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桑落。”阿茶回过头看他，就像是在跟他吃酒的时候，随便谈到了一个好朋友，这样的神情，“他呀，叫作桑落。”
  陆川好似听见“咚”的一声颤音长鸣，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心海里。
  他想起去年刚见到阿茶的时候，她醉倒以后的梦呓。
  “竹叶青…嗯不错…松醪……罗浮春……嗯～桑落，桑落，桑落……”他竟然还是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竟然那样以为。
  原来竟是这个样子。
  陆川在心里透出一口长长的气。
  涟漪平复以后，他的心底，却又有奇怪的情绪，突然又缓慢地滋长起来。于是他也笑了一下，也用那种平淡的口吻，看着阿茶，问她：“那……之后呢？”
  阿茶一手托着下巴，放下酒杯，拿起筷子戳了戳已凉得有些发硬的霜叶糕，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和酒咽下。“他的爹爹是将军，我爹是个副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大四岁。他是个少将军，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上阵杀敌了……哦，他那个名字，听他说，好像是他爹爹打完胜仗、与将士们饮着桑落酒的时候，听到家里捎来他出生的消息，便取了这个名字呢。”阿茶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地信口说着，将“桑落”这个人，在陆川面前，一笔一笔勾勒出来。
  “明明只比我大了那么点，却喜欢叫我小丫头，他喜欢哈哈大笑，他很得军中将士们的敬重。”
  “其实……”阿茶突然扬了扬眉毛，“其实从小，爹就与我讲，我们定过娃娃亲，长大了，我是要嫁给桑落作老婆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他，只是从小这么想着，那时候对我来说，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他又同我很是亲近，所以，我那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大概就跟这个人一起了吧，一直到头发变白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阿茶勾起唇角，似乎有那么一丝自嘲。
  “后来，我十五岁了。”虽然阿茶只说了那么一句，但陆川从她的语气里听了出来，这里，大概便是急转直下的转折点了。
  “那一天，我试了嫁衣。他那时候的笑容里好似有阳光，他说：‘小丫头，真是长大了。’倒是没夸我漂亮呢。”阿茶歪着头低眉笑了笑。
  陆川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听她说。他发现阿茶说完那一句以后，握着酒杯那只手的食指，开始摩挲起酒杯来，一下又一下。
  她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又开了口，“也是那一天，他和他的爹爹，还有我阿爹，突然接到了军令，要即刻出征迎战。他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这样一句，他说：‘小丫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就穿着嫁衣等我吧。等我回来了，就娶你，要记着啊。’”
  “他甚至，连一句告别的‘再会’，没有同我说。”
  “后来，远方传来消息，战败了。我的阿爹，他，他的阿爹，都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其实，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又怎么叫人相信呢？后来我啊，等了好久，就穿着那一身红色的嫁衣，等他回来，等阿爹回来。”
  想人生最苦离别，三个字细细分开，凄凄凉凉无了无歇。别字儿半晌痴呆，离字儿一时拆散，苦字儿两下里堆叠。他那里鞍儿马儿身子儿劣怯，我这里眉曼脸脑儿乜斜……
  “可是我还没有等来他们的时候，家里就落败了。我还是不肯脱那件嫁衣的，整个人，都好像臭掉了。娘求我，我说：‘要是他回来的时候见我没穿着它，又该说我了。’娘就红着眼睛劝我：‘那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这丫头臭烘烘的，可会开心？’”
  “娘骗我脱了衣裳，给我洗了洗，然后，找了件一样那么红的衣裳给我穿。那时候我整个人也浑浑噩噩的，也就这样子过了。只是娘一给我其他的衣服，我就在那里发疯似的发脾气。”
  “那时候，娘买了好多好多大红色的衣裳给我。”
  “后来，娘也死了。”
