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今天这样高兴过……”
  “敏儿……”容正哑着嗓子，从唇角滴出几滴鲜血来，“你高兴……便好，学会了骗人……至少……能在这宫里……活的更长久些，如此……我便也就放心了。”
  指甲紧紧扣住白玉佩上的精致花纹，庄太后看着容正的血液顺着她握着短刀的右手流下来，沾满了衣裳。
  “对不起，敏儿……除了现在，我骗你……太多太多了。”他额角因为疼痛冒出了丝丝晶莹的汗，神情却没有一丝曾经杀伐决断的狠辣，“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练枪，我喜欢剑法，可你喜欢，我……便每天都练。还有……我是真的……后悔将你送进宫，也是真的……想要与你……一起去边塞……”
  “别说了！！”庄太后尖声叫着，带动着腹部的伤口，她痛的简直没有昏过去。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恨你！！恨你！！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在为了这一刻而做的，无论是你进宫偷偷找我时我的默许，还是刚刚在你言语下的犹豫，亦或是让你陪我练枪的赌……这些……都是为了让我能有机会刺你这一刀！！”
  “是吗？”容正闭了闭眼，“我知道。只是……下一次……不要再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想要杀我的话，你可以直接来，我……不会躲。”
  “容正，即使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心软的。我……绝对不能让你活着走出永寿宫。”
  她猛地闭上眼，拼劲所有的力气，将那短刀推进了容正的心脏。
  腰间的白色玉佩应声而碎，在沁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如在她面前向后仰去的人，沉重而脆弱。
  思绪即刻便混沌起来，容正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眼前只是白灼的光晕，还有……庄太后少女时候开心大笑的模样。
  她孩子气的掐他的耳朵，拧了两下，似乎又有些不忍心，将将过去抓他的手，脸颊上红晕遍布着，像是娇羞的女儿家，他听到她说，“容正，我们走吧，去无边沙漠去，只有我们两个，永远都不分开……”
  终于有一次，可以不想那个让人操心的妹妹，只和她一个人在一起了。叛乱什么的……果然……不适合他，他所想要的，至始至终……只是想要与她一起罢了。
  她被他刺到，倒在他怀里的时刻，是他温暖的时候，至少……他能够光明正大抱她一次。那样……真的很好。
  以后……，以后……在那个世界里，他一定紧紧抱着她，再也……不会让她跑掉了
  可是敏儿……你不知道，直到最后，你还是不会说谎，下次说谎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不要哭……
  
  庄太后摇摇晃晃从地面站起身来，她狼狈地狠，周身都被容正的鲜血染透，分外骇人。
  容正的软软倒在一侧，失去了庄太后的撑扶，从木制的圆柱上缓慢滑落下来，沉重倒在地上。他的脸上含着微笑，仿佛释怀一切，对什么……都没有留恋。
  一点一点擦去眼角的泪，那里因为哭泣而变得酸涩，可是……却不痛了。
  短刀被她猛地丢向一侧，掉落在地上，有着隐隐的回响。
  再次抬头，庄太后的眼睛已经清澈干净，虽然眼角还有污垢，却已经恢复了威严庄重的样子。
  她直直望向人群中的萧衍之，神色黯然，“皇上，母后已经做好了，你……也可以开始了吧。”
  “母后，辛苦。”清歌猛然看向萧衍之，这才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宛若迎风盛开的罂粟，淬着引人心魂的毒。
  所有的人都看着庄太后，直到此刻，才恍然间回过神来，人群躁动间，还夹杂着容太妃刺耳的尖叫。
  “哥哥！！”
  士兵的步伐陡然间乱了起来，主将伏诛，他们……真是不知道要有何作为。
  “都给稳住！！”察觉出他们的动摇，容太妃厉声呵斥，“告诉你们，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若是谁谁想跑，那我保证，不止是你……连你们的家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些士兵皆是一僵，咬着牙，最终……又转过身来。
  “容太妃”萧衍之没有丝毫紧张，“怨不得母后从前便说，你是个没脑子的人呢……”
  “你说什么！！”容太妃因为愤怒而颤抖，眼中的愤恨更加灼热。
  萧衍之并不看她，直直向庄太后走去，或许是容正的死对他们来说打击太大，又或许是萧衍之的神色太过庄严，总之……所有的人……都不自觉的退了步，让开一条通道，给这位大玥君主。
  “容太妃，你知道吗？倘若……没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容正，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就能死了的。不过……”他扶住庄太后，“朕……还真的是要感谢你，都是因为你的愚笨，才能……让朕了却一个心腹大患。”
