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偷偷塞给他,他晚上等阿茶睡了以后,坐在书房里自己的地铺上,抹上药油自己慢慢地揉,直到揉热了为止。可是,毕竟还是瞒不过阿茶的。
“小陆,你这腿是怎么回事?”那天他突然打了个趔趄,然后再也站不稳,阿茶扶了他坐下,一双清亮亮的杏眼牢牢盯住他衣摆下的左腿,难得地没了笑意,蹙着眉,很是严肃认真的模样。
“嗯……”他低了头不看她的目光,不想她担心,便胡编了一个理由,“前两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被李哥的牛车磕着了,拿点药油揉揉便好了。哦,对了,是镇口的李哥,卖杂货的那家。”镇里姓李的人最多,为了听起来不像瞎说,陆川确实还在心里锁定了这个人选,说了些许细节。
当时阿茶只是淡淡长长地“哦”了一声。
第二天,丹山镇这个小地方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镇子口卖杂货的李哥家的牛车,被人拆了。
李哥李嫂一大早起来,打算拉着牛车去买货的时候发现的。他们发现的时候,牛自然还是慢悠悠地在那里嚼着草,半点事也没有。可是那个板车,坏得很是彻底——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木头板、再也修不好的那种。然后在板车的“残骸”里,静静躺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小银锞子。
事情虽然小,但是因为它本身的奇怪和李哥的火爆脾气,一下子传得几乎整个镇子都知道了。大家纷纷猜测,不知李哥家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陆川听王姐说完了以后,微微笑了笑,“王姐,家里的柴还没劈,我先回去了。”
回到家里,他把正在往他书架上放各种药油的阿茶叫到桌边坐下。
“阿茶。”他很少带着这么一点点小小的责备眼神看她,也不说其他的,只是学着她,缓缓眨了眨眼睛。
“干嘛呀?”阿茶看了他的表情,乌黑的眼睛转了一转,便飘飘地看着屋顶,也不看他。
“你真是……”任性得像个小孩子呢。陆川还带着那点小责备,但是已藏不住勾起的唇角。
“我放了赔他车的钱的!”阿茶信誓旦旦地辩解,理直气壮的。
“好好好…”陆川终究是笑了出来,“不过下次别这样了。”
“没用的东西,留着作甚?”阿茶眼睛又看向别处,颇是没好气的样子。
“诶呀…”陆川无可奈何地笑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了,只好说,“不是李哥家的牛车…”
阿茶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
“……是,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你要听吗?我可以说给你听。”陆川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说得很认真。
“不了。”阿茶回答得很快,让她自己也惊讶了一下。从前她很想听小陆的故事,后来自己也算猜了个七七八八,今天小陆说要讲出來,她却突然不想听了,一点也不想听。没来由的抗拒呢。自己,什么时候也这么扭捏了起来?阿茶在心里嘲笑自己。
于是她静了静,又抬头说:“下次吧,下次再来的时候,你再说与我听。”
“好。”陆川什么其他的话也没说,也没问,他只是对她笑笑,说了声“好”。
说离别,离别就来了。尽管那时候手掌般的枫叶已经快落光,可阿茶终究还是要走的。
今年她走的时候,带走的是陆川帮她画的那幅画。她也笑着说了:“小陆,明年再会。”
可是阿茶不知道,在她决定走的那一天,陆川心里有句话没敢说出来。
他想说,阿茶,别走了吧,至少,可以等我们一起过了年,再走。
他家的灶台,因为她而重新袅起了炊烟。而她的脚步,亦是为了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只是那个时候,陆川还不够勇气叫她就此停驻下来。
他还是觉得,阿茶就那个样子,没什么不好。很好的。