  “我一个人，还是穿着那些娘买给我的大红衣裳过日子。没东西吃的时候，就去偷。有时候，还偷那些达官贵人的东西拿去卖钱。”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等他，总觉得，若是什么时候再遇上他，就同他说：‘喏，桑落，我可还是穿着嫁衣等着你呢，现在就娶了我吧，你可是答应过的呀。’”
  想人生最苦离别，唱到阳关，休唱三叠……书儿信儿是必休绝，花儿草儿打听得风声，车儿马儿我亲自来也……
  “再后来，我到处跑，到处逛，到处玩，本来大概是为了找他吧。我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是在战场上，如果我曾经一个一个翻开尸体，最终找到他，找到我阿爹，找到桑伯伯的话……又哪怕，哪怕没有给我找到，至少，也可以给我一个可以死心的理由，让我不会有那么深的执念，想要再见到他们、觉得会再见到他们了。”
  “可是呢……”
  “可是，好像……日子那么一天天，一个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的过去的时候，有那么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容易想起他了……”
  “我，好像，快把他忘记了呢。”
  “只是，酒喝多了，就喜欢上了，觉得就这样子吧，挺好的。”
  “红衣裳穿久了，也觉得习惯了，舒服了，不想再变了。”
  想人生最苦离别，雁杳鱼沉，信断音绝。娇模样其实丢抹，好时光谁曾受用？……笃笃寞寞终岁巴结，孤孤另另彻夜咨嗟。欢欢喜喜盼的他回来，凄凄凉凉老了人也……
  那一天，到最后，阿茶也只是说了一句：“故事，我说完了呐。”
  陆川也只是抿了抿唇角，轻轻说：“哦。”他觉得该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片刻的静默之后，他却在一股奇怪的情绪驱使下，倾过身子，抱住了阿茶。他在她肩头轻拍着，说：“我知道了。”
  阿茶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她也抱住了陆川。她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许久不曾抬起。她说：“小陆啊……”
  那个拥抱很长久，很安静。也很温暖，很踏实。
  而如今，陆川已记不清楚那时候阿茶究竟有没有流泪，他只能记得那天阿茶平静却微颤的声音，那一堆空了的酒壶，还有自己，自己最后笑着闭上眼睛、对她点着头的时候，一定是流了一滴眼泪出来。
  可真是不争气。
  还有啊，阿茶，你不是忘记了他，只是一部分的你，变作了他，所以你分辨不出来而已。
  可真是个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看起来爽气利落的人大概都是有一段心伤的往昔的吧。心底万千的磨砺，才最终变成如今的模样。只是那些记忆，现下回想起来，早已忘了彼时是何夕。

  ☆、米粥

  那一年，红叶漫山的时候，陆川心里生出一个小小的、执拗的，没有道理的愿望——希望枫叶可以红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讲完故事的第二天，阿茶扶着脑袋出来的时候，就闻见好香好香的米粥味道。而小陆，正卷着袖子在泡茶。
  滚沸的水哧溜溜地跌进粗陶的小茶盏里，带起一股奇特的清香。
  小陆回头看见她，伸出手轻轻冲她招了招，说：“阿茶，来喝喝看。”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这是什么？”阿茶扶着有些疼的头，微蹙着眉拿起来就喝，也不怕烫。唔，奇怪的味道，不过，还不错呢。
  “是干葛花。”小陆偏着头笑笑，“解酒的，我从药铺子里拿了一小撮。饿了吧？我问方姨借了些米煮了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就一直搁在灶上煮着，我去给你盛。”
  阿茶端着茶盏，在旋旋的白雾里望着他讲了那么一长句，一时怔忡，正想说些什么，又见陆川掀起厨房的门布帘子，歪着身子探出半个头，冲她说：“阿茶啊，那个葛花茶不要喝太多哦，喝太多对身体也不好的。”
  “哦。”这次轮到阿茶这样听话地回答他。
  屋子里，淡淡的葛花茶的味道，朴素而醇厚的米粥的味道。
  阿茶缓缓在桌边坐了下来。茶盏里的雾气熏得她的鼻子暖暖的，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
  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被这些轻轻浮动的味道包围着，她竟然，觉得有些安心呢。
  而陆川在厨房里盛粥的时候，明明没听见什么外间的声音，但他就是知道阿茶在那里，在等他和她一起吃饭。
  他忍不住笑了笑。
  他想起找方姨借米的时候，方姨神神秘秘地拉过他，压低声偷偷同他讲话，明明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姨说：“阿川啊，那个叫阿茶的姑娘，你们……”
  “……我们什么？”他很不擅长接这种意味深长的话头，对他来说都是意味不明的。
