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毕竟是养育了十几年的人,她若是心软了,蓉儿一定会将她一起牵连。他……不能让她受伤害。
将将扣住她的手,却忽然间被猛力推开,庄太后低着头,眼中闪烁不定,双拳紧握,散发出层层冷意。
良久,她才抬头,没有了方才的苦痛,只剩下平静。
“容正,你还记得庄家枪法吗?”
容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讲这些,只是,自成了将军以来,他便喜欢上了使剑,对于长枪,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是不愿意。她走了以后,练枪什么的,就像是煎熬,再也没了从前的兴致。不过听她与他说话,他还是回了,老老实实的点了头。
“那便好。”似是对他的回答分外满意,庄太后轻声说着,若无其事的扎上了头发。
将原先繁琐复杂的发髻打散,她将满头珠翠随手丢在地上,用手中的缎带高高绑成干练的一抹,而后摘下耳朵上的耳环,手上的黄金护甲,还有腕上通体莹透的手镯。
最后,她当着所有的人的面,飞快解开了腰带,脱下了高贵华丽的锦袍。
足尖轻点,庄太后鸟儿一般飞速跳到屏风处,扬手拔出散着暗光的银色长枪来。
任谁都想不到,这个满朝最为尊贵的女人,耀眼的锦袍里面,居然穿着练武之人才会有的男儿一般的戎装。
她抬眼,如同在战场之上厮杀的勇武将士一般,毫无惧色,她说,“容正,来比一场吧。”
比一场,以我庄家枪法,同你送我进宫那时一样,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大。
☆、清君侧之名(七)
? 清歌惊愕的看着庄太后的打扮,一直觉得她眉宇之间充满英气,可是却从不曾想过,这样身居后宫的人,居然会武功。
那简单干练的打扮,无比飒爽,清歌脑海中一瞬间只闪过一个词——巾帼,如同代父从军的花木兰一般的巾帼女英雄。
随后她便看到了萧衍之的笑,那是一切都在计划中的胸有成竹的笑,很浅很浅,浅的像是无边湖水之中的一抹痕迹,荡漾而起又淹没,除了清歌,没有人看见。
“敏儿……”容正刚刚开口,尾音便被埋没在庄太后长枪破空的飒飒声之中。
险险侧身躲过,容正咬牙,随手从一名兵士手中夺过长枪,无奈挡了过去。
从前她总是喜欢找他练枪,庄将军古板,一心想要将她养成举止优雅的大家闺秀,自是不肯在她的枪法上有什么指导,而他又是她爹爹唯一的徒儿,于死她便缠上了他。
她傲气,不肯让他让着,每一次都会在地上摔的一身伤,虽然狼狈,却开心的像一个有糖吃的孩子,丝毫不在意那些伤痛。
只是,时隔多年,她还是一样手拿银枪站在他面前,只是,他却觉得不同了。
“为什么不动手。”又是一阵突刺,庄太后在半空一个回旋,咬牙问道。
容正躲着她的动作,身体随着枪尖而不断摇摆。“敏儿,不要闹,等回去……”
“回去?”庄太后突然止住动作,枪上的红缨被风吹动,像一条条长链子。“我们打个赌吧。就像当年你送我入宫之时打的那个赌一样。若你赢了我,我便跟你走。”
容正死死盯着庄太后,叹了口气,还是摆好了姿势。既然如此,那么敏儿,你就不要后悔。
银枪闪耀,长袍纷飞,在永寿宫中碰撞出巨大的回响。庄太后在半空中肆意浮动,身轻如燕又矫若游龙,仿若九天玄女一般藐视众生。
两个人都是身手极好的人,一时间,永寿宫中只剩下长枪碰撞时清脆明快的响声。就是容太妃和萧衍之,都被他们两人吸引住了目光,无法转移。
庄家枪法刚中带柔,虽是枪,却又仿佛无枪。银色枪尖在空中在烛火中散发着光滑耀眼的光,伴随着点点碰撞擦出的火花,激烈又明媚。容正的枪法雍容华贵,虽狠力却又轻柔,仿若在跳舞一般,线条优雅美丽。与之相较,庄太后的枪法就显得太散乱了。
如同没有章法的乱武,只剩下一味的进攻。
容正心中笑着,她还是同从前一个样子,就像她的性子,直来直去,不知变通。
所以,她从未赢过他。
他们一起武过那么多次枪,她一次……都没有赢过他。无关枪法,只是,她是太过直爽的人,这和他不同,所以她总是输。
就像这一次,她……还是赢不了。
握住她的手时,他不经意间看到了那手上干涩的老茧。明明是身在后宫养尊处优的太后娘娘,手上的茧子厚的却像是常年干杂活儿的老妈子,这些年,她一定每天都在练枪,或者说,比从前更加努力的练枪。
手腕一个轻挑,庄太后险险侧身躲过,枪尖划过脸颊,将她头上的缎带挑起,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从空中甩下,在空中划出完美优雅的曲线。
庄太后却是连一秒都没有停,双脚停于墙上,用尽全力刺出一枪。
这一击,她练了很久,是她速度最快,也是最用力的一招。可她还是输了,容正征战多年,武艺早已上乘境界,她费劲心力练的招式,在他眼中,不过是些软软的花花架子,轻而易举便躲了过去。
不仅如此,还反手一枪过了来。
那是很慢的一枪,几乎没用什么劲道,莫说是习武之人,便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都能轻而易举的躲过,可是容正却因为恐惧睁了眼。
