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颤抖着想要扶她,手抬到半空却又无力落下。总觉得,这样的清歌姐姐,有些骇人,她……无法触碰。
“啪”清脆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空荡荡的,撞击到石头深处又一点一点反射出来。
所有人都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惊诧的看着皇帝歪向一侧的脸。
涌动的怒气四处浮动,萧衍之狠厉盯着清歌,反射性的扬起了手。却在靠近清歌面颊的一瞬间停下,再也无法靠近一分。
脸颊火辣辣的烧着,带有粘腻的湿濡。
那是血,清歌的血。
他呆呆看向她的手,那双手上,血肉模糊。
心里疼得厉害,他伸出手臂,想要将清歌圈进怀里,却猛然被她推开。
他听到她淡淡说,“萧衍之,我真是疯了,才会让你这样践踏。”
“大玥与我何干?任若水与我何干?萧山与我何干?我真是犯贱,才会这样去蹚这档子浑水!!”
萧衍之突然间慌了,那些怒气,在这一刻,通通消失不见。
“相思,我没有不信你。”
“是啊,你不是不信,你只是怀疑。”
清歌却淡淡看他,眼神之中满是冷意,再也没有其它神色。
“我相信你。”
萧衍之一愣,她这样说,他本该开心,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慌慌的。
“可是你不相信我了。”
心中绞紧,萧衍之咬牙,“我信。”
这样的清歌,他从未见过。
她向来爱笑,他也爱看她笑,她笑的时候让他舒服,就像是春天里和煦的暖风,连着他的心,都一起化了。
现在,她也在笑,可是他怕了。
这个女人,满面污垢,就是京城郊外的乞丐也要比她好上许多,可是她的神情如此凉薄,他突然觉得,她不在乎他了。
心中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到了嘴边,却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窘迫。
声音不可抑制的发着抖,萧衍之拉住她的手腕,就像是祈求一般,“别说了,你伤的太重,我带你回去。”
清歌却不动,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萧衍之,你知道我的伤口有多痛吗?”
“哪里痛!你告诉我,让小……让陌邪给你看看!”声音焦急无措,萧衍之焦躁的掀开清歌衣襟。
清歌并不阻止,继续道,“萧衍之,你说你会救我,我一直都记得,从来没有忘过。所以我一直都等着你。你不来看我,没关系,我知道你忙,那么多的政务等着你,你只是分不开身。你不来送我,没关系,我想那是为了不惹人怀疑,这都是为了救我。可是这些,都只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红衣她们说你不会救我,我一笑而过,她们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我信你就好了。蒙特也说你不会救我,我不在乎,还是因为我信你。现在看来,我真是蠢透了,蠢到居然会认为一个将我卖掉的人回来救我。”
“你知道被蒙特压在身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
“满脑子满脑子都是你!!”
“好了,别说了,听话。先跟我回去。”萧衍之脱下衣服,紧紧裹在清歌身上,却被她挥手扯下。
“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说?”
脸颊微微抬起,清歌死死憋着,才不让眼泪流下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蒙特的手那么恶心,我跑了,他又将我捉回来,我挣扎,他就像捻蚂蚁一样将我的抓住。他的力气那么大,我没有办法,所以,我做了一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声音突然便的轻飘飘的,就像是睡梦中的朦胧呓语。
她指向地上横陈的尸体,淡淡望向萧衍之,“我杀了他。”
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银簪劈手甩在地上,清歌冷漠而又决绝,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就是这支簪子,我就是用它,狠狠刺穿了蒙特的脖子。他的血流的那么多,溅了我满身满脸,我害怕的厉害,不敢叫喊,也不敢擦,只能一个人握着那簪子藏在角落。我对我自己说,常清歌,不要怕,不会有事的,因为你会来,一定会。”
“我想,你找到我,或许不会太心疼,或许不会太难过,但是你会给我温暖。你会问我怕不怕,你也会问我痛不痛,你还会将我抱着怀里对我暖声细语。你看,你果真是找到了我,可是,你在乎的,不是我好不好,而是我干不干净。”
萧衍之呆呆看着她歇斯里地的神色,只觉得心痛,很痛很痛,比幼年时身上深可见骨的刀伤还要痛。
“拿着簪子刺透蒙特脖子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杀不了他,我就去死。那时候我的牙齿已经抵上了舌头,我只要轻轻咬上那么一下,就可以不用被他欺辱,而我,也就能对得起你了。”
“萧衍之,你知道我多怕痛吗?你知道我多怕死吗?这是阿正拼了性命为我留下的东西,这是他唯一的愿望,我不能辜负他,可是一想起你,我又不怕了。我看着你送我的相思树种,这么小巧可爱的玩意儿,是你送我的,那时我就想,死就死了,只不过是痛一下,很快的,几乎没有痛苦。”
她反手将那珠子扔在地上,眼神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泪水和血混在一起,她扬起一丝笑,“是不是我不说话,你便觉得让我来和亲没有关系?是不是我不哭,你就觉得我不会软弱?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想来和亲,一点不想!可是我知道你爱若水,她来了,你会痛,所以,母后让我替她,我便同意了。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怪你,怪只怪你在我心里太重要,怪只怪我太喜欢你!”