所以,自己只要待在丹山镇等着她,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家阿茶就是这么任性,哼~╭(╯^╰)╮敢欺负小陆的人都木有好下场哦(窃笑脸)
☆、团圆
后来,陆川开始经常地画画,偶尔的时候,也会写写信。不收银子的那种。起笔的第一封是这样的——
阿茶:
其實是在寫下你的名字之後,我才想到,原來我一直在替別人寫信,卻沒有為自己給什麼人寫過信,你,是第一個。
我不知道你如今在何方,這信自然也是寄不出去的,但不知怎的,就是想給你寫點什麼。到你看到它的時候,也不知會到了什麼年月呢。又或許,你不會看見它們。
今天過小年了,楓樹葉子真正全都落光了,我的腿還是沒有好,不過不要擔心,我也慣了。外面必定比丹山鎮冷上許多,換件絨的紅衣穿吧,別自己病了,可我不在你身邊。
川甲申年十二月廿四
写好了以后,他会好好地等墨干透,然后放进一个他放新画的木箱子里。
从那一张纸开始变厚,渐渐地变成了一小沓。窗外的枫叶落光了又发出了新芽,接着舒展生长,绿茸茸一片。
这些日子里,家里也会多出些东西。是阿茶托外面的镖行送来的。湖笔,颜料,香茗,有一次,竟是一枝已干了的梅花。对着一脸苦相的镖师,陆川也只是莞尔一笑,心里想:真是会胡闹。
上一次分开的时候,陆川还是好好地过他的日子,慢条斯理,按部就班,没有什么不同。而这一次,离别竟成为了等待。
这种等待,在重新看见阿茶的时候,才有了尽头。
那是八月十五的入夜时分。
丹山镇里很是热闹。镇子中心的开阔位置开起了灯市。是镇长在各家各户凑了份子钱,组织了镇里的劳力一起搭起来的大竹架,灯笼是在远一些的大市镇里定制的,也有镇里人自己在市集里买了送过来的。入夜的时候,各家祭天拜月,完成之后出门,灯市已在暗沉的夜色里绘出一片温柔的融融光晕,竹架上、较低的树枝桠上,都挂着各色式样的灯。有莲花样儿的,玉兔形制的,素的圆灯画着花花草草的…镇子里的人一起赏赏灯,互相吃着彼此从家中做好、带出来的吃食,讲讲闲话,也是属于小地方的温馨惬意吧。
丹山镇唯一一家“灯笼张”每年这时候唯一的任务是——给各家各户做孔明灯。每一盏灯上,都会用大墨笔写上每家的主姓,每家家人若是团聚,就会在十五月圆之夜,一起点起快一人高的孔明灯,从自家院子升起来,用长绳拴了,让灯高高地挂在自家的上空,与月同辉。习俗里还有一个孩子气的不成文说法,就是谁家的孔明灯升得高,谁家就可以得到上天最多的祝福,拥有最美满长久的团圆。于是每到八月十五,村子里灯市璀璨,还会飘起高高低低的天灯,在风中微微地起伏,透着昏黄的光点,将清凉的月光星光都染上了一丝人间的世俗温暖。
陆川家的灯也曾经在笑语中飘的好高好高,但后来的那几年,都是方姨硬替他在灯笼张那里订了灯,然而除非是方姨亲自过来,陆川家的门永远是紧闭的,那盏写了“陸”字的灯,也是绝不会升起来的,然后第二天,变成取暖的柴火。
直到那一年的中秋。屈起手指数数,应该是他与阿茶相识的第三个年头。
那一年方姨出镇子去外边打拼的儿子回来了,说是可能要把方姨接去更南边的地方生活,因为外边的乱局已经渐渐从北方蔓延了过来。但方姨说,再住一阵子。
无论如何,那一年的中秋“佳节”,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因为以往与他一同过中秋的人,得到了她真正的团圆。
陆川是打心底替方姨开心的。加之今年他的心境也大不同,居然一反常态地出门去逛灯市了。
那时候,村里已陆陆续续有天灯浮了起来。“張”,“王”,“李”,“李”,“李”……
镇里人也有指指点点的:“诶哟那家灯飘得可真高,是谁家的?我眼神不好你帮我瞅瞅?”
“啊~~是老张家的。”
“诶,看看看,方家的灯也起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陆川循着身边说话之人的手指方向看去,的确,在几盏影影绰绰的天灯之后,隐约可见一盏写这大大的“方”字的灯慢悠悠地升了起来。
陆川忍不住低头微微笑了笑。现下,方姨的眉梢一定又笑出了细细的纹路了吧。
“看那边看那边!”
又有镇里人大呼,声音里多了丝兴奋。
陆川抬头。
有一盏灯,自方家那盏的附近升了起来,因字的那一面背对着灯市的方向,看不真切。但那灯在夜色里,如扶摇直上。在风中它虽是颤巍巍颤巍巍的,然而向上的势头长久未止,在高高低低的众灯中可谓“脱颖而出”。
“该不是谁家的灯没拴绳吧?引起山火可怎么办?!”