庄太后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迎面而来泛着寒光的枪尖,将自己手中的银枪缓缓放开,不闪……不躲。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被银枪刺破身体的滋味,从前练枪,便是再苦,也顶多也是摔倒在地蹭的点点皮外伤,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尝一尝被银枪刺透的滋味儿,她却忽然平静了。
脑袋中什么想法都没有,有的……只是解脱。
“敏儿!!!!”凄厉地怒吼传来,容正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疯了一般冲过去捧住庄太后下坠的躯体。
清歌颤抖着捂住嘴巴,那枪尖进入肉体的“扑哧”声,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无措地侧首去看萧衍之,却感受到他在她腰间轻微颤动的手。
他的眼睛紧紧黏在容正和庄太后的身上,她隐隐感觉到,他在生气,而且很生气很生气。
就是容太妃一样慌了阵脚,庄敏她再讨厌,也毕竟是太后,与萧衍之不同,对于她,他们没有任何把柄,她一直都做的很好,不论是什么方面,都维持了一个备受爱戴的太后的模样,万万想不到,她居然会被自己哥哥的银枪直直刺穿了肚腹。
这样下来,无论成功与否,他们也都变得名不顺言不正起来。
“敏儿……敏儿……”容正将转太后紧紧拥在怀中,此刻,他的面前,除了她,再无他人。
忘记了他们之间身份的不同,也忘记了他们此刻完全相悖的处境,他现在,只想抱紧她。
他没料到她居然不躲,他那一枪本就绵软的厉害,与她对战,他怎么舍得下狠手,可她为什么不躲呢?就这样由着他,将冰冷的枪尖刺进身体。
饶是他再怎样挽回,也还是晚了,那枪……还是刺了进去。
“原来……被刀剑刺进兵刃……刺进身体居然会是这样的感受。”庄太后脸色惨白,因为疼痛而扭曲了眸子。
“为什么不躲?敏儿,你为什么不躲?”
容正低着头看她,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她为什么总是要这么任性,非要同他对着干,他想她进宫,她偏要逃,他想要如她所愿带她出去了,她却走不动了。
庄太后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肚腹,轻轻笑了起来。
“我一直都想要感受一下这样的滋味,都说刀剑无眼,我自有习武,却从来没有和谁堂堂正正的比试过,除了你。可你总是让着我,虽然我说了不要,但你怕我受伤,每次都是见好就收,从不用尽全力,所以我虽然会输,但从来都不会痛。现在……这么老了,终于能痛上那么一次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有谁会像你这样,总想着让自己受伤。”容正急急吼她,眼神之中却满是焦躁。
庄太后摇摇头,“容正,我现在是太后了。你不能再这么说我。”
她咬咬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抖动一会儿,才又开口,“你在战场上拼搏,受过许多这样的伤吧,冰冰凉凉的,明明很疼,却又觉得很痛快。因为是为国杀敌负的伤,是伤口,却也是荣耀。我也想上战场杀敌,就是利刃入体,也是无所谓的,那会让我感到自己活着,按照自己的意愿。可是我最终还是成不了将军,这世上许多事情便是如此,不是你想要,就能够如愿的,就像我,再怎么做着巾帼将军的梦,也永远成不了将军。”
“可是还好,至少……现在我痛了,感受到了你曾经受到的相同的痛,就好像……我也在边疆奋力拼搏过一般。”
容正的身体剧烈颤动着,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还是很痛,连呼吸都痛了。那是她的梦啊,他们两个人说好了的,要一起实现的梦啊,他骗了她,她还依旧记得。
“没事的……没事的……”他轻轻安慰,“只是感到痛有什么用,那便将绮丽壮阔的景色你还没有见过不是?现在你自由了,回头,我带你去看,我们两人……就我们两人……,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咱们一起,去你喜欢的边塞,你想留多久便留多久,就想当初说好的那样。”
“真的吗?”庄太后抖抖唇,声音空荡。
“真的。”容正红着眼,恨不得将她揉进血肉。
“我不信。”她说,“即使我活着,你也不会带我去的,你每一次……都是在骗我,我已经上了一次当了,不能……这么傻,再上一次当。”
“我不骗你!!”听她如此讲容正心里悲痛,“都是我的错,这所有的,都是我的不对,你怨我也好,恼我也罢,但是这一次,我绝对没有骗你!!”
