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周嫂,你今儿真高兴,有没有什么喜事啊?”李家嫂子打趣道,顺便还不忘卖点东西,“我今儿的青菜也是特别地好,要不要带一捆回去给姑娘尝尝鲜?”
“青菜,又是雪地里头挖出来的?上次尝过可甜了!”周嫂看上去确实很是高兴,听到这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于是道:“嘿,我今天还真是特别高兴,就来捆青菜呗。你是不知道啊!今天一早上起来,院子门口就有两只喜鹊在叫!今儿一准有好事儿!”
李家嫂子赶紧抽了根稻草开始捆青菜,嘴里不忘揶揄:“呵,难不成今儿就天上掉个俊郎君给你当外孙女婿?”
周嫂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周嫂正要说什么回嘴,这时候突然有个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边大喊着:“周嫂周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狠狠地喘着气。
“急什么!慢点说!”周嫂一瞪眼睛。
李家嫂子见状也笑道:“哎呦喂,你们王府这是又换了一批小厮呀,这个看着眼生。”
“可不是么。”周嫂道,“这两年小厮,侍卫接连换了几批喽。要不是我们这些老人,真恐怕没剩什么人。府里都是先生在做主,我们也说不上什么话。也不知道钟离先生想什么呢。这些个新来的,我怕是见了王爷都不认得!”
小厮听到这话,脸涨得通红,嘟囔了两声才想起正事儿,赶紧又道:“周嫂周嫂!出大事儿啦!有个姑娘到府上来找王爷,看门的侍卫丁大哥说不在让她回去,结果她就站在门口不走啦!听丁大哥说,那姑娘肯定是认识咱们王爷的!”
周嫂的眼睛顿时亮了:“你是说的真的?咱们王爷认识了个姑娘还让那姑娘找上门来了?快说说,你看见了那姑娘没?漂亮不?也不知道出身跟王爷般配不,指不定就是未来的王妃娘娘了!”
皓亲王是周嫂看着长大的,自然有些微的母子情分在里面。
那小厮也不算机灵,老老实实地回答说:“那姑娘长得漂亮,但是我没敢仔细看,不过啊,她带来的侍卫长得更漂亮呢!”
“哪有说男人长得漂亮的呦!你这糊涂孩子!”周嫂脸上笑得几乎要开出花来,“哎呦!要真是将来的王妃娘娘就好了!娘娘在天也会高兴的!”
这个“娘娘”自然是指秦姜皇后。
“哎呀!不说这个了,周嫂!”小厮急道,“王爷都五年没回来过了,先生自从前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就没出来过,那姑娘找上门来这可怎么好!府里现在就属您呆的最久,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对对!先去看看那姑娘!”周嫂一拍大腿,“臭小子还不赶紧走!赶紧回去瞧瞧!指不定啊,没两年就有小世子喽!”
“哎呀,你的菜!”李家嫂子愣了半天,看周嫂走远了这才想起来大喊了一声,周嫂并没有听见,李家嫂子想起周嫂喜上眉梢的样子,也笑着啐了一声:“这王爷的事儿,比自个儿外孙女儿还宝贝呢!”
青麓安静地站在大门不远处,抬头仰视着那块看上去已然有些灰尘的牌匾。
牌匾上是三个乍看上去温润元和,丝毫不露锋芒,然而细看却又骨架刚硬极为苍劲的大字——
皓王府。
她记得,那是镜言先生写的,写的时候她站在旁边,钟离镜言并未抬头,灰白的头发亦是罕见的憔悴干缩,那苍老地声音已然平和地跟她说:“字要写得均匀,但是不要太露锋芒才好。”
就像之前每一次教她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那时候,心情终究是不一样。
她站在这里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之前,她也只是走到门口,极为礼貌地问那个看上去很是面生的——恐怕是新来的——侍卫:“王爷在府上么?”