  “萧衍之！！”容太妃气的银牙紧咬，真是想不到，她的哥哥，最终……还是毁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想不到他还对那个女人留有旧情，当真是……让人咬牙切齿。
  只不过……现在他一死，这皇宫外的大军没了依靠，定会乱了阵脚，此刻是万万不能依靠的。
  看来……现在……她只能孤注一掷了。只要……萧衍之死了，就什么都好说了。果然……一开始便不应该用什么清君侧的麻烦办法，一个小小皇帝而已，直接杀了不就好了。便是曾经被他躲过，一次能躲，两次能躲，那也不会幸运地每次都躲的过吧。
  冲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容太妃不管不顾，三拍手掌，将所有杀手唤回身边。
  萧衍之……她自己的仇，还有哥哥的仇，就在这里……讨回来吧。
  清歌反射性的抓上萧衍之的袖子，却看见萧衍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的淡然神色。
  刹那间，她突然觉得有些可怕。
  这个人……从刚才开始，便凌冽的像是一个复仇者，每一步，都按照他的计划，层层布局。不论是让她和亲，或者与蒙错冲突，又或者是将蒙错带回，都是他棋盘里的小小一步。
  他什么都计算到了，包括她。
  真是……无与伦比的谋略。
  正傻站着，身旁却忽然多了一个温暖的物体，清歌一惊，下意识的抬起手臂，脸上却已经满是湿濡。
  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她臂弯的不明物体，居然……是念儿。
  眼神轻移，清歌这才发现，萧牧玄，媛媛，萧山，李富贵还有无数暗卫早已经将他们围的严严实实。
  媛媛手握短刀，冲清歌俏皮的撇撇嘴，“清歌，我家孩子，就先给你照看了。”
  清歌瞬间被定住，现在怎么看都是要交战的场面，她居然还将……这么点儿的孩子带了来，而且那孩子……还将她的脸当做苹果舔的分外认真。
  她的眼神不自觉的便柔软了起来，而后身体便被环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相思……，我……绝对不会让你同母妃一般……毁在同一个女人的手里。”
  眼前云雾变换，萧衍之看着疯魔一般的容太妃，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同今日相同的日子。
  近乎一样的场景，近乎一样的人，近乎一样的惨烈，只是……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清君侧之名（九）

?  五岁的萧衍之很娇气。
  连他自己都承认，那不是因为年纪小而出现的娇气，而是真的真的很娇气，那程度，就是最捧在手心的女儿家，也与他要差上许多。
  只要一个不顺心的，他就会像小鼻涕虫一样缠在他母妃屁股后面半天，得尽了好处才会停下不闹，惹得莲姬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小小年纪便猖狂的不修边幅，每每都是气的人牙痛。明明生了他的两个主子都亲和温柔到了极致的脾气，这小小的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物极必反，总之是怎么闹腾便怎么满意的活法儿。
  比小时候的萧山，要嚣张猖狂不知多了多少倍。
  总之，长大后的萧衍之，最讨厌的便是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嬷嬷老太监提他小时候的事儿，可后来清歌还是想办法从太后娘娘嘴里套了出来，为此，他整整三天都没有拿正眼儿瞧她，只是那耳根的红晕，让清歌“咯咯”笑了许多天。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萧衍之，也是会害羞的人。可是毕竟腹黑，那被嘲笑了那么多天的后果，便是清歌被他弄得几天下不了床，只能躲在被子里装鸵鸟。耳根红的，比深秋的苹果还要艳丽。
  于是清歌又得到了一个结论，这人，不只是娇气，还很小气。非常！非常！非常的小气！！
  娇气的萧衍之，那一天也很娇气，原因简单的让人发笑，不过是因为吃饭的时候母亲比起自己给父皇夹得菜多了那么一筷子，这太子爷便不乐意了，当场就将小勺子摔在一边，扁下沾满米饭的嘴巴大哭特哭起来。
  最后被他磨得没有办法，莲姬便答应陪他一起睡。
  在河边小榭里，被父母一左一右的怀抱着，真的……很舒心。所以小小的萧衍之便带着一脸奸计得逞的笑意，可耻的在自己父母中间流着口水睡成了傻子。
  可即便是睡得这么熟，他还是被吵醒了。
  只是……这一次唤醒他的不是熟悉的小太监软腻腻的嗓子，而是自己的母妃莲姬。
  饶是萧衍之被宠惯了的性子，也微微感到今日母亲的不寻常。
  若是往日，不管是什么大的事儿，莲姬也断断不会将他在半夜中吵醒，如今……这周围还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便将他叫了起来，怎么会不奇怪。
