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
临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青麓尴尬地开口劝慰道:
“毕方天生八千年修为,但是万岁才能化为人形……这么算来,邢诺他起码两千岁,你才二十八的话……单就年龄看,当你继父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临渊的脸顿时黑了。
天边已是夕阳遍天,临渊怔忪地看了一会,忽地苦笑道:
“到最后,我还是没来得及问她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我一起走。”
作者有话要说:
☆、魉公子
待他们回到客栈,才发觉客栈里并没有恢复如常,反倒是比起之前更加兵荒马乱,掌柜的见他们回来,几乎感动得恸哭流涕。
“怎么了?”青麓见这架势心中不详的感觉深重,见掌柜的六神无主地跑来跑去也不知在做什么,急忙一把抓住,询问道。
掌柜抖得如同筛糠:“那妖怪……那妖怪它……莫名其妙地死了……”
青麓大惊失色,大步掀开帘子走入内堂。
白粟脸上仍然挂着临渊最后看见的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旁边地上躺着黄继和胡月,还是那副相互依靠的状态,神情安详,仿若世间万事再不能扰动他们分毫。
这世间万事,果真也不能再扰乱他们分毫了。
死因都是断喉一刀,刀口锋利干净,手段很是熟练。是标准的杀手作风。即便白粟被捆住,要让他还在大笑的时候被一刀断喉,起码说明这个杀手手法登峰造极,而且就在青麓和临渊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就立即动了手。
“杀手,恐怕红衣人,邢诺说过至少死了三个,剩下一个居然还活着。”青麓道,“他一直都藏在什么地方?这难道是来为其他三个人报仇的?”
“不是。”临渊摇头,“这种手法即便在杀手中也是巅峰水平,若是他肯对他的同行者出手相救,那么起码会是一场恶战,另外三个红衣人绝对不可能会死得那么无声无息。这个杀手,非但对同行冷血,只怕目标本来也就是冲着白粟来的。杀死胡月和黄继报仇也就是顺手。不,不对,恐怕杀死胡月和黄继都并非是为了报仇,只是因为被对方看见了身形,顺带灭口。”
这个杀手恐怕真的是无心无情,堪称杀手的楷模。青麓顿时觉得一阵不适,别过脸去,却听见临渊快步上前,从白粟头顶的墙上拔出一张纸来。
确实是拔出,因为虽说是一张极其轻薄脆弱纸,然而却被以极深的内力插入墙中数寸。临渊轻轻拉了两下居然纹丝不动,只能也用同样的方法将其拔了出来。
那是一张暗红色的纸,和那些红衣人衣服颜色相似,单是这么抓着,都能闻到一股奇异而温和的香气,纸上面以极为浓重的墨汁写了几列大字:
“涂山居罂粟精白粟 白银八万两蓬莱店乌衣巷魉公子”
最后还有两个因着是用与纸相似的暗红色写上去而不大显眼、字体与前面完全不同的大字:
“殺定”
临渊稍稍皱眉,这暗红色的字,正是白粟喉咙上的血。
这江湖庙堂统共起来,最为神秘的地方无非是四处,北周皇族居住的皇宫大内,南晋祭祀或是士族集会的清礼殿;据说没有救不活的人的药王谷,还有据说没有杀不死的人的蓬莱店。
世人都知道,药王谷在朝野两地地位超然。江湖人士朝廷大员乃至妖族,只要没有得罪过药王谷所属,前去求救的话在药王谷能得到平等的救治。加上药王谷与秦姜皇后还有南晋掌管祭祀的魏氏交好,两朝也都默契地将战火原理药王谷。
药王谷与秦姜皇后交好,那是一句谎话,实话是药王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谷主,就住在祁凤山上,不是别人,正是问荆婆婆。药王谷是问荆婆婆的少数几位弟子还有大量的弟子的弟子们居住和相互研习医术的地方,而药王谷的下一位“药王”不出意外便会是于晟。
而这蓬莱店则是一个一直隐于世外的杀手组织,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名声在外,素以“只有买不起的命,没有买不到的命”这样的流言疯狂流传与南北两朝。蓬莱店内部又分为两大块,男杀手居住的“乌衣巷”和女杀手们所归属的“薄幸楼”,分别由鬼公子和痴夫人各自管理着。
蓬莱店要价并不便宜,要想买凶杀人,首先要拿到蓬莱店的黑帖。