庄太后费力朝他怀中依偎,每动一下,那伤口都更痛些,也让她更加混沌。
清歌颤抖着,忍不住想要过去,却被层层兵士手中的刀剑止住,咬牙想要拼上一拼,腰间的手却将她箍的死劲,清歌疑惑看他,却只看到了他眼中的层层壁垒下的波澜。
他也很难受吧,可是他在忍。
“敏儿。”容正宽大地手臂不断起伏,小心将她拥住,下巴印在她的脖颈,努力让她躺的舒服些。
“容正。”在她怀中,庄太后闷着声叫他,就像年轻时明媚的少女一样,含着点点的委屈。
“嗯?”容正答应一声,感受着她少有的温存。
“我……可能……没有办法陪你去边疆了。容正……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
然后世界突然间静了下来,庄太后从容正的胸口抬起头,脸颊上泪痕满满,无限哀伤。
容正看着她,一只手不可置信的摸向胸口,那里红红的,满是血。
庄太后死死握着手中精巧的短剑,将它刺进了容正的身体,安静……又没有一丝痕迹。
“敏儿……”他呢喃着唤她的名字,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缓缓磕上了眼。
最后,他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敏儿,这样……你开心了吧。
可是好遗憾,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过她,而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清君侧为名(八)
? 双手上是浓稠而温热的温度,那是血,伴着浓厚的腥味,盈满庄太后的鼻腔。
伤口很疼,胸口也很疼,那些疼痛,沟沟壑壑的交错着,几乎要将她碾碎掉。
说好了不哭的,在他们进入永寿宫前,她对着铜镜自顾自的演示了无数遍,可是现在看着他磕上眼,为什么……眼泪还是这样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呢?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说谎……”容正捂着胸口,浓烈的呼吸剧烈的喘着。
庄太后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那里很黏,比从前吃桂花糖时粘在手上的感觉还要黏。
“我一直都在骗你。”
容正没有说错,从前她从不说谎,即便是做了什么明知道会挨家法的事,也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实话实说。不是不会,只是不屑于。她以为,要做将军,就要光明磊落,有话直说,那些个什么说谎的事情,都不是身为一个将军应当做的事。所以每一次,当容正看到她因为家法而受伤的手,都会心疼的责备。可是不论他说多少次都没有用,她依旧呆呆傻傻,继续直直做她所谓的“正人君子。”可那是从前。
“从……我入宫那天……一直到现在,你……一直……都在为今天做打算吧。”
“是。”
一只手暗自握住白玉佩,庄太后坐在地上,努力撑住自己的身体。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你以为……这么多年?我还对你有情义?真是可笑!!那种不值钱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一直挂念。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不爱你了。你不值得。你……最不值得。我真诚待你的时候,你一直都在骗我,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觉得委屈,但是现在不会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先皇对我极好,莲姬死后,他便对我独宠,我的心里,从那时起……便只有他了。可我还是恨你,我想让你……死。”
“是吗?”容正斜斜倚在旁边的柱子上,语气平静无波,“那……现在呢?你……解恨了吗?”
“当然。”庄太后脸色苍白无力,单单为了抑制那唇间的颤抖便已经耗尽了气力。“我很开心……在宫里这么久了……我……还从来没有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33页 当前第
68页
目录 上一页 ← 68/13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