  而且，今天的母妃……与往日不同，他还小，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只是感觉母妃的头发直直垂在地上，黑的像是最柔软的绸布。
  她还穿着睡觉时候的衣服，只是匆匆拢了一下，便将萧衍之抱起，小心关在了衣柜当中。
  “嘘……之儿听话，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记得不要出声，有什么事情，都有父皇和母妃在。”
  他看不懂她眼眸中杂乱复杂的意味，只能懵懂的点头。
  他平日里虽爱吵母妃，但也不过是想要多同她一起，其实心里懂得很，便乖乖的缩起小身子，老老实实坐在衣柜中。
  莲姬眼中晶晶亮亮，就像是他平日玩的琉璃小球，璀璨夺目的闪着光。他伸出手指想要摸上一下，却突然被莲姬捧住了脸。
  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他的面颊，莲姬眼中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之儿……母妃……最爱你了……”
  衣柜的门被关上，微弱的光亮也被隔绝在外，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细细地缝隙，勉强可以看到外面的的模样。
  小小的手拂过莲姬刚刚吻过的地方，凉凉的，轻轻的，是熟悉的混着馨香的吻，可是……他总觉得，这一次，好像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还有……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不太懂。
  是说永远都和父皇一起陪着他，不会离开他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外面突然嘈杂了起来，吵的让他耳朵都痛了。屋内的忽明忽暗的不断闪烁，让他难受的厉害。
  心中有些害怕，不是害怕什么鬼神，只是觉得这样的一个人，很不好。
  手掌拂过身下软软的衣料，萧衍之突然又安下心来。这是母亲的衣柜，里面满满都是母妃身上香香的味道，在这里，除了有些黑以外，就像……是在母妃怀中一样。
  而且，已经约定了啊，她说了爱，那么……她就一定会回来。
  外面的骚动声音越来越响，萧衍之的脸紧紧贴着衣柜，努力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有尖锐的女人的身影，又似乎有父皇的声音，和铁片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听不清楚。
  只是……他们好像在吵架。
  终于，内室的门被“嘭”地一声大力撞开。萧衍之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眼睛大大睁着，母妃……居然被人甩在了地上。
  “莲儿……”他听见父皇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父皇便跑了过来，将母妃拥在了怀里。
  然后又进来了许多人，很多很多，多的他数都数不清。只是那铠甲明亮，在突然间被火把照亮的小小空间中，照花了他的眼。
  那些人将他们围在了中间，萧衍之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衣柜上，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莲姬和……父皇的脸。
  “莲姬，事已至此，你不能怪我妹妹我狠心，怪只怪，你长的太美，将皇上迷的太厉害，如此妖媚惑主，便是我愿意饶了你，这天下的百姓……也断断没有办法饶了你……”
  萧衍之听到女人的声音，那声音他熟悉，是平时见了总会狠狠瞪上她一会儿的坏女人。他很讨厌她，欺负完了他，现在又来欺负他的母妃，那个女人，真的很讨厌很讨厌。
  “还请……皇上三思。如今边境战乱，大玥正是需要民心安定的时候，还望皇上……以国家为重。”萧衍之看见一个英俊的男人，身披金色铠甲，英武非凡。
  他从前藏在御书房里躲猫猫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他只记得……那个人的眼神很严厉，父皇说，他有能力，有才干，有头脑，只是有个太过肤浅的妹妹，终究……会害了他。
  萧衍之听得懵懵懂懂，父皇说话总是这样，话里有话绕的人脑袋都痛了。
  他不知道的他们究竟在争论些什么，只是记得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架，长的，他都要睡着了，他们还在吵。真是搞不懂，大人为什么要吵架呢？明明，是那么没有意思的一件事。
  后来……就在萧衍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了父皇愤怒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