不过蓬莱店的黑帖倒是不难弄到。几乎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黑店都能买得到,五个铜板一张,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数目巨大,也不用抢,几乎在江湖上行走的每个人都备着几张。因为太便宜,连造假的都没有。拿到黑帖,还需要一只白色的笔,不然拿墨汁写在黑纸上也看不出写了什么,不过说是要白色,也不过是大家都拿白笔写,没人试过用黄色绿色写上去蓬莱店收是不收。
黑帖上也不必写太多,只需写上要杀的人姓名年纪生辰八字可曾婚配家里有几儿几女几只鸭子几头牛之类一切能防止杀手们辛辛苦苦结果杀错了人的信息,打包个信封,随便找家驿站寄到“北周,岭西郡,高坪村村口第九块大石头旁边的、第三棵大槐树下、第十二个蚂蚁窝里”。寄出去之后,就会有回信,回信通常简短,只有个数字。那就是价格。
传言不过拿到蓬莱店得回信之后,不少人突然良心发现放弃了暗杀的念头。不过据说真实原因是因为蓬莱店的要价,实在是太贵了。
当然江湖中人也并不是每一个都“聪明绝顶”地看出这个地址是假的。曾有不少人去过那传说中的“岭西郡高坪村”想要单挑蓬莱店或者是为某个被蓬莱店杀死的亲人报仇,然而很快大家就发现高坪村村口并没有九块石头,那自然也就没有三棵大槐树,村口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蚂蚁。后来高坪村有个颇有头脑的听说了这事,就在村口搬来了九块大石头,种了三棵大槐树,又养了十二窝蚂蚁,用栅栏围起来,一两银子进去参观一次,据说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富人。
并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蓬莱店在什么地方,有人说是在东方的一个海岛上,也有人说隐没于西疆大山深处,甚至还有人说就在南北朝某处的小村子里。然而从来不曾有人真的找到过。也有人说,并不是没人找得到,只不过是找到了蓬莱店的人,都没有命活着回来告诉别人罢了。
“魉公子是谁?”青麓凑过去看了看那几个字问道。
临渊神色不善:“蓬莱店内有要价最高,同样也是几乎毫无失手的十六人,分别是:乌衣巷的魑魅魍魉、笔墨纸砚八位公子,还有薄幸楼的琵琶琴瑟、青草连慵八位姑娘。这位魉公子就是其中之一。居然有人能出天价买白粟的命,恐怕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有人看破了白粟的伎俩,只是无力戳穿。”
“等等,”青麓露出诧异的神情,“魑魅魍魉、琵琶琴瑟、笔墨纸砚什么的好歹风雅,拿来唬唬人就算了,青草鲢鳙不是四种鱼么?”
临渊:“……”
“青麓大人!!临渊大人!!李市,就是另外一个厨子!”掌柜的突然在后面叫道,“他只剩衣服了!!”
青麓诧异地回头看去,之间掌柜的抱着一团灰不溜秋的衣服,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衣服还在,人却不见了。
青麓皱眉:“怎么回事?白粟应该没有动手,又是谁……”
临渊回头扫了一眼那衣服,向青麓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没事。随即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一地尸体,半晌才开口道:“李市早在分尸那一夜就已经死了。”
青麓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发生了什么。这位魉公子,白粟杀死他的同行之时,恐怕是趁乱直接离开,抛弃了自己的同伴。而他又怕与白粟正面冲突,会在众人面前暴露杀手的身份,于是他在剩下的人当中挑了与白粟无关而且最不起眼的厨子李市。魉公子杀了剩下那个厨子,毁尸灭迹之后自己易容取而代之,于是便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让“第四个红衣人”消失无踪。
他特意趁狐姬、邢诺、青麓和临渊都出去的时候动手击杀白粟,看来也是并不想跟他们正面冲突,倒是颇符合蓬莱店的一贯谨慎作风。青麓和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决定既然对方无意冲突,他们还是不要主动插手蓬莱店的事情。
“这种身份的杀手,居然长得那么普通。”青麓遗憾道,“没趁着刚进来的时候记下他的长相真是可惜了。”
临渊觉得有些好笑回头道:“能让人过目即忘的才是杀手应该有的外貌,若是长得太醒目让人难以忘记,暗杀不是更难了么。不过你想记下他的外貌做什么?”