“不过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从今天起,不论海角何处,天涯何方,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两人,各不相干。”?
☆、不如不相见(九)
? 相思树种打在萧衍之的衣袍,滚动两下又掉落在地上,静静地,没了声息。
李富贵看着那东西落在地上,心里没由来的一慌。不安的瞥向萧衍之,他看到皇帝身上一脸愠色。
那个人静静看着滚落在地的脏兮兮的树种,脸上满是惊怒和不可置信。
李富贵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弯腰便要捡起来。
这东西是他替皇上的买的,那一天,是上元节,皇上陪着任妃娘娘上京城看烟火,仁妃娘娘喜欢上了一个玉镯,那是上好的白玉,美丽皎洁,就像是天上最明亮的白月光。可是皇上的眼睛却始终淡淡落在最角落的脏兮兮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珠子上,就连任妃娘娘的话,都没有听清。他自是懂得皇帝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那东西,但想着大概是要给任妃娘娘一个小小的惊喜,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付钱买下。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东西并不简单。
这是相思树的种子。
世人都知道相思树,那是为情而生,而爱为死的神奇的树。
传说,每一棵相思树都有伴侣,却像是宿命一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此生此世,都不会相见。
但是它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在最遥远的世界的两端,即使见不到,也不离不弃的相互守望,就这样,默默的思念,默默的开花,默默的结果,然后,默默的死去。
相思树的一生只开一次花,那是爱侣死去之时,献给它的最绚烂的祭奠。
开花时候的相思树,万花灿烂,百鸟齐名,就像是冬日里下的最绚烂美丽的雪,将万物都笼罩进发着晶亮微光的七彩花瓣中,扬扬洒洒,无声无息。
然后它也会死,所谓繁华落尽,便是如此。
这真是世上最神奇的树,同时出生,同时长大,无限相思后,又同时死去,仿佛遥远天空中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永世相思,痴情不悔。
也是后来,李富贵才知道,萧衍之将这种子送给了常清歌,那个,小名儿叫做相思的女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意识做出这个动作,大概是皇上的表情让他难受,又或许……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不能丢。
“站住!”弯腰的动作还没有完成,萧衍之已经森然出声。
李富贵僵住,转首便望见了萧衍之紧紧握着的拳头上。
“是啊,小富贵,你不必捡,反正我也不要了。”
萧衍之的手却握的更紧,脸紧绷的不像话。
似是强忍着什么,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过了好久,才重新将眼睛睁开,缓缓的,朝前方走去。
弯下腰,萧衍之将那树种捡起,似乎是执拗一般,将它放入相思手中。
“相思,不要闹脾气。”
李富贵看着皇帝弯下的腰,突然有些难受。
他是皇帝啊,那么高傲的人,如今,却这样在婕妤娘娘面前弓下了身子,他只想到了一个词,——谦卑。
清歌却笑了,闹脾气?他以为她现在这样,是像皇宫里其它无数的女人一样为了邀宠而耍的小性儿吗?