质疑之声未落,便见那灯如一个停下脚步的袅袅婷婷的女子,悠悠止住了上浮之势。
它那柔和光晕漂浮的高度,比原先最高的张家那盏,还要高出了四五丈之多。
“那是谁家的?”
“不知道啊,看不见字!”
“你看那灯上是不是还写了什么小字?”
“诶哟哟太远了我怎么看得清哟!”
在灯市中人几乎都齐齐看着、讨论着那临风独“立”的天灯时,或许是老天终于不想吊大家的胃口,一小阵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那灯应着风势滴溜溜轻轻转了小半圈。
“陆!是陆字!!”人群爆发出恍然的大呼。
陸。
终于是有人看清楚了。
镇子里姓陆的,只有一家人。
“是陆川家!”总有人记得他叫什么的。
“诶?陆川?哪个?”
“我看见他了刚才!诶诶诶?人呢??”
灯市更为喧嚣起来,而话题的中心人,却早已不在其中。
月光星光烛光铺就了归家的小路。陆川低头疾行,风灌进他的摆动的双袖,呼啦啦作响。
等他微微喘息着骤然在自家门前停下的时候,四下里已是一片安静。灯市的热闹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的彼端。陆川只听见四下里几只寒蛩的低鸣,自己的喘息,还有像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他抬头,越过院子的围墙看去。一条粗麻绳似是从院里的枫树顶梢延伸出去的,系住了高高的浮灯。灯盏下的火静静地燃烧着,印着那个大大的重墨的“陸”。火光给“陸”的一笔一画,都蕴上了温暖模糊的轮廓。
那几个小字……陆川凝目用力看去,好像是歪歪扭扭的——
我回來了。
他几乎是一下子笑了,差点笑出声来。
他自然知道那个“我”,是谁。
那,是他的团圆灯。
她回来的时候,好似才重新替他带来了属于他的真正的团圆。
那也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觉得,那盏灯静静浮在空中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是舒服顺眼。大概是因为——此情此景,正当其时。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画风可温馨了,四八四丫~~哦嘿嘿
☆、泅渡
认识小陆以后,我便再没有改过名字。
等我想起来问自己缘由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很久。大概是,我喜欢那个书生看着我、郑重其事地吐出这两个字的模样吧。我也怕,我要是换了个名字,下次见他的时候,他就会记不得我这么个人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桑落,虽然同样温暖,但好似暖不到他自己,让人觉得他有哪里空了一角出来。我也听说了,过去,似乎有很不好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倒叫我不好意思再作弄他,看见他着急的样子,会不知不觉顺着他。
直到与他相识的第二个年头,我才知道他大概的故事。后来他告诉了我,他居然是那个顶顶顶有钱的岭南陆家的公子,但是他从小便不喜欢经商之事,习染了那一身书卷气,在整个家里都格格不入。后来,他爱上一个叫宋音的女孩子,是他家的小丫鬟,他固执地要娶她做正妻,不遵从家里人给他订的那门对陆家有所助益的亲事。
再后来,与所有相似的故事一样,他被他的爹爹打断了腿,和那个女孩子一起,被扫地出门。那个时候他爹还说,在陆家钱庄里小陆的名下给他存了一千两黄金,什么时候认错了,就从钱庄取钱财用,然后在那里,等着家里人去接他。他爹是认定了他在外边活不下去。
小陆的腿,也是在那个时候没有好好调养,就此落下了病根。
而丹山镇呐,是阿音的老家。她是跟着唯一的亲人——她的叔叔出镇子到外面赚钱讨生活的,叔叔日子过不下去,就把她买给了陆府,从此断了联系。于是他们就回了丹山镇,在这里住了下来,在那个小院子里,过了两三年清苦却快乐的日子。
但是阿音的身体不好。她病了。去世了。
我懂得那种感觉。
他只有她,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剩了。
但是小陆他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然而他其实比我要勇敢,勇敢得多。
他还是一个人住在他们的屋子里。我可以想像得到,每一天,他都可以听见昨日里,两个人的欢声笑语。睡着那张床,他会想阿音曾经在躺在那里;拿起碗筷,他会想起阿音曾经用着它们与他谈笑;替人写着信,他会想起阿音曾经在边上帮他磨着墨。
我很难从轻轻同我讲着他的故事的小陆脸上,想像出他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页 当前第
5页
目录 上一页 ← 5/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