  方姨拉他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阿川啊，你知不知道，镇里有些人已经在闲言碎语了，一个大姑娘家家的，常常住你家里，呆在你家里，也不是个事情呀。”方姨语重心长地紧着眉，可以看见眼角边细密的皱纹。
  他只是没所谓地笑笑，好似还有些无奈，“没办法，阿茶她啊，就是这个性子，我实在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既然她自己不在意，就随着她吧。”
  方姨呆了一呆，目光变了变，又叹了一小口气，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阿川啊，你，是不是喜欢阿茶这姑娘？”
  “喜欢”？那个时候陆川才又真正愣住。遇到阿茶以来，陆川其实从没有思考过这个字眼。阿茶是突如其来进入他的生活的，与她发生的一切又是那么地不经意。然而不知不觉的，他好像，已经很习惯这个女孩子的存在，也盼望可以和她常常呆在一起。那种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很平淡，但现在想来，又是很踏实的，很笃定的。
  喜欢吗？他想起初见的时候，阿茶扶着他肩头仰首喝酒的样子，想起她像一片红枫一样躺在床上、小声梦呓的样子，想起她在枝头漫声而唱、低头叫他“小陆”的样子，想起她给霜叶糕取名字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在晨光里，与他道那声“早上好”的样子……雪花一样的画面，纷纷扬扬。
  ……是，喜欢的吧。陆川没什么挣扎，就简简单单在心里承认了。
  可是……他又皱起了并不凌厉的眉头。带着些怯弱的语气，他问眼前的长辈，“阿音她……她会怪我吧？”
  “傻孩子啊。”方姨摇了摇头，近乎怜惜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她说：“怎么会呢？阿音是那么温柔的姑娘，她，她又那么爱你……”方姨的眼睛好像有些微微的湿意，“天底下有哪一个人，不希望自己爱的人过得开心喜乐呢？她在那里，必定还会替你欢喜的。况且，也过了这么多年了……”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方姨一点也不像是在小山村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岁月的光晕，胶着的，深沉的，透彻的。她道：“人啊，都要学会放过自己。毕竟，一辈子那么长……若是像戏文里那样子的人，轰轰烈烈凄凄惨惨活成了一个传奇，可是啊，是不是未免也，太悲惨了些……人，总是向往温暖的，我们没办法逼迫自己活得那么辛苦……找得到一个那么刚刚好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呀，所以小陆，不要逼自己，你没有错，放过自己，你这下半辈子，才能好好地过日子啊……方姨，方姨实在不想看见你再像前几年那副样子……”
  “方姨，谢谢你。”陆川握了握方姨皱而粗糙的手。他打心底里感激这位一直像家人一样照顾他、关心他的长辈，这么多年了，就像……像他的娘亲一样。
  “那……”他只是忍不住说，“方姨，你一直等着方叔叔，应该，也是很辛苦的吧。”他是真的心疼。
  “啊，”想起丈夫的方姨眼睛里亮了亮，目光好似一下子年轻了，她微微笑了笑，只有那么些许的轻曼怅惘，“那，是我与他的缘分啦……同你跟阿茶，是两回事情。”
  大概是这样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无论如何，就是要在一起，然后大家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小陆，你是不是把自己熬进粥里去了呀？”阿茶在外边懒懒地笑着，叫他的名字。
  “哦哦，我来了，我来了。”他把舀粥的大木勺，在锅边轻轻敲了敲。
  当当。当当。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所谓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吧～囧

  ☆、牛车

  那一年，老天爷并没有听见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陆川的心愿。枫叶还是在十月的尾巴上，就开始慢慢变黄了。
  可是阿茶，她却没有走。“想不到枫叶变黄的样子，也是挺好看的。那就再住一小阵子。”她是这么说的。
  无论理由是什么都好，陆川还是偷偷开心得紧。
  冬至的时候，他们请方姨到家里来，一起吃了糯米饭。“我很久没有与人过冬至节了呢。”阿茶吃糯米饭的时候笑笑说。
  陆川还请方姨用今年他自己种的红豆给阿茶做了霜叶糕吃。“唔，今年方姨做的霜叶糕好似特别好吃呢。”阿茶把红彤彤的糕点塞到嘴里的时候有些含糊地这么说,“比十月居的厨子还好！”语罢，她笑嘻嘻地又眨了眨眼睛。陆川自然也是笑了的。
  只是叶子快要掉光的时候，陆川的左腿又跟约定好了似的，开始疼了。方姨把新配来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