我去姑妈家。”
晚上七点钟,宋咸新准时出现在渡江酒店的包厢内。
陆承启提前在等他,门外的服务生见人到齐,就一样一样摆菜上桌。
二人坐定,陆承启先开口:“上次见面形势所迫,没能同你好好打招呼,你莫见怪。”
“我也同样。”宋咸新淡淡道。
陆承启道:“菜还是从前的老式样,我先点了几样,你吃什么再添。”
宋咸新答应着,可也没再添。
上菜完毕,服务生一一退出。陆承启还出奇的点了一碟蜂蜜,自拿调羹在温热的玻璃杯内调着。
“我胃疼,跟你就不虚客套了,我喝蜂蜜,你随意。”
宋咸新不屑:“你一男人到酒桌上喝蜂蜜?你就不担心我替你传扬出去?”
“我喜欢,随你传不传,要不要我替你也调一杯?”
“丢不起人。”
宋咸新喝的是酒,筷子还没有动一下,白兰地已饮下满满一杯。
老朋友见面,陆承启必然得问:“你这几年怎样?”
宋咸新生硬地推回去:“现在不想讲,等想开口的时候再告诉你。”
陆承启识趣地不再多问,宋咸新反问他:“你呢?”
“我?结过婚又离婚,到现在沦落得无家可归。”
“我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你有无家可归的凄惨。”
“我小时候还没凄惨够,几时又轮到你来盼望我?这几年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外头都传言你……”
☆、旧友重逢2
作者有话要说:
咸新锋锐地直言:“都传我死了么?”
陆承启迅速回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承你吉言。”
陆承启喝了半杯淡蜂蜜水,将剩下的半杯握在手中。
“单单承我吉言怕是不够,还须得除掉挡路的小人才能保得住安宁。”
宋咸新问:“你具体指的是哪一个小人?”
当着宋咸新的面,陆承启也懒得绕圈子:“郝三通最近折腾的厉害,听说他是两处离间,想利用汤老板来打击蒋伯,又想利用蒋伯来攻击汤老板。”
他一面讲话,一面将盛了两条松鼠桂鱼的盘子从自己面前挪到宋咸新面前:“南州这片池子尽管挺大,可你争我抢的人太多,再丰厚的资源也给稀释了。郝三通闹狠了对我们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据说当初蒋伯落难,他为弄到银行的股份,暗地里没少下毒手,这样子的人我想蒋伯一定也不太喜欢他。”
宋咸新明白他的意思。
“但他有他的势力,并不容易对付。”
陆承启道:“未必不可以一试,他这些年爬的太快,越膨胀反而越难处处周全,找准位置扎下去,或可一蹴而就。”
宋咸新道:“你今日来找我,是否代表时机合适呢?”
陆承启笑着请他吃菜,已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现在学生们四处游·行,抵制日货,势头凶猛,偏偏他又与日方暧昧不清,天生一副包天的胆量,在这个关头重金购买一批日本货。我查到他的货几日后到港,你说如果我们将具体的时间地点通知爱国学生以及报社,是不是就有一场灾难大戏可观。”
宋咸新有些想不通。
“这件事情你自己做都可以,何须蒋伯相助?”
陆承启道:“引起公愤不成问题,真正的问题的是如何偷梁换柱,趁机将他的货吃进来,这一处我们需要合作。”
宋咸新再想一想,还是摇头:“其实这一处也用不着合作,我知道你吞得下来。”
陆承启这才无奈得笑了:“总得找个机会令双方暂解干戈。”
宋咸新这才明了他的心意,陆承启既希望双方在面子上言归于好,那么蒋伯想拉拢他的心思怕是不成了。
“我回去与蒋伯谈,但成与不成我并没有把握。”
陆承启道:“蒋伯既坐得下南州第一把座椅,我就相信他的器量,其实我心中也盼望着你能来助我一臂之力。”
宋咸新想也没想就拒绝,从前单纯做朋友他都未必追随他,更何况今时今日。
“我父亲的性命当年是蒋伯所营救,他人虽早不在了,可恩我得替他报。我自己拜的又是关二爷,所以你千万别让我为难。”
陆承启一向也不喜欢为难别人。
“各从其欲,皆得所愿,你讲你的义气,我不强求你。不过以后你遇到什么麻烦,记得来找我,我遇到难处,也一定得麻烦你相助。尽管汤老板与蒋伯之间微有嫌隙,但咱们是自小到大的朋友。”
“谢你。”
宋咸新敷衍了一句,并不抬眼看他,他默默替自己斟着酒,都感觉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或许早就麻木了吧?
陆承启的蜂蜜水也喝尽,搁下杯子,突然问他:“你与云意认识多久?”
宋咸新手中的酒杯抖了一抖,酒面微晃,他将残杯中的冷酒搁在酒桌上,不打算再喝。
陆承启察言观色,继续道:“她当年是以薛家女儿的身份嫁到陆家的,可是大家都怀疑她根本就是汤老板同姑妈的那个女儿,但是她不愿多讲,我也就没有细问。直至那一日蒋伯出现,我才晓得她是蒋伯的女儿,其实仔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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