侍卫冷硬地道:“王爷不在。姑娘请回吧。”
然后她就退了回来,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动。
临渊站在她侧后方不远的地方,清楚地看得见她眼里满是支离破碎的情绪,那些情绪几度黯淡,又几度翻腾,在阳光下竟是一点一点地清浅起来。
他清楚,青麓这时候若是真的想要进去,有不下十种方法可以进到这个王府里面,可是她却只是问道:“王爷在府上么?”然后就站在这里。
他也清楚,青麓在退缩。
虽然不确切地青麓究竟在谋划什么,然而以他的经验城府,也能大致猜个轮廓,自然也会也知道,只要踏进这个门,见到那位钟离先生,这件事情的轮子就会彻底被推动,无可挽回地冲下去。
所以,即便已然站在门口了,几乎已然没有犹豫的可能了,青麓内心深处依然在恐惧退缩。
临渊没有去安慰她,也没有去帮她做决定。
人生总有一些情绪不足为外人道,也同样无法为外人所理解,就像他当初没有告诉青麓狐姬夫人是他的母亲。
青麓的那些经历里面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那些或伤痛或怀念的记忆里面的情绪,无论如何都只可能由她自己去品味,就如同一杯酒,它,再醇,再苦,再辣,再痛不欲生再支离破碎再难以言喻,喝下它的人既然是青麓,那临渊就不可能帮她分享那种滋味。那不是能够凭借着描述和假想所能体会到的滋味。
所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沉浸在那些过往里,任由她把自己的伤口一点点揭开伤得鲜血淋漓。
要怎么用单薄的语言,来描述一种感觉?要怎么用直白的叙述,来坦诚一种绝望?
谁能真的体会谁的情绪?
谁又能真的了解谁当时的滋味?
要说理解,怎么可能。到头来故作理解强自体会,也不过是对真正的经历者的一种亵渎与侮辱罢了。
远处有人不算很快,却是很急地跑了过来,跑在前面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厮,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嬷嬷。两人一路上吵吵闹闹,也不知道在吵些什么,终于跑到了近前。
那嬷嬷站定,因着一路小跑,急急忙忙还有些气喘不定地道:“这位姑娘就是来找我们王爷的?我们……我们王爷他呀……”
临渊看到青麓眼神里那些破碎的东西终究是起伏着沉降了下去,而后,她慢慢地转过头。
周嫂的话毫无征兆地停住了,像是突然哽在了喉咙里。她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定定地看向青麓。
青麓很慢很慢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毫无杂质,近乎温暖一般,她鼓励般地向着周嫂,点了点头,见周嫂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轻声道:“周嫂,是我,我回来了。”
周嫂还是傻傻地看着她,也不知愣了多久,突然老嘴一歪,眼泪刷刷地流了出来。
青麓眼里不知何时有点湿。
你可否希望过,不论何时,不论你遇到些什么人,不论这世界如何背弃过你,这世界上有一个角落,有那么一个人,真心的,在等你回去?也不论你是否恶毒残忍,不论你心中如何算计改变世故沧桑,这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希望你过得好好的?
周嫂自知失态,徒劳地抹了两把眼泪,颤声道:“您总算是回来了……老奴……老奴……”
说着竟是说不下去,只猛地转过身,用力跺了跺脚,故作凶悍地冲着那丁姓的侍卫道:
“小兔崽子!连帝姬回来了都认不出来!瞎了你了!居然让帝姬在雪地里头站了这么久!”
温阳帝姬——姬鹭,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逼迫
雪这时候并不在下了,阳光也并不好,凄厉的风刮在脸上,有如钝刀割过。
临渊站在雪地里,眯着眼看着不远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后有踩着雪的“吱呀吱呀”声传来,才稍稍动了一下,扭过头去,周嫂正抱着一件披风,满脸担忧地远远看着,临渊长长地叹了口气,快步上前,接过一件披风出来,给青麓披上。
青麓垂着头默不作声,站在钟离镜言的院子门口,从一早算起,已经足足站了两个多时辰了。
钟离镜言的书童韦生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从院子里跑出来,行了礼才道:“已经午时了,先生今天是不会见你了,帝姬请回吧。”
青麓点点头,道:“替我问先生好。”说罢,干脆地掉头离去。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青麓破晓便站到此处,一直等到午时。钟离镜言一直有不成文的规定,若是午时还不肯见的人,那今日就绝不会再见了。
青麓也并不打算通过自虐来迫使钟离镜言出来见她。
这五天里,无论风雪多大,青麓都一定会在这里等一个上午,而无论天气多好,午时也一定会离开。
书童韦生年纪还小,比青麓还小上两岁,见钟离镜言迟迟不肯见青麓急得团团直转,然而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自己也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先生了。先生自从帝姬回来前两天把自己关在房中之后就不曾再出来过。
韦生能被钟离镜言收在门下自然也并不笨,心中也清楚钟离镜言算卦极准,必定早已算出帝姬近日会回到王府,只怕是为了避开帝姬才特意把自己关在房中,闭门谢客。他并不知道为何曾经那么担心帝姬的先生如今却连见都不肯见帝姬,然而看着两人别扭,心里难受,不由地追上前去:
“帝姬请留步,帝姬留步!”