真是可笑。
浅浅看他,她并不接过,使劲儿将手从他手腕中抽出,“我已经说了,这东西,我不要。它的含义太珍贵,我受不起,也不想受。”
“这是我给你的。”
听萧衍之这样讲,清歌脸上的笑意却更大了,夹杂着混沌不堪的泪水泥垢,骇人的厉害。
“还记得你曾对柳如秀说的话吗?”她轻声,“那是我头一次给太后敬茶,你为了护住任妃娘娘,让我成为她的挡箭牌,专门过来同我演了一场恩爱戏。当时,柳如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当时也说因为是你给的所以不想丢,你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你说,脏了的东西就是脏了,一样的东西,你可以给她许多,不听话的这个,就不必捡。那么我也是,这玩意儿,已经掉在了地上脏透了,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已经扔掉的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别跟朕赌气!有什么话,先同我回去再说。”他声音中含了怒气,似乎是为什么慌了神,就连称谓也不自觉的换成了命令一般的朕。
不是没有别的话要同她讲,只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无力,只能反反复复的,说着这么一句话。
清歌释怀的看向他,已经不愿在多说些什么。想说的,该说的,她都说了,要怎么做,她管不着。
脸色苍白的里像张纸,清歌咬着牙,才强忍着不让自己低叫出声。
经过与蒙特的一番纠缠,她早已用尽了全部的心力,只不过是因为委屈才强撑着说了这些。现在,心中没了牵挂,她脑袋空空的,只想睡。
抹了抹脸上的泪,清歌哭笑不得,手中的血迹还没有干透,此刻同泪水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萧衍之呆呆看着她的模样,心中疼得厉害,只想将她拥进怀中。
他想,他要先将她带回去,她就是再怨他,也要先同他回去。
只有回去了,他才能好好告诉她他心中所想,他才能……补偿。
可是她不肯走,于是他的心里,便只剩下了不安。
她不知道他走进山洞时看到她样子是什么感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来得太晚了。
她满身都是血,红的就像是天上的晚霞,红的,就像是要烈火燎原一般的壮阔。
他当时脑袋都空了,蒙特赤裸着躺在一旁,而她的身上衣衫破烂,他们发生了什么!蒙特那个混蛋,对他做了什么!
不是不相信她,只是他嫉妒!仿佛热血都冲上了脑袋,他嫉妒的快要疯了!
他看着她身上的红色痕迹,那痕迹他那么熟悉,在那些月色漫天的夜里,他也曾经在她身上一点一点留下相同的印记。
蒙特!他若是碰了她!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即使死了,也绝不放过!!
她是他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准碰!!
可是他忘了,她在痛。
她那么痛,痛的,连他都忍不住颤抖。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不肯同他回去怎么办?如果……这一次,她真的不肯原谅他怎么办?他突然,不敢想。
不见她的日子,他一直都在想她。想他会以怎样的姿态去迎接她,他想,她会笑,用他熟悉的,淡淡的,而又风轻云淡的笑容。
果然,她笑了,她一脸悲戚的想要迎向他,却被他的犹豫伤透了心。
就像在她满怀期待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是他,亲手将她推开。
曾经,她说她喜欢他,不似平常的女儿家,他当时就觉得,她真是不知羞。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开心,那么开心,说不上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暖化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他的一个小小的卒子。
一个……随时随地都能舍弃的小小的卒子。
被她一句话唤醒的小小的莫名的情绪,对当时的他来说,并不能算的上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对她说,他会留给她清白之躯,待天下大定之时,他便放她走,他想,给原本应该死掉的人一条生路,已经算的上是慈悲。
可是这不是慈悲,就在她在宫宴之上为他唱歌的时候,他便知道,他,再也没有办法放开她。
就像是染上了毒瘾,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如此的耐心温柔。
从坐上宝座的那个时刻,就已经注定了他这一生会有许多女人,他不喜欢,却也不拒绝,因为没有办法,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为了他的地位和人心。
他对她们每个人都不错,至少,对于注定要舍弃的人,不会留下太多的念想。
可是在她吻向他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幸福,她的唇舌那么香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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