青麓嘟嘴道:“再怎么说,能记得天下最强的杀手之一的相貌,以后万一被人记恨,能避开很大的被暗杀的风险吧,”
临渊半是好笑半是安慰道:“这种身份的杀手,绝对不可能两次用同一张脸出现,所以记得也没用。”
青麓“哦”了一声,临渊斜眼看着青麓闷闷不乐的样子,心情不知为何突然愉悦了不少。
———————————— 天狐篇 完 ————————————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
雕着繁复花纹而不断颠簸的车子又转过一个弯,在不浅的雪地里一晃一晃地再度向着北方前进。
临渊也坐在车里,莫生稍通灵性,并不需要人时时在旁赶车。临渊再度抬手给车厢里的结界温度提了一些,青麓脸冻得有些不正常的通红,嘟着嘴缩在临渊的大氅里面。
“我们是要去青州城,青州皓亲王府。”青麓半睁开眼睛低声不情愿一样嘟囔道。
临渊点头,并不意外的样子。虽说他一直没有问,但过了阮陵城之后,再向北走了这么远,也已经只有青州可以去了。而青州城,那么荒凉的地方,要说起来,也只有皓亲王府值得一去。这些,只要有心去想都能想到,并不值得如何惊讶。
“我要去,求见镜言先生。”青麓继续嘟囔着。
镜言先生,钟离镜言。是一位传说中的隐士。十余年年前,武帝夺位不久突然入朝为官,任太子太傅,尽管当时,并没有立太子。时隔不久,又再度销声匿迹。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
临渊眉毛都不曾因此而抬一下,只伸手按住青麓前额,轻声道:“烧总算是好了些,看来能在到达之前快退下去了。”
“临渊,”青麓没有理他那句话,伸手拉了拉临渊中衣的衣袖,继续道,“你总是这样,我很害怕……”
临渊手上稍微一滞,仔细看了看青麓红红的脸上迷蒙的眼神,她还在发烧,算不得清醒,那这句话也能算是病中吐真言么?害怕?青麓是这个感觉??
“你总是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青麓一半走对着临渊,一般自言自语地念着,“就算是镜言先生,你也不在意。可是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心里在乎什么,也不知道你的过去,要是你再遇到什么你特别在乎的人,就像狐姬夫人,对,你那么在乎狐姬夫人,要是有一天你遇到什么你在乎的东西,你就抛下我一个人走掉?”
青麓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临渊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又叹了口气,收回按在她前额上的手:“我答应过你不会离你而去,那就不会走。我现在真正在乎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胡说,明明还有狐姬夫人!”青麓露出蛮不讲理的神色来。
临渊微笑,青麓病中卸下防备来如同孩子的样子难得一见,也颇为有趣:“我答应你,就算母亲叫我走,我也不走,这样好么?”
青麓满意地裹了裹大氅,几乎立刻就要睡着,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说道:“我才不相信呢,要是你突然发现我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样子,你肯定也会也弃我而去的吧?”
“我认识的样子?”临渊看着已经睡过去的青麓,粲然笑道,“我认识的青麓,不过就是我面前的青麓罢了。”
青州,是皓亲王的封地,这一点天下皆知。皓亲王受封之时,是因着秦姜皇后的死。然而青州实在算不上是一块富饶之地,甚至可以说是苦寒,又远离皇城,也不知为何武帝会选这么一块恐怕谁都不想要的土地封给自己的长子。
青州位处北朝的最北部,背临广袤无人的极北雪原,是北朝最为靠北的一座城。堪堪十月末,青州早已有了万里雪飘的盛景。
早晨的青州却也并不因为厚厚的积雪而显得寥落,反倒是很有生气。因着大的商铺早就因为大雪关了门,这些天集市上的小商小贩们的生意格外的好,因而吆喝起来也就格外有劲儿。
“呦,周嫂来啦!这是为了王府里头买东西,还是自个儿家买啊?”
“李家嫂子,你就取笑我,王府买东西自然有人送过去,哪儿能我这么巴巴地跑出来啊!”周嫂年纪不小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也像是在笑似的,“自然是给我家那个小外孙女买点首饰。小丫头年纪长了,知道要漂亮喽!”
周嫂是皓亲王府的下人,据说先前曾经先是在平硕亲王府里服侍当时的秦姜皇后,秦姜皇后心善,就说媒给她嫁给一个朝里一个不小的官,后来有过一个女儿,然而女儿和女婿却都死在了那一场夺位之争的波澜当中,只留下一个尚没满月的小孙女。秦姜皇后怜惜她老无所依,就带她进宫服侍,后来又随着皓亲王一同来的青州。虽说宫里待过挺久,然而一生坎坷也让她变得愈发随和,到青州之后很快也就和这些市井小民聊得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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