青麓诧异地转过身来。
韦生思索一阵,才斟酌着道:“先生他一直都很挂念帝姬,帝姬千万不要因为先生不见您记恨先生!”
青麓苦笑:“我怎么会记恨先生。我深知先生不肯见我恰恰是为了我好,只不过青麓如今已经至此,断不能回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犯错甚深,唯恐先生不肯谅解,又怎么会记恨先生?”
韦生使劲点了点头,极诚恳地道:“帝姬不记恨先生就好,先生不肯见您未必是生您的气,还望帝姬不要多想。帝姬回来前几日,先生的师妹曾经来访,与先生多有争执,此后先生心情一直不佳,没几日便闭门不再见人,因此帝姬只管等待便是,先生若是消了气定会出来见帝姬的。”
青麓笑笑,心知这是韦生在安慰她。只是韦生不知道缘由,她却清楚地明白,镜言先生不肯见她,只是要她再反复掂量,又怎么会是迁怒呢?事到如今,她已经无路可退,罪孽深重,不思悔改,真的是辜负了先生的教诲了。
韦生又道:“先生心里必定是念着帝姬您的。当年王爷失踪,先生冒着暴雪连夜出城寻找帝姬,足足找了十二个月才回来,回来之后也是闭关多日。先生一直是担心帝姬您的。帝姬千万耐心等待。不知帝姬能等多久?”
青麓思忖一阵,道:“最迟可以等到十月末,也就是还有十来日的样子。”她并不是很急,她了解钟离镜言,即便之前都不肯见她,最后她要走的那一天也一定会见。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卑鄙的人,明知钟离镜言必定不可能忍心一直拒绝,最后眼睁睁看着她毫无助力地前往那间有如深渊的皇宫,却这样逼迫于他。钟离镜言为人温和,不喜争斗,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守着他们兄妹平安度日。而自己明知如此,却依旧以自身安危,逼迫他入局。何其卑鄙,何其恶毒。镜言先生最大的狠心,不过也就只能是这些日子不见她罢了,最后却一定是会帮她的。
只是,镜言先生入这个局,不是为了给秦姜皇后复仇,只是为了保她平安。
她一直知道,却仍是利用了这一点。
青麓看着韦生真挚的笑脸,心里宛如刺满针石。她选的这条路,究竟要利用多少人的真心或是纯真?她无法计数,她又将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她同样不能知道。
母亲离世那天清晨,凤怡宫里的鲜血淋漓的惨叫与哭泣忽地浮现在眼前,青麓的心猛地一沉,刚才的犹豫与脆弱瞬间被汹涌地叫嚣着“复仇”的念头淹没地无影无踪。
青麓微微笑了起来,完美无瑕的笑容再度将脸上的情绪遮掩得不留缝隙。她笑得极为得体地向着韦生行礼道:“多谢这许多天帮我通报了,恐怕还要辛苦你一些日子。”
韦生憨厚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帝姬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说着又转身跑回了钟离镜言的院子。
青麓仍是微笑着目送他跑进院子,这才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到临渊面前的时候,青麓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临渊。临渊眼神清浅,如往常般无悲无喜地看着她。青麓停下脚步,笑容不变:“怎么了?”
临渊亦是忽地一笑,然而这一笑间眼色猛然深刻了许多,青麓猛然间觉得自己的笑容僵硬了,临渊的目光居然宛如利刃一般直直地穿过她的假笑,刺入心里。
青麓觉得背脊不知何故忽地有些凉,只听见临渊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温婉笑意的声音道:
“你不必对着我装出笑脸来。”
青麓陡然间笑不出来了。临渊眸色清浅,她却觉得有如寒冰。她心底深处潜藏的愧疚与罪恶感被这目光搅动上下翻腾,连同某些情愫一并,逼得她喘不过气。
“临渊,你要拦我?”青麓的声音有些尖锐,“我以后会利用你,会利用伤害很多人,你要是看不下去,你也要走的话,现在走好了。”
临渊嘴角的笑意倏忽扩大,声音倒是温和了下来:“你在说什么,青麓?这算是在,撒娇么?”
青麓一怔,被临渊这一说,茫然地抬起头来,之前的满腔悲愤与冲动顿时不知道该摆到哪里去才好,忽然发觉,自己刚才对着临渊发的火,果真毫无